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冷白的光打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反射出破碎的、模糊的光斑。
烟蒂在脚边积了小小一堆,夏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倒更密了些,斜斜地扫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秦鹤。是一家连锁快餐店的回复,通知她明天下午去试工,服务员,按小时计薪。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残留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直冲鼻腔。
服务员。
她想起美院旁边那家总是挤满学生的咖啡馆,她曾和秦鹤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画着建筑草图,她涂鸦着速写本,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纸面上,空气里都是咖啡香和未来的味道。
那时,她觉得最糟糕的境遇,也不过是去画室代课,或者接一些廉价的插画单。
现实给了她一记更沉更闷的耳光。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裹紧了湿冷的羽绒服,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反而走得更慢了,像一个刻意要让自己浸透在某种冰冷惩罚中的人。
回到那个隔断间时,隔壁的电视声还在响着,正在播放一部吵闹的家庭伦理剧。
她靠在门后,听着那些夸张的对白和罐头笑声,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
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到了那家快餐店。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语速很快,不容置疑地给她套上统一制式的围裙和帽子,简单交代了工作内容:点单、配餐、打扫卫生、保持微笑。
“试用期三天,按小时算钱,表现好就留下。我们这儿忙,手脚要利索,别让客人等。”店长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吧?我们这儿可不养闲人。”
夏金低下头,系紧了围裙的带子。“我会学的。”
第一个小时是在混乱和不断的小错误中度过的。
收银系统不熟悉,套餐搭配记混,打翻了一杯可乐,冰凉的液体溅了自己一身,引来顾客不满的抱怨和店长严厉的眼神。
她不停地道歉,手忙脚乱地擦拭,围裙很快变得污渍斑斑。口罩下的脸火辣辣地烧,汗水混着之前残留的雨水,腻在皮肤上。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成了煎熬。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后厨的油爆声、收银机的叮咚声。油烟味、炸鸡味、消毒水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厚重的气息,死死地包裹着她。
她想起画室里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清冽、刺激,却带着一种创作的、精神性的洁净感。
那是她曾经呼吸惯了的空气。而这里,只有饱食之后油腻的、满足的、同时也是空洞的气味。
中间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她靠在更衣室冰凉的铁皮柜上,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冷水而变得红肿僵硬。
她掏出手机,没有秦鹤的新消息。
朋友圈里,有以前美院的同学晒出了录取通知的截图,配文是“新的旅程,感恩”;有人分享了在画展上的照片,光影构图都很专业。
那些鲜活明亮的色彩,那些属于“艺术”世界的话语和姿态,像另一个星球的光,微弱地投射进她这个弥漫着油炸气息的、灰暗的角落。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更衣室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得发齁。
晚上九点,终于下班。结算工资时,店长扣掉了打翻可乐的损失,递给她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明天早点来,要盘点库存。”语气依然没什么温度。
走出快餐店,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身上浓重的油腻味,但也带来了更深的冷。
公交车上人很少,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
灯火像一条条迷离的、没有温度的光带,将这个城市切割成无数个陌生而相似的片段。没有一片灯火属于她。
回到出租屋,隔壁的电视声换成了夫妻的争吵,声音透过薄墙,尖锐地刺入耳膜。
她麻木地洗漱,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躺下时,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尤其是手腕,仿佛还残留着端着沉重餐盘的僵硬感。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它好像比昨天又扩大了一些,形状也更扭曲了,像一张无声狞笑的脸。
她想,这就是她的“重生”吗?从一个充满颜料和梦想的画室,跌落到一个充斥着油烟和呵斥的后厨。
从在画布上试图表达“痛感”,到被生活本身最粗糙的砂纸,打磨掉所有敏感的神经末梢。
秦鹤的脸在黑暗中模糊地浮现。他此刻在做什么?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修改图纸?在安静的家里看书?还是……和新的同事、朋友,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谈论着她也听不懂的话题?他们之间,曾经共享一个由线条、色彩、理想构筑的世界,如今那个世界在她这里已经崩塌成废墟,而他的世界,是否早已悄然重建,换了新的砖瓦和风景?
她不再去想“他还爱不爱我”这种问题了。这个问题太奢侈,也太虚妄。
现在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具体的东西:她指尖洗不掉的油腻,她银行卡里锐减的数字,她履历上那片刺眼的空白,以及她心中那团被现实冷水反复浇熄的、名为“画画”的火苗。
他或许还有关心,但那关心隔着千山万水,带着一种观看者式的、爱莫能助的礼貌。
她无法开口求助,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除了钱,她还能向他索要什么。
索要一个已经不再同步的未来?索要他放下自己稳步向前的生活,回头打捞她这艘沉没的孤舟?
她摸出烟盒,只剩最后一支了。她点燃它,在黑暗中看着那一点猩红明灭。
烟雾呛人,却带来一种短暂的、麻痹的慰藉。
她想,她大概正在学会一种新的“痛感”——不是画布上那种经过提炼、可以欣赏的“痛感”,而是生活本身粗糙的、不容分说的、日复一日的磨损。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运转,发出低沉的、永不疲倦的嗡鸣。
这嗡鸣盖过了隔壁的争吵,也盖过了她心里那微弱的风声。
她掐灭烟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明天还要早起,去盘点那些冻鸡翅和薯条。
生活不会因为她的崩溃或失眠而暂停哪怕一秒。而她,也只能在这样的磨损中,一点一点,学会呼吸这种沉重而油腻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