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过得快,快到我渐渐习惯了雨森枫的身份。
说是“好”,其实也就是额头上那个包消了,走路不晕了,阿雪不再每天端着药碗追在我屁股后面跑了。弥兵卫——也就是我这具身体的父亲,浅井家的重臣——来看过我一次,不苟言笑的模样,板着脸说了句“下次小心,莫要再如此莽撞”,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我额头的旧伤处,确认我没摔傻、没留下后遗症,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典型的战国大家长做派,别扭又藏着点关心,我心里暗暗吐槽,脸上却只能乖乖点头应着。
织田市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一碟亲手做的和果子,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樱花味;有时候带几枝新开的棣棠花,嫩黄的花瓣缀着晨露,插在陶瓶里,能让整个屋子都变得鲜活起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我身边的矮榻上,陪我说话,语气温温柔柔的,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花香,像初春的风,吹得人心里暖暖的,让人觉得舒服。她会跟我说小谷城的琐事,说长政最近很忙,朝仓家那边有使者要来,他要忙着准备接待的事宜,还要处理家中的政务,常常忙到深夜。
“朝仓家?”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历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朝仓家,浅井家的百年盟友,世代交好,却最终在织田信长的铁骑下,和浅井家一同走向覆灭,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嗯,说是送一个孩子过来,和我们这边的子弟一同读书习字,熟悉彼此,也算是维系两家的情谊。”织田市一边帮我整理床边的被褥,一边说,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这种事你也知道的,说是学习,其实就是……”她没说完,但我懂,她想说的是质子。战国时代,大名之间互相送孩子“交流学习”,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求学,明面上是彰显交好之意,暗地里不过是把孩子当作筹码,押在对方手里,好让彼此不敢轻举妄动,维系那脆弱而短暂的盟约。
“是个女孩,比你小一两岁,名叫朝仓凛,是朝仓义景大人的侄女。”织田市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惜,“她也不容易,小小年纪,远离家乡寄人篱下,你以后多照顾她些,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不容易——这三个字从织田市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她自己也是从尾张嫁过来的,说是联姻,其实和“送”也差不了多少,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筹码,换了一种身不由己的生活。她太懂那种寄人篱下、小心翼翼、没有依靠的感觉了,所以才会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朝仓凛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心意。而我作为一个穿越者,看着她眼底的怜惜,心里只有淡然。我知道,在这个乱世里,身不由己的人太多了,朝仓凛如此,织田市如此,就连我这个冒牌的雨森枫,也同样如此。
养伤的日子虽然无聊,每天只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却也不是完全没人来。弥兵卫来看过我之后,陆续有几位浅井家的家臣夫人来探望,她们穿着华丽的襦袢,带着精致的礼品,说话句句都是客套。大概是因为雨森家在浅井家的地位不低,我这具身体又是弥兵卫的独女,摔了这一下大家都得做做样子。我躺在被子里,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什么“看着气色好多了,果然是年轻,恢复得就是快”“雨森小姐吉人天相,以后定能平平安安”,我只需要点头微笑、偶尔应一声“劳烦夫人挂心,有劳各位了”就行,省心又省力。这种虚假的客套,和现代社会里那些虚伪的应酬没什么两样。
还有一个人也来过,来得比谁都勤快,也比谁都吵闹。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阿雪说多晒晒太阳能补身体,让我坐在院子里的枫树下,递过来一本和歌集。我正漫不经心地翻着,耳边就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重得很,像一头精力旺盛的小牛犊在乱跑,不用想也知道,是赤尾猛来了。
“枫——!”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外面炸进来,穿透力极强,差点把我耳朵震疼,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院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了。一个男孩站在门口,黑黑壮壮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黏在额头上,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手里拎着个竹篮子,气喘吁吁。
阿雪连忙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恭敬:“赤尾少爷,小姐还在养伤,您轻点声,别吵到小姐。”
“我知道!我就是太着急来看她了!”他绕过阿雪,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然后把手里的竹篮子往我怀里一塞,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给你的!特意给你做的!”
我低头一看,篮子里是几块团子,烤得焦黑焦黑的,形状歪歪扭扭,有的还裂了口子,边缘都烤糊了,看起来就不太好吃,甚至有点惨不忍睹。
他叉着腰,一脸得意,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怎么样?厉害吧?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做好的!”
