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辰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转过身去,大步走到主位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甚至还顺手端起了凌渊没喝完的那盏茶。
“凌大人,你养了个好女儿啊。”他刮了刮茶盖,吹开浮沫,语气很是散漫。
凌渊冷汗涔涔,哆嗦着这话也不知道从哪去接。
“行吧。”天宇辰抿了一口冷茶,把茶盏一搁,翘起一条腿,“既然凌姑娘觉得给本世子做侍女辱没了凌家的清誉,那咱们换个说法,我初到雍京,人生地不熟,还劳烦凌姑娘这些时日呆在本世子身边做个伴游。”
“这。”凌渊一时愣住了。
“怎么?凌大人还是觉得委屈?”天宇辰挑了挑眉,眼底透出几分寒意,“那不如还是按圣旨办,直接让她搬进我院子里去。凌大人,您看如何。”
“不委屈!不委屈!”凌渊慌忙跪地磕头,“能给世子做伴,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听到凌渊的回答,天宇辰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也不询问凌宴是否愿意,反正已经有人替她做了主。
天宇辰站起身,拂了拂袖口:“行了,都散了吧,今日本世子有些乏了,凌姑娘,明日,我在听风楼等你。”
天宇辰走后,正厅里的人很快退得干干净净。
凌宴站在空荡荡的堂中,抬头对上凌渊那双既惊惧又恼怒的眼睛,没等她开口,凌渊一甩袖,压低声音怒斥:“你方才拿死来威胁谁?你知不知道,若是惹恼了那位活阎王,不止是你,咱们凌家连今晚的月亮都看不见。”
“父亲。”凌宴有些委屈道。
凌渊凌渊望着女儿眼底泛红的模样,方才满腔怒火,到了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重重叹了口气,方才扬起的手缓缓垂落,紧绷的肩背也松了几分,语气不复先前的严厉。
“罢了,明日我去三皇子那里寻个法子,这么住在凌府也不是法子,日久天长的难免和三皇子那边生了间隙。”凌渊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放轻。
凌渊话说到一半,又想了什么,继续开口说道:“不过这些时日,你还需跟在那世子后面,少说话,莫惹事。”
如今凌渊心里也是发愁,心态在几近崩溃的边缘,左右都是难题,里外都是煎熬,这可如何是好。
凌宴见凌渊在原地辗转踌躇的样子,也是心生无奈,给凌渊谢了安,带着青禾就回了自己院子。
第二日,晌午时分。
凌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外面罩了件水青色的披风,在掌柜的引领下上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这间屋子三面环廊,一面临街,窗户半开着,能听见楼下长街上的车马喧嚣,又能看清不远处宫城,可以算是整个雍京城最为繁华之地,京中达官贵人无不来此,可谁又知道,这酒楼竟是景王府私产。
天宇辰还没来。
凌宴干坐了半个时辰,面前的茶换了两盏,热气散尽。她原本心里还想要不要说个好话,哄世子开心一下,说不定他一高兴,大手这么一挥,放了自己这个小喽啰。
可如今这点心思这会儿也全化作了恼怒,这人约她来,自己却连个影子都不见,分明是拿她寻开心。
她正要起身拂袖而去,忽听楼道里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那步子听着温润有礼,不疾不徐,绝非天宇辰那种散漫的动静。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玉色常服、面容清俊温润的男子站在门口。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眉眼含笑,周身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贵气。
凌宴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起身行礼:“臣女见过三殿下。”
来人正是当朝三皇子,安王,萧云易。
他微微颔首,径直走到凌宴对面的位置坐下,笑得温文尔雅:“凌姑娘不必多礼,本王在隔壁会客,听见凌姑娘声音,这才过来讨杯茶喝,不叨扰吧?”
凌宴攥紧了双手,这哪里是巧遇,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殿下言重了。”凌宴重新落座,面上不见半分惊慌。
“听闻凌大人最近为景王世子的事颇为操劳。”萧云易提起茶壶,竟亲自为她添了半盏茶,语气温和得像个宽厚的长辈,“孤一直很看重凌大人的才干,若是将来事成,凌姑娘少不得要入主东宫,做个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也不是问题。”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凌宴脸上打了个转,“孤听说,景王世子这些时日也要对凌姑娘照顾有加,不知凌姑娘是何想法。”
凌宴垂着眼,盯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轻声答道:“臣女如今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摆设罢了,又何来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本王有一计,可替凌姑娘分忧。”萧云易忽然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蛊惑,“凌姑娘不如帮孤一个忙,天宇辰手里有一份北府军在北境的布防图,你也知北境如今已有割据之势,朝廷号令就如云烟,你只需找出来,拓印给本王,本王保证,事后你首功一件,到时我也会向陛下请婚,求娶于你,凌大人也能顺利入阁。”
凌宴心头狂跳,她在想安王是否知道这是天宇辰的酒楼,昨日不过低语暗骂一声,转瞬就传入他耳里,可转念一想,安王深得陛下恩宠,未必俱他。
就在她斟酌着如何开口之时,好端端的门忽然被人“砰”地一脚踹开了。
“我说哪个不长眼的,敢抢我的人。”
天宇辰拎着长剑,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衣襟敞着,痞气十足。他身后跟着四个披甲风铃卫,按剑而立,个个面色不善。
萧云易的脸色微变,却仍维持着风度,站起身来:“世子,孤不过是与凌姑娘叙叙旧。”
“三殿下。”天宇辰直接打断他的话,径直走到桌边,一把将凌宴拉到自己身后,毫不客气地盯着萧云易,“您若是闲得慌,去逛花楼听小曲,叙旧叙到我的人身上,何意?”
凌宴被他拽得趔趄,险些撞翻茶盏,她被挡在他宽阔的后背后面,只能听见天宇辰嚣张至极的话音,心里却意外地安定了一瞬。
萧云易的眼神冷了下来:“世子这般强横,就不怕本王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
“在此恭候。”天宇辰扯了扯嘴角,手又重新摁在剑柄上,往前逼近半步。
萧云易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死死盯着天宇辰,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合上折扇,退后半步,眼神却阴毒地扫过被天宇辰挡在身后的凌宴,“景王世子,果然名不虚传,凌姑娘,咱们来日方长。”
他拂袖而去。
茶也不喝了,旧也不叙了,就这样走了。
凌宴现在有些懊恼,为何每个人都要和她说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