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抵达北方的。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混合的浑浊气味。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出车站,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打透了她单薄的风衣。
这座陌生的城市,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向她打了声招呼。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也没有秦鹤。
她站在人潮涌动的出站口,看着眼前林立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车辆,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秦鹤的微信:“刚进实验室,信号不好,到了跟我说。”
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夏金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失落强行压回心底。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在网上租好的、位于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地址。
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单调而乏味。
夏金报考了本地美院的研究生,专业是综合材料绘画。
初试成绩不错,但复试的压力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她租住的房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唯一的窗户正对着一堵斑驳的砖墙。但这并不妨碍她将这里打造成自己的避难所。
她用捡来的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画架,把墙上贴满了草稿和灵感碎片。
每天清晨,她都会去附近的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观察它们在腐烂过程中呈现出的、那种颓败而绚烂的色彩——这是她复试作品的主题,“时间的痕迹”。
然而,现实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
为了维持生计,她不得不去一家画室做兼职老师。
画室的老板是个满身铜臭味的中年男人,总是用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眼神打量她,并在她拒绝了他的“好意”后,克扣了她半个月的工资。
“现在的年轻人,有点才华就了不起了?”老板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子上,“要不是看在你是美院毕业的,谁要你这种眼高手低的?”
夏金没有争辩,她默默地数完钱,转身离开。走出画室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还是被她狠狠憋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夜晚,是她一天中唯一能感到温暖的时刻。
当北方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一片迷离的色彩,她会打开台灯,给秦鹤发消息。有时候是几张画了一半的草图,有时候是一句简单的“今天吃了你最爱吃的饺子,但没有你做的好吃”。
秦鹤的回复总是很慢,有时候甚至要隔一两天。他的文字简短、干练,充满了理工科的严谨,字里行间透着疲惫。
“实验进入关键期,每天要待在实验室十几个小时。”
“导师对数据要求很严,最近压力很大。”
“南方的天气很热,你要注意身体。”
夏金理解他。她知道他在为了他们的未来拼搏,就像她也在为了自己的梦想挣扎一样。他们像是两座孤岛上的人,各自在风暴中坚守,用无线电波传递着微弱的信号,以此确认对方的存在。
但距离,终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有一次,夏金在菜市场被一个小混混纠缠,对方抢走了她用来买颜料的钱。她吓得浑身发抖,第一反应就是给秦鹤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是嘈杂的仪器声和人声。
“秦鹤……”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被人抢了……”
“抢了多少钱?报警了吗?”秦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但更多的是分析问题的冷静,“记住对方的特征了吗?下次出门带现金不要超过两百……”
“我不是要你教我怎么防范!”夏金突然崩溃了,她对着电话大喊,“我就是害怕!我就是想让你安慰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夏金,”秦鹤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现在在实验室,走不开。你要坚强一点,这点小事……”
“啪。”
夏金挂断了电话。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冰冷刺骨。
她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座孤岛上,独自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