我看了看篮子里的团子,忍不住逗他:“你确定能吃?别我吃了再食物中毒。”
“当然能吃!我试过了!就是……就是有点苦。”他挠了挠后脑勺,又立刻补充“但是!我放了可多糖了!应该能盖住苦味和糊味,你尝尝看!”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外面是焦的,咬起来硌牙,还带着一股糊味,里面居然还是生的,黏糊糊的,那一点点甜味完全被苦味和糊味盖住了,难吃极了。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还是强忍着没吐出来。
“怎么样?好吃吗?”他凑过来,脑袋都快碰到我的肩膀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语气里满是期待。
“难吃。”我实话实说,看着他脸上的光瞬间灭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但是谢谢你。”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也不管那石头凉不凉,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做团子的过程——怎么偷偷溜进厨房,怎么笨拙地和面,怎么不小心打翻了糖罐,怎么被厨娘发现,被追着绕着厨房跑了三圈,怎么慌慌张张地把团子放进火里烤,又怎么手忙脚乱地灭火,最后怎么趁着厨娘收拾残局的时候,把烤焦的团子装进篮子,一路跑着来找我。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人还真是……挺有意思的,莽撞又单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却又藏着最直白的关心。我知道这乱世中太多的虚伪和算计,面对他这份笨拙又纯粹的心意,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暖意,却也依旧淡然——他对原主的喜欢,或许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这份喜欢,笨拙又幼稚,连他自己都未必明白。
“你笑什么?”他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耳朵尖却偷偷红了,看起来有些可爱。
“笑你差点把自己烧了,还傻乎乎地跑过来给我送团子,明明做得那么难吃,还一脸得意。”
“那还不是为了给你做团子!”
我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看着他跑出院门,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越来越小,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莽撞的少年,虽然总爱捉弄人,嘴也笨,却有着最纯粹的心意。只是这份心意,我注定无法回应,作为一个穿越者,我只想保持着这个时代的旁观者立场,不想真正融入,也不能轻易动情。
阿雪在旁边收拾篮子,看着赤尾猛远去的背影,笑着说:“猛少爷虽然莽撞了些,性子也急,但心是好的,还特意给您做团子,哪怕做得不好吃,这份心意也难得。”
过了两天,我的额头终于彻底不疼了,也能自由走动了。这天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枫叶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长政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青石路上,显得格外温柔。他穿着一件素色的直衣,没有穿铠甲,褪去了武将的肃杀与威严,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眉眼间满是温润,像春日的暖阳般让人觉得安心。
“枫儿,”他走进来,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在我面前蹲下,认真地看了看我的额头,指尖轻轻拂过我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好全了?再摸不到肿块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好全了,已经不疼了,多谢长政大人关心。”我尽力保持着冷淡,浅井长政是这个时代的传奇,是温润如玉的大名,也是最终走向悲剧的人,我欣赏他的温柔,却也始终保持着距离,不敢轻易靠近。
他点点头,站起身,顺手拂去我发间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片枫叶,动作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再过两日,小谷城会请一位学识渊博的先生来,教族中子弟读书习字、吟诵和歌,还有几位外府来的同伴一同学习,其中就有朝仓家送来的凛小姐。我已跟你父亲说过,带你一同去,也好让你多走动走动。总闷在院子里,人都要闷坏了,也不利于身体恢复。”
我点点头,心里既有期待,又有几分忐忑。期待能多了解这个时代的生活,多看看小谷城的模样;忐忑的是,我毕竟是个冒牌的雨森枫,万一在读书习字的时候露出破绽,被人发现我根本不是真正的雨森枫,那可就麻烦了,说不定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好,都听长政大人的。”。
他看着我,眼底漾起笑意,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亲昵,带着几分兄长般的疼爱:“还是这么怕生,这么温顺。小时候跟在我身后闯祸的勇气,倒是不见了,那时候,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连我都敢捉弄。”
我干笑两声——我哪里知道“雨森枫”小时候是什么样子?阿雪只跟我说过原主乖巧懂事,却没说过她还会闯祸、还会捉弄长政。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枫树,又看了看夕阳,说了一句“好好休息,两日后我来接你”,便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夕阳里,脚步声很轻,很稳,和赤尾猛那种咋咋呼呼的脚步声完全不一样,像他的人一样,温润而沉稳。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阿雪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小姐,快起来,快起来!今天要去小谷城读书了!长政大人说不定很快就会来接您,可不能让大人等咱们,那样就太失礼了!”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还没完全睡醒,眼睛都睁不开,就被阿雪按着梳洗、换衣服。她给我选了一件淡绿色的襦袢,颜色清爽,比之前那件粉色的更显灵动。阿雪还在我发间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淡粉色的,和襦袢的颜色相得益彰,说是吉利,能让我在小谷城过得顺利些,多交些朋友。
