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金是带着指尖洗不净的、淡灰色的印子去奶茶店的。阿敏眼尖,拉着她的手大惊小怪:“夏金姐,你手怎么了?中毒了?还是被什么咬了?”
“没什么,沾了点脏东西。”夏金抽回手,塞进围裙口袋。
“哦。”阿敏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转头又去抱怨天气太潮,衣服晾不干。
一整天,夏金都有些心不在焉。摇动雪克杯时,指尖摩擦塑料外壳的触感,会让她想起砂纸刮过铁片的粗糙;清洗粘腻的糖浆瓶时,又会隐约闻到那股混杂的、工作室特有的气味。柜台玻璃映出街景,那些行走的人、堆放的杂物、墙上的涂鸦,似乎都剥离了日常的模糊外衣,显露出各自独特的“肌理”——磨损的鞋跟,塑料袋被风鼓起的脆弱弧度,墙角苔藓湿润的深绿。她看着,不再是无意识的发呆,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摄取”,仿佛眼睛成了另一双粗糙的手,在触摸、掂量着这个世界粗糙的质地。
傍晚下班,她没有犹豫,再次走向那片老厂房区。暮色中,废铁堆的轮廓像沉默的巨兽,厂房屋顶的铁皮反射着最后一抹暗红的天光。
工作室里依然嘈杂。切割机没开,但电焊的蓝光在深处闪烁。大刘正和那个叫小满的脏辫女孩争执着什么,两人手里都拿着草图,比划着,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激起回音。老吴不在,他那幅巨大的靛蓝色画布前空着,画布上的颜色似乎又叠加了几层,更加沉郁厚重。
陈川蹲在工作台边,正用一把刻刀在一块厚厚的胶板上用力划着什么,旁边散落着几块刻废的板子。他抬头看见夏金,只是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又埋头下去。
夏金走到昨天那个角落。用旧报纸包裹的铁片还在原地。她打开报纸,那块混沌的、伤痕累累的铁片露出来,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比记忆中更暗沉,像一块凝结的、肮脏的夜。她拿起它,沉甸甸的质感依旧。昨天那种“搏斗”后的痕迹,此刻安静地凝固其上,呈现出一种既暴力又稳定的奇异状态。
她没再继续打磨或涂抹。而是把它放在一旁,目光扫过周围散乱的材料。她的视线被几块堆在墙角的、形状不规则的碎木板吸引。那些木板边缘参差,表面布满虫蛀的孔洞和风雨侵蚀的裂纹,木纹扭曲,有的还带着早已干涸的、深色的污渍。
她走过去,挑了两块。一块稍大,呈不规则的三角形,木质疏松,轻飘飘的;另一块小而厚实,长方形,木质坚硬,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像是被斧头劈开的裂口。她把它们拿到自己那个角落,和铁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只是看。看木板的纹理如何蜿蜒,如何在虫蛀处断裂,看裂缝的深度和走向,看污渍渗透的层次。她没有立刻动手,像是在等待这些沉默的材料,向她透露它们自己的“意愿”。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那块小而厚重的长方形木板。裂口很深,几乎将它一分为二,但底部还连着一点。她尝试着,用手握住裂口的两边,轻轻用力——没动。她加了点力,木板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裂口微微张开,露出内部干燥的、颜色更浅的木芯。
这个动作,这个声音,这个裂口张开的瞬间,忽然击中了她。一种极其熟悉的、来自身体深处的颤栗。不是画面,不是思想,就是一种纯粹的、物理性的共鸣——像什么东西在内部,也被这样缓慢地、伴随着细微痛楚地,撕开了。
她保持着那个让裂口微微张开的姿势,很久。然后,她松手,裂口慢慢合拢,但比之前似乎更松了一些。她找来一把最粗的锉刀,没有去打磨表面,而是对准那道裂口的内壁,开始用力地、反复地锉磨。木屑纷飞,带着干燥的松木气味。她锉得很专注,不是要磨平它,而是要加深它,扩大它,让那内部的、被遮蔽的木质暴露得更多,让那道伤痕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厂房里其他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有锉刀与木头摩擦的、单调而坚定的“沙沙”声。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创作”一个对象,而是在进行一种仪式,一种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与自己体内某道相似的裂痕对话、确认、甚至……抚慰(如果这种近乎自虐的摩擦可以算作抚慰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来。裂口的内壁被锉得毛糙,颜色浅淡,与外部深色的、布满污渍的表面形成刺眼的对比。这道伤疤,此刻成了这块木板上最强烈、最核心的存在。
