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将一车“垃圾”和人,扔在了远郊山脚下的废弃小学。
与其说是小学,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在时间和荒草中的废墟。几排低矮的、红砖砌成的平房,屋顶的瓦片大半脱落,露出腐朽的椽子,像被啃噬过的骸骨。窗户没有一扇完好,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操场上荒草疯长,几乎齐腰深,淹没了锈蚀的单杠和半边篮球架。唯一的水泥旗杆歪斜着,顶端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旗帜。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植物过度生长后腐烂的、甜腥的气息。远处是连绵的、沉默的青色山峦,近处只有风吹过荒草和破窗的呜咽声。
这里比老厂房更加荒凉,更加彻底的“被遗弃”。没有工业痕迹的粗粝,只有一种缓慢的、被自然和时间共同侵蚀的、静悄悄的死亡。
陈川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妈的,这味儿……”他抹了把脸,环视四周,眼神里却不见沮丧,反而有种近乎兴奋的锐利,“好地方!这才够劲儿!”
大刘、小满、老吴也下了车,默默打量着这片将成为他们未来一个月“画布”的废墟。没人抱怨,似乎经过老厂房最后的宣泄,他们对“恶劣”的耐受度都提高了。
夏金最后一个下车,肩上依旧扛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长途颠簸让她有些晕眩,双脚踩在松软、深陷的荒草和泥土里,一时有些不稳。她站稳身形,望向这片寂静得令人心慌的废墟。这里没有城市的嗡鸣,没有奶茶店的甜腻,没有老厂房里金属碰撞的噪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属于荒野和消亡的寂静。这寂静像有重量,压在她的耳膜上。
“自己挑地方!”陈川挥了挥手,像是宣布占领,“教室、办公室、储藏室,随便!记住,咱们是客人,一个月后就得滚蛋。所以,别客气,但也别祸害得太狠——反正它自己也要没了。”
大家散开,各自走向不同的破败房屋。大刘看中了一间地面相对干燥、堆着些烂桌椅的教室,开始往外拖那些腐朽的木头。小满径直走向操场边上那排可能是当年教师宿舍的更小的房子,那里门板歪斜,门槛下长出了野花。老吴则默默走向最靠边、光线最晦暗的一间,那里墙上似乎还残留着半幅斑驳的世界地图。
夏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扛着麻袋,走向主教学楼侧面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门早已不知去向,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厚厚的灰尘和从屋顶漏洞投射下来的、几道摇晃的光柱。墙角堆着一些破碎的黑板擦和粉笔头,早已板结硬化。地面是坑洼的泥地,有些地方长了薄薄的、苍白的苔藓。
这里足够小,足够偏僻,也足够安静。她把麻袋放在地上,灰尘噗地扬起。她走到唯一的破窗前,窗框上还挂着半片蛛网,在风里轻轻颤动。窗外正对着操场那片无边的荒草,和更远处沉默的山。
她从麻袋里,一件件取出她的“材料遗物”。锈铁片、裂口木板、枯根、破娃娃、烫痕铁皮、沥青板、石膏块,还有那件新生的、凹陷的“铁与根”。它们沾满了麻袋的纤维和一路的尘土,静静地躺在小屋的泥地上,与这里的破败融为一体,仿佛它们本就属于这里。
她没有立刻开始“创作”。只是坐在一个还算完整的、三条腿的破凳子上(第四条腿用半块砖头垫着),看着这些东西,看着光柱里飞舞的微尘,听着远处隐约传来大刘拖拽木头的摩擦声和小满敲打什么的叮当声。
时间在这里,似乎以另一种方式流淌。缓慢,粘稠,带着霉味和草腥气。
傍晚,陈川用带来的简易炉灶和一口旧铁锅,在操场上煮了一大锅糊糊一样的面条。大家围坐在荒草中,就着暮色和手电筒的光,沉默地吃着。没有桌椅,只有几块还算平整的水泥预制板。夜风很凉,带着山间的湿气,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明天,”陈川嚼着面条,含糊地说,“先别急着弄自己的。咱们把这儿‘熟悉’一下。教室、操场、厕所、后面的小树林……每一块砖,每一片烂木头,每一丛草,都看看。它们在这儿呆了这么多年,快死了,得让它们‘说说话’。”
“说话?”小满嘟囔,“烂木头和破砖头会说什么?”
