1
毒酒灌进嗓子的那一刻,我看见皇帝站在冷宫门口,龙袍上绣的金线被烛火照得发亮。
他面无表情地看我倒下,身旁站着的太监念着圣旨:“废后汤氏,妖言惑众,祸乱朝纲,赐鸩酒一杯。”
我趴在地上,浑身痉挛,血从嘴角淌出来,染红了我身上破旧的囚服。
我想喊,喊不出来。
满门抄斩的消息三天前传进冷宫。
爹、娘、弟弟,全家上下七十三口,一个没留。
我拼了命地扒着冷宫的门,指甲全部劈裂,守卫拿枪杆子戳我的手,说:“娘娘,您就别折腾了,丞相府上下,已经没人了。”
凤命。
算命先生说我天生凤命,注定母仪天下。
我信了,我爹也信了。
入宫那天,我穿着大红嫁衣,十里红妆,满朝文武跪拜。
皇帝牵着我的手,说:“清鸢,朕会护你一世。”
放屁。
他护的只有他的皇位。
娶我是为了拉拢丞相府,杀我也是因为丞相府势大,功高震主。
我这条命,从进宫那天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怎么死。
毒酒的劲越来越猛,我的意识在消散,眼前全是我娘临刑前递出来的那封血书。
“鸢儿,娘不怨你,是命。”
不是命!是我蠢!
我不甘心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我躺在丞相府的闺房里,身上穿着鹅黄的春衫。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眉心那颗朱砂痣还在。
丫鬟碧桃端着燕窝粥推门进来:“小姐,算命先生到了,老爷让您去前厅。”
我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刺破了皮,疼得我猛吸一口气。
我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这一次,谁爱当皇后谁当,反正不是我。
2
我整了整衣裳,跟着碧桃去前厅。
厅里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就是那个害了我全家的算命先生——李半仙。
前世我恨过他无数遍,可后来在冷宫里想明白了,他不过是个棋子,真正下棋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爹坐在主位上,神色严肃。他旁边站着继母王氏,王氏身后跟着庶妹汤柔。
汤柔低眉顺眼的,看着温顺极了。
谁能想到,前世就是她在我入宫后不断给我下绊子,往皇帝耳边吹风,说丞相府意图谋反。
别急,这些账慢慢算。
李半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汤柔一眼,捋着胡子点头:“老夫已看过两位小姐的八字,大小姐汤清鸢。”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卖关子。
前世他说的是什么?
“天生凤命,贵不可言,当为国母。”
我爹听完高兴到连喝三杯酒,当天就开始筹备我入宫的事。
我不能让他把这话说完。
“先生且慢。”我上前一步,故意捂着胸口,“我近日身子不好,请先生先看看我妹妹的命格。”
李半仙一愣,看向我爹。
我爹皱了皱眉:“鸢儿,规矩不能乱,你是嫡女,自然先看你的。”
“爹,女儿确实不舒服,头晕得厉害。”我晃了晃身子,碧桃赶紧扶住我。
汤柔在旁边眼珠一转,开口了:“姐姐身子不适,柔儿先来也无妨。”
看,她迫不及待了。
前世她就一直觊觎我的凤命,千方百计想要抢走。
这辈子,我不用她抢,我亲手送给她。
李半仙清了清嗓子,拿起汤柔的八字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二小姐的命格,虽有几分贵气,但差了些火候。”
汤柔的脸白了一瞬。
我在心里笑了。
3
李半仙放下汤柔的八字,转头看向我:“大小姐,请。”
我慢悠悠走过去,把手伸出来。他摸了摸我的脉,又对着光看了看我的掌纹,眼睛猛地瞪大了。
“凤命!天生凤命!”他声音都在抖,“丞相大人,令嫒此命,百年难遇啊!”
爹腾地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我垂下眼睛,不让任何人看见我眼底的冷意。
“先生的意思是?”爹追问。
“大小姐当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王氏的脸色变了,汤柔攥紧了帕子。
我该怎么做?前世的我会害羞低头,装出一副娇柔的模样。
这辈子嘛。
“爹,“我忽然跪下来,“女儿不想入宫。”
满厅寂静。
爹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女儿命薄,恐怕担不起凤命。我做了个梦,梦见入宫之后,家中大祸。”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爹,女儿求您,别送我进宫。”
爹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愤怒。他是丞相,满朝权势滔天,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他巴不得女儿当皇后,再添一道保命符。
“胡闹!”爹拍了桌子,“一个梦也值得你跪在这里丢人?”
“丞相大人,“李半仙插嘴了,“大小姐的凤命是天注定的,逆天而行,只怕。”
“先生说得对。”我接过话,抬头看着爹,“天注定的事,也许不是好事。”
爹盯着我,目光复杂。
角落里,汤柔的眼睛亮了。
她在想什么,我太清楚了。
4
当晚,王氏来了我的院子。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褙子,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笑吟吟地坐到我床边。
“鸢儿,白天的事,你爹还在气呢。”
“让爹消消气吧,女儿确实不想入宫。”
“不想入宫也没事。”王氏放下汤碗,拍了拍我的手,“你妹妹柔儿也大了,若是你不愿去,让她替你也不是不行。”
来了。
前世王氏用了整整三个月才敢提出这件事,这辈子我主动给了台阶,她当天晚上就来了。
我装出为难的样子:“可是,先生说凤命在我身上。”
“命格这东西,哪里说得准?”王氏压低声音,“柔儿和你流着一样的汤家血脉,命格差不了多少,何况你爹真要送你进宫,你日子能好过?那宫里头的水深得很。”
这话倒不假。
我叹了口气:“容我想想。”
王氏走后,碧桃关上门,满脸担忧:“小姐,您真要让二小姐顶替您?那可是皇后的位子!”
“碧桃,“我看着她,“你知道皇后是怎么死的吗?”
碧桃一愣。
“是被毒酒灌死的。”我摸了摸自己的嗓子,前世那股灼烧感好像还残留在那里。
碧桃吓了一跳:“小姐,您说什么呢?”
我摇头,没再解释。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书房。
前世的记忆太过清晰,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关键节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后,皇帝会下旨选秀。
六个月后,入宫大典。
一年后,丞相府被查抄。
一年零三个月后,满门问斩。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辞官归隐。”
这四个字,才是救全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