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韵事 第5章 雪中来客

行政楼距离冷杉公园很近，两个人十分钟左右就站在了大楼门口。

方正肃穆的高楼线条硬朗，浅灰色的墙在天光下泛着淡淡冷色。

陈昭看了看时间。

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是一个尴尬的时间，按他在姜姜镇求学的经验，午休期间内来行政楼很有可能会无功而返。

他的疑问不明显，周成尧却还是敏锐察觉到，笑着开口：“放心，凯丽老师不一定在，但是会有人轮值的。”

周成尧对人情绪的敏感程度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陈昭有点略微不适，低声道谢。

如周成尧所言。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穿校服的学生，暖气把室内烘的温暖舒适，昏昏欲睡的环境里，华恩正在电脑上打字，眼睛上架着黑框眼镜，校服扣子被他松开两颗，是有些闷热的情态。

“日安，周成尧少爷。”他开口问好，眼中不解一闪而过“这位是？”

“陈昭。”陈昭主动说，“我来办理选课。”

“陈昭是嘛，塞安老师有和我打招呼，请稍等。”华恩的声音疲倦，片刻后打印机吐出一张表格，华恩将表格递出去，“麻烦填一下，稍后我会帮你录入系统。”

这张表格还带着油墨的气味。陈昭接过时甚至是温的。

“好的，谢谢。”

水笔被周成尧从笔筒里抽出，“给。”

“谢谢。”陈昭接过，弯下腰伏在桌子上开始填写。

表格的标题是3060年明斯尔学生选课，需要写上姓名、学号、所选科目。

“陈昭同学，因为特别招生政策的原因，现在已经开学半个月了，大部分学生课已经选完，班级也差不多分好了。如果你选科目里面班级已经满人，是会进行调剂的。”华恩推了推快掉下去的眼镜，事先告知道。

陈昭握笔的指尖一紧，用力到泛白，“那这个学期就只能被调剂吗？”

周成尧看得一笑。

“不是。”华恩正在找东西，“两种方法，有人休学退学，空出来的名额你可以申请补上。”

“另一种呢？”

“同样是因为特别招生政策，一个半月后全校组织考试，成绩前百分之五，可以自由选课。”

“高一年级总共765人，请加油，陈昭同学。”

“谢谢。”

陈昭放下笔。

字如其人，周成尧探头来看，纸上的字骨力遒劲，一撇一捺都很认真。

华恩拿过表格，转而把自己前面的东西推到陈昭桌前。

“好的，陈昭同学，很不幸的告诉你，这三门课都已经选满了，你可能得重新斟酌。”

说实话，陈昭没多意外。

一张新的表格摊在眼前。

“明天下午五点之前，请交给我。特别招生政策的学生后天就要上课了。”

不知道算不算是无功而返。

那张表格连带着华恩递过来的其他东西全部都被放到了一个袋子里方便陈昭拿走。

周成尧的目光落在一只晒太阳的猫上，自然地开口“接下来去逛一下学校？”

“我得先去宿舍办理入住。”

陈昭从袋子里抽出一张明斯尔的平面图来，他三两下确定了当下的位置，礼堂旁边的宿舍楼：“六号宿舍楼离这里有点远。”

周成尧知道六号宿舍楼在哪里，连地图都没有认真看，扫了一眼，“学校有公交，站点在冷杉公园那边，你应该见过。”

陈昭低头收起地图，把书包拉链拉上，阳光打在他半张脸上，鸦羽般睫毛上浮光跃金。

“我知道。”他又摇了摇头，“已经很麻烦你了。而且太冷了，地图已经拿到了，比起逛学校我更想回宿舍休息。”

说话间，他打了一个哈欠。

周成尧不动声色打量眼前人，不像是在说假话的样子，细软的头发柔顺的贴着脸，眼里泪光闪闪。鼻子和耳尖一起冻得红彤彤，像是熟透的桃子。白色的棉服里的脖子修长干净，此刻被寒风扰的微微颤抖。

陈昭全然不察那如有实质的窥探，也静静和他对视。

“好吧。休息休息也好，有事的话可以找我，当然，后面想去学校转转也能找我。”周成尧温和道，随后慢慢地报出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能记住吗？”

“可以的。”声音也是虚弱的很。

周成尧略点头，接下来很绅士问道：“需要我送你到冷杉公园吗？”

“不用的。”

意料之中，陈昭拒绝了。周成尧和人没相处多久，陈昭身上淡淡的疏离感他体会的到，十分清楚陈昭肯定会拒绝。

他没继续问，无声笑了，唇角弯起，温柔的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陈昭道谢以及告别，“再见了。”

寒风里少年的身姿说不上弱柳扶风，但也别有番凄惨无助的意味。他生的单薄，冷冽的长相偏偏眼角眉梢的弧度都是温柔的调调，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让陈昭一眼望去非常矛盾。

同时，也非常吸引人。

周成尧低低喟叹，直到陈昭的背影渐渐缩成了一个黑点，他才索然无味地收回视线。

.