“又不是去相亲,别弄得这么花哨,简单一点就好。”我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起床气,却也没让她摘下来。
阿雪装作没听见,又仔细帮我理了理襦袢的衣角,整理了头发,确认没有丝毫凌乱,才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小姐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这样打扮,才能配得上雨森家小姐的身份。”
没过多久,长政就来了,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把纸扇,笑着看向我:“枫儿,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
我跟着长政走出雨森家的府邸,一路往小谷城走去。城墙高大坚固,巍峨耸立,插着浅井家的旗帜,青底白纹,随风猎猎作响,彰显着浅井家的威严。士兵们手持长枪,神色严肃地守卫在城门两侧,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处处透着战国武将世家的肃杀之气。但走进城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这是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时代,而不是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
长政走在前面,我跟在旁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不时和路过的家臣打招呼,态度谦和,没有一点当主的架子,家臣们也都恭敬地向他行礼。偶尔他会停下来,和路边的摊贩说几句话,询问一下货物的价格,叮嘱摊贩们好好做生意。我偷偷看他,心想:这就是浅井长政啊。不是课本上冰冷的几行字,不是那个最终切腹自尽的悲剧大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说话,会关心百姓,会温柔地对待身边的人,会停下来买一串团子递给身后的小姑娘。
“拿着。”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路边的摊贩手里买了一串团子,塞到我手里,“刚做好的,还是热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还是你以前爱吃的那家,尝尝看。”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给我买这个。”我嘴上这么说,手却诚实地接了过来。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吵着要吃团子的小丫头。”他笑了笑,眼底满是温柔。
“……哦。”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糯糯的,带着淡淡的樱花味,确实好吃。
读书习字的地方在小谷城的西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木屋,屋顶很高,梁柱上刻着简单的花纹,透着古朴的雅致。屋里摆着十几张矮桌,每张桌子旁边都放着一个蒲团,已有几个穿着各式襦袢、胴丸服的少年少女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大多是浅井家的子弟,还有几个看着面生的,应该是外府来的同伴。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整个屋子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长政一走进屋,屋内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立刻起身恭敬地行礼:“长政大人。”
浅井长政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大家都坐吧,不必多礼,今日是来读书习字的,不必太过拘谨。”
众人纷纷坐下,他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咋咋呼呼的喊叫声,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让开让开!都让开!要迟到了!先生要是罚我抄和歌,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一个穿着藏青色胴丸服的黝黑少年冲了进来,头发束得整齐,但额前的碎发跑出来几缕,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汗,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朝气。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眼神急切,嘴里还在嘀咕:“哪个位子是空的?我坐哪儿?快给我留个空位!”
赤尾猛。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之前在院子里给我送烤焦团子的那个男孩,浅井家重臣赤尾清纲的儿子。还是这么莽莽撞撞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告诉他我旁边有空位,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清清冷冷像冬天的泉水,带着一股疏离感,瞬间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
“让一下,你挡着门了。”
一个穿着淡紫色襦袢的少女站在门口,眉眼清秀,皮肤白皙,眉宇间带着疏离,却难掩眼底的灵动与骄傲。她的头发梳成垂发,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山茶,身姿纤细,脊背挺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寒梅,自带一股骄傲的气场,不卑不亢,哪怕身处陌生的环境,也没有丝毫怯意。
她看了赤尾猛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语气里也带着不耐烦。
赤尾猛回头,看到是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带着几分敌意:“你怎么也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少女绕过他,走进屋里,“长政大人亲自请我来的,让我和各位一同读书习字,难道赤尾公子有意见?还是说,这地方是你家开的,你想让谁来就让谁来,想赶谁走就赶谁走?”