她放下锉刀,手指拂过木板上其他细小的裂纹和虫蛀的孔洞。然后,她拿起了旁边那罐黑色的喷漆。
这一次,她没有胡乱喷洒。她摇晃罐子,走到稍远的地方,对准木板,但不是整体,而是有选择地、间隔地按下喷嘴。“嗤——嗤——”短促的喷发声中,黑色的雾点像一阵急促的、肮脏的雨,不均匀地落在木板的某些区域——尤其是那道被锉开的裂口边缘,以及几处虫蛀密集的地方。黑色的漆点覆盖了部分污渍和纹理,却又没有完全掩盖,形成一种斑驳的、如同霉变或灼烧后的效果。
喷完,她等了等,等漆料半干。然后,她伸出手指,不是刮擦,而是用指尖蘸取了一点旁边铁片上干涸的、混合了铁锈的漆垢,轻轻点抹在裂口内壁被锉出的浅色木质上。暗红褐色的锈屑粘附上去,像是伤口深处渗出的、陈年的血痂。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看着工作台上这三样东西:混沌的铁片,被“撕开”并“灼伤”的厚重木板,还有那块暂时没动的、轻飘的三角形碎木。它们各自独立,却又因为同一种粗粝的、伤痕累累的质感,和同样沉默而强烈的存在感,隐隐构成了某种对话。
她没有试图将它们拼合成一个“作品”。它们就是它们自己。就像她此刻的状态,破碎,带着各种愈合或未愈的伤,却异常具体地“在”这里。
“有点意思了。”
陈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结束了雕刻,手里拿着那块刻好的胶板,正用一块破布擦着上面的碎屑。他走过来,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的东西,最后落在那块被处理的木板上,盯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和上面的锈迹。
“这道口子,”他用刻刀尖虚指了一下,“开得狠。但里面的东西,”他指了指那些锈渍,“加得有点刻意。下次试试别的,土,灰,甚至是食物残渣,看它自己会‘吃’进去什么。”
他的点评依旧直接,毫不客气,却让夏金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落了地。刻意?或许吧。但至少,她开始“做”了,开始用这些粗粝的材料和方式,去触碰那些同样粗粝的、藏在心底的东西。
“嗯。”她应了一声。
陈川没再多说,拿着他的胶板走到一旁,开始滚上油墨,准备试印。厂房深处,电焊的蓝光熄灭了,小满和大刘的争执似乎也告一段落,两人正凑在一起抽烟,低声说着什么。
窗外,夜色已深。老街巷没有路灯的地方,一片漆黑。只有厂房里零星的光源,勾勒出杂物堆积的阴影和人们沉默劳作的轮廓。
夏金没有继续做下去。她将铁片和两块木板重新用旧报纸包好——这次小心地分开了,免得互相磕碰——放在角落一个相对稳妥的架子上。然后,她洗干净手,手上又添了新的木屑黑垢。
离开时,陈川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走的时候把门带一下,最近这附近有野狗。”
夏金“嗯”了一声,推开沉重的铁皮门。外面夜风很凉,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江水的湿意。她独自走在漆黑无人的老街巷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手里空着,但心里却不像来时那样空茫。那种沉甸甸的、带着锈味和木屑气的“实物感”,似乎从指尖蔓延到了胸腔。她不觉得自己“创造”了什么美的东西。但有什么东西,在她与粗砂纸、锈铁片、裂口木板、刺鼻喷漆的反复摩擦、对抗、涂抹中,被实实在在地消耗掉了,也确确实实地留下了痕迹。
那些痕迹丑陋,生硬,无法归类。
却比任何精致的幻象,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踩在地上的、冰冷的踏实。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江城隐藏在无边的夜色和低垂的湿气里,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正在缓慢锈蚀的机体。
而她,或许就是这机体上,一道刚刚被锉开、正暴露在潮湿空气中的、微不足道的新鲜裂口。疼痛,但真实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