陈昭没去冷杉公园，而是直接走到了距离冷杉公园最近的宿舍区。

他站在楼底下，抬头去看眼前的建筑群。

这一片的房屋高度是比六号宿舍楼要低的，六号宿舍楼像是中世纪颓败的修女一样，穿着黑色的长袍，终年沉默寡言。

和六号楼显然不一样，色彩更加明亮，每栋楼大约四层高，每层都带了露台，露台上的玻璃全包，死死把风雪挡在外面。

这栋楼叫安菲尔德楼，是战争时期一位女少校的名字，后人对她的行事作风褒贬不一，但闪耀的功勋亘古不变，学校为了纪念这位传奇人物，以她的名字来命名了这片宿舍区。

陈昭并不确定自己是这堆宿舍群里的哪一栋，他采用问找结合的方法。

塞安说他的行李箱已经被送到宿舍，也不知道是在前台还是已经真的到了宿舍里面。

一口悠长的气被陈昭叹出。他抬脚走向那片伊甸园一样的区域。

很遗憾的是陈昭走过好几栋都没有看见自己行李箱，不得已只能向前台值班人员进行询问，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

第十二栋，开学的横幅和装饰还没有撤下。

奥蕾丝昨晚熬夜熬的头昏脑胀，今天坐在这里也是心不在焉。

她从今天开始上班到现在，神色混沌，唯一能思考清楚点的就是今天晚饭需要加一个卤鸡腿。哪怕她中午刚刚吃过。

也不知道想到哪里，或许是昨晚网上看见的歌星出轨，或许是好友向她吐槽哪位贵族子弟昨晚又再次晚归。

具体是哪一个，奥蕾丝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在阳光出来后的一个小时，大门被推开，带着一阵风，和冷冽的香气。

若干年后的奥蕾丝仍然坚持认为，那并不是明斯尔初雪的味道，而是独属于陈昭的气息。

雪原一般的辽阔，湖潭一般的幽深，静静地走到她前面。

垂眼问道：“你看到过一个行李箱吗？”

少年或许有些劳累，眼皮耷拉，声音疲倦，像是在机械的重复着什么。

奥蕾丝沉默愣神的时间有些久，他便准备走了。

很巧的是，奥蕾丝看见过。

“有的。”

她迅速回忆起今天的一个电话，来自塞安老师。

“你叫陈昭，对吗？”

“嗯。”陈昭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那个行李箱在哪里，还有你知道我住哪个房间吗？”

风刮的他头疼，奥蕾丝沉默后的回答不亚于柳暗花明又一村。

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抱歉，刚刚着急了，我应该先办理入住吗？”

奥蕾丝笑了笑，标准地露出八颗牙齿，心情大好。

“不用，塞安老师已经帮你处理好了。”

她从抽屉拿出一把银色的钥匙，放到柜台上，在一张纸上打了勾，低着眼签下名字，“只需要交到行政楼去就可以了，晚饭的时候我帮你带过去。”

行政楼，陈昭明天也是要去交选课表的，他干脆地说：“如果不急的话，我可以明天和我的选课表一起带到行政楼。”

奥蕾丝答应了，实话讲她买鸡腿的食堂和行政楼并不顺路。但是在这里，签字文件本人签得都屈指可数，更别讲主动帮忙带过去了。

“好的，谢谢。”见陈昭拿起钥匙端详，她继续说：“你的行李箱，昨晚已经被你的舍友提上去了。”

“在312。”

十二点四十八。

陈昭站在312门口，手上捏着钥匙。

他垂眼，银色钥匙做的精致，明斯尔的校徽被雕在上面。

两只鸽子衔橄榄叶绕成外面的圈，正中间的百合花正盛，花上方是交叉成十字的剑与盾。

庄严肃穆，极富优雅。

他在外面站得腿发酸，针扎一样的感觉开始蔓延开，脑海有些事情也在一遍一遍的回放。

从新帝国的姜姜镇到联邦的林波坦。

跨越的岂止万水千山，从飞机上往下看，情玟海辽阔无边，蓝色的水面不停呼吸，再大的海浪，在那个高度也只是起起伏伏。

这么久。

这么远。

至少陈昭在明斯尔现在拥有了一个栖身之处。

“不准备进去吗？新舍友。”

低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若有似无的鼻音粘腻地拖着调子。

陈昭开锁的动作一顿，侧身。

是谢雨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