“不会说人话。”陈川喝了口面汤,“但它们有形状,有纹理,有被风雨和虫子啃出来的痕迹。你得学会‘读’它们。读懂了,才知道怎么跟它们‘一起’弄出点东西。要不然,你跟之前在工作室里对着买来的材料瞎搞,有什么区别?”
夏金低头吃着没滋没味的面条,心里却微微一动。“读”这片废墟?和它“一起”?
夜里,她回到自己的小屋。没有电,只有一支陈川分的蜡烛,插在一个生锈的罐头瓶里。烛光摇曳,将墙上她自己的影子放大、扭曲,和那些破窗棂、屋顶漏洞投下的古怪阴影重叠在一起。风从破门洞和窗户灌进来,蜡烛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她把麻袋里的东西,在墙角稍干燥的地方,重新摆开。然后,她拿起那截枯根——现在已经碎裂,更加干硬脆弱。她走到墙边,借着烛光,看那面斑驳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和草茎的土墙。墙上有深深浅浅的裂缝,有水渍晕开的图案,有不知名虫蚁爬过的细小轨迹。
她伸出手指,沿着一条最深的、几乎纵向贯穿墙壁的裂缝,轻轻描摹。裂缝边缘粗糙,泥土的颗粒感硌着指尖。然后,她将手里那截枯根断裂最厉害的一端,小心翼翼地塞进那条裂缝的顶端。裂缝比想象中更深,枯根慢慢没入,直到卡住,只露出一小段扭曲的、干枯的躯干,像从墙壁内部挣扎着生长出来,又像被墙壁无情地吞噬、禁锢。
她退后一步,在摇曳的烛光下看着。枯根与土墙的裂缝,以一种偶然又必然的方式结合了。枯根的“死”与“脆”,与土墙的“旧”与“裂”,形成了一种沉默的共鸣。它不再是她麻袋里一件独立的“材料”,它成了这面墙,这个空间,这片废墟的一部分。
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战栗,顺着她的脊柱爬升。这不是“创作”的喜悦,更像是一种“发现”的触动。她发现,当她不再试图“赋予”这些材料意义,而是让它们与所处的环境(哪怕这环境本身也是废墟)自然地、甚至是被迫地发生关系时,某种更加深沉、更加不可言说的东西,开始悄然显现。
她吹熄了蜡烛。小屋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破窗处透进一点微弱的、星月的光芒。远处山间传来不知什么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凄清。
她躺在自己带来的薄睡袋里,身下是坚硬的、凹凸不平的泥地。能闻到泥土的腥气、霉味、草木腐烂的气息,还有自己身上残留的、从老厂房带来的金属和油墨的味道。
这里没有出租屋隔壁的电视声,没有奶茶店的甜腻,没有秦鹤任何可能的讯息。只有无边无际的、属于荒野和废墟的寂静与黑暗。
但奇怪的是,在这片似乎要将一切吞没的黑暗与寂静里,她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恐惧或孤独。反而有一种……近乎安心的放松。
仿佛她终于卸下了所有不属于自己的外壳——优等生的光环,被期待的未来,失败者的标签,甚至“艺术家”的虚幻身份——只剩下这具会疲惫、会饥饿、会感知粗糙与寒冷的身体,和一堆同样粗糙、伤痕累累的“材料”,一起躺在这片即将彻底消失的废墟里。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触碰到身边泥地上,那件凹陷的“铁与根”冰冷的边缘。
在这片广袤的、即将被推平的寂静里,她和她那些粗粝的“燃料”,暂时找到了一个同样粗粝的、短暂的安身之所。
而明天,她要开始学习“读”这片废墟,学习与它“一起”呼吸,并在它最终消亡之前,尝试留下一点共同的、沉默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