“你——!”赤尾猛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怒火,却想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气得直跺脚。
“我什么我?”少女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把袖子整理好,抬眼看他,“赤尾公子要是没别的事,能不能让开?你挡着光了。”
屋里的几个孩子忍不住低笑起来,还有人偷偷议论着,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猛的脸更红了,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气鼓鼓地找了个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个朝仓家来的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悄悄看了长政一眼。他正低头整理书案,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摇了摇头,似乎对这场面见怪不怪。
朝仓凛。就是市姐姐说的那个女孩,朝仓家送来的质子。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悄悄攥着袖口,指节都发白了。
她在紧张,就像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一样,不安又无措,只能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用骄傲和冷漠掩饰内心的脆弱与孤独。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然——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她的紧张、不安、骄傲,都是她活下去的铠甲,和我无关,我也无权评判。
先生很快进来了,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眼中满是学识渊博的沉稳。“今日,我们先读《古今和歌集》,吟诵经典,感悟其中深意,再习字,练习笔法。”先生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诸位皆是各家的子弟,肩负着家族的希望,需专心致志,不可懈怠,莫要辜负了主家的期望。”
先生翻开书册,念了一首和歌。是春日的歌,讲樱花开落,带着几分淡淡的惆怅。
我听着那首和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就是和歌啊。不是课本上生硬的翻译,不是冷冰冰的文字,是四百年前的人,用温柔的语调念出来的,带着鲜活的气息,带着他们的情感。原来这就是战国时代的文字,这就是他们的文化,和我在现代课本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先生讲解完和歌的含义与其中的意境和情感,就让众人各自习字练习笔法。我一笔一划,努力模仿先生的笔法,好歹把字写得像那么回事。
赤尾猛就不行了。他在蒲团上坐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坐立不安,像是身上有虫子在爬一样。手里的笔转三圈掉了一次,捡起来又转又掉反反复复,一点都没有读书习字的样子。
他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
“干嘛?”我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
“她是不是在看我?”他也压低声音,朝凛的方向努了努嘴,带着不服气,还有一丝紧张,甚至还有淡淡的羞涩。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凛确实在看这边——准确地说,是在看猛。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吵,能不能安静一点”,又像是在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幼稚,连笔都拿不稳”,满是嫌弃。
“是的。”
“她看我干嘛?”他一脸困惑,语气里有几分委屈,“我又没惹她,她凭什么看我?”
“大概觉得你吵,影响她写字了,也大概觉得你很幼稚。”我语气平淡,甚至没有想逗他的心思。
“我哪里吵了!我哪里幼稚了!”他声音不小心大了一点,满是不服气,先生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眼神严厉。他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写字,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手里的笔也握得紧紧的。
等先生的目光移开,他才偷偷抬起头,又看了凛一眼。这次凛没看他,正低头写什么,安安静静的,和刚才那个清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发间的白色山茶也显得格外温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柔美。
猛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呆滞,手里的笔啪嗒一声又掉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众人纷纷起身活动,屋里又恢复了热闹,充满了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赤尾猛冲到了凛面前,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喂!”他一屁股坐在凛旁边的蒲团上,声音依旧很大,“刚才先生念的那首和歌,你听懂了?”
凛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不屑:“当然听懂了,这么简单的和歌,有什么听不懂的?”
“真的假的?”猛凑过去,想看看她面前的纸,“那你讲讲,什么意思?我就不信你能听懂,说不定是装的!”
凛把纸收起来,“凭什么告诉你?你又不是我的谁,我没有义务跟你讲解。再说了,跟你这种连笔都拿不稳、连和歌都听不懂的人,讲解也是白费力气。”
“你给我看看!我就不信你写得比我好!你肯定是装的!你写的字说不定比我还丑!”猛急了,伸手就要去抢凛手里的纸,动作莽撞,又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伤到她。
凛灵巧地躲开,把纸背到身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写得比你好有什么难的?你写的字怕是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来吧?”
“你!”猛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嘴里还在小声嘀咕,“你等着,我一定会超过你的,我一定会写得比你好,一定会比你厉害!”
长政走回我身边,低声说:“你看他们两个,刚见面就吵,针锋相对,以后有的热闹看了。不过,猛这孩子,看着莽撞,其实心思单纯。凛小姐虽然清冷骄傲,却也不是坏人。”
我笑了,语气淡然:“他们两个,好像很合得来。”
“合得来?”长政失笑,摇了摇头,“你从哪看出合得来的?这明明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怎么看都像是天生的冤家。”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樱瓣还在缓缓飘落,像漫天飞舞的粉色雪花,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温柔又惬意。近江的初春,带着几分缠绵的暖意。樱落虽已近尾声,却仍有细碎的粉白黏在青石路上,被晨露浸得柔软。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漫过小谷城的庭院,也漫过我们每一个人。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在这份平静与温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