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 第12章 荆棘塞途（二）

甲板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月光下，斑驳的深色痕迹将木板染成黑色，浪声叠着刀剑的碰撞在谢衡耳边炸开。

衣袂翻飞间，如月华般的银剑已扫开一片，但敌人如同倾巢而出的蚂蚁，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孟笛一柄长枪压下数剑，宛如银蛇狂舞。

她久经沙场，耐力自不必说，但这群城防营的士兵已经显出了疲态，太平年间里，这群新兵蛋子干过最大的事也就是骑马在城里绕圈。

眼下面对这一波接一波的进攻，他们的士气即将告竭。

孟笛挑开身前数人，来到谢衡身边，“老大，莫家哪来的这么臭虫？”

谢衡一手把扎进敌人剑下的城防军拎开，拾起地上的剑甩出，精准的割断不停往上爬人的绳索。

“莫家出不起这么多人。”

他提起一个试图背后偷袭的人，纵身越到高处，扬声发令，“割断所有绳索，守住外围，临阵脱逃者，立斩！”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中利剑挥下，血溅三尺。本已心生退意的城防军下意识握紧剑，莫家那群拨来凑数的人见此场景纷纷心生惧意。

谢衡眼如鹰隼，锐利的盯住几米外的一个黑衣人，对孟笛道：“掩护我。”

夜色愈加深沉，江云悠赶到时谢衡已经基本控制住了甲板上的形势。

尸体横七竖八，侥幸活下来的人抱着断臂，撕心裂肺的嚎啕，血气混着海腥味直冲进江云悠的鼻子。

她捂着嘴干呕，眼前画面忽的开始天旋地转，脑海中火光、尸骸、女人拼命的叫喊混沌一片。

她不自觉倒退一步，幸而被人及时扶住，“少东家，您怎么了？”

然而江云悠的耳朵里已经尽是嗡鸣，她努力睁开眼辨认，在这腥风血海里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无尽黑夜里，谢衡身上沾满血迹，他脚下是满地尸骸，手中长剑饮血，如阎罗殿上破阵而出。

他不知道江云悠在这，手中剑毫不留情的扎入黑衣人的大腿。

“我最后问一遍，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黑衣人死咬着嘴，狠盯着谢衡骂了句众人听不懂的话，孟笛悚然一惊。

这不是大齐人。

但南方又不似关外遍地狼烟，嘉安运河上怎么会出现外族作乱？！

原本逐渐清晰的军械盗窃案背后竟如此盘根错节、迷雾重重。

浪声迭起，谢衡拔剑而出，几滴热血溅在他脸上。

他正要偏头对孟笛吩咐些什么，却在侧眸的瞬间，直直对上一双惊惧交加的眼。

江云悠已经完全掉进噩梦里，目光滞愣的透过他盯着虚空，绝望的火光与哀嚎，大人们四散逃亡，她被扼住脖领提到空中，看到了双森冷嗜血的眼睛。

谢衡不知道她眼中看的是别人，先是怔了怔，刚要提步上前，却看到江云悠手足无措的开始后退。

他动作顿住，停在了原地。

被血腥凝滞的空气浮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猝然拉远，江云悠眼里的恐惧比血海更加刺眼。

“阿昭！”

周远才处理完其他地方的敌人，还没与谢衡汇合，就看到江云悠失神的站在满地血腥里。

他脸色骤变，赶忙挡在她身前，从怀里拿出个香包在她鼻尖挥了挥。

“没事了阿昭，我们安全了，安全了，我是远叔啊，阿昭，醒醒。”

江云悠混沌的眼睛在周远不断的呼唤中终于渐渐恢复清明。

幻境褪去，她终于认清了眼前的人，只不过谢衡已经侧过了身，正听着暨雨着急忙慌的说些什么。

江云悠飘着的神魂顿时归位，“远叔！后舱无人，他们不是来劫货的，而是要沉……”

一语未落，远处忽然惊起一声暴响，巨大的船身猛然晃动了一下，有些没站稳的直接摔了个人仰马翻。

就在所有人愣神时，身后忽然蹦出一群身穿手持弓弩的黑去人将他们围住，众人尚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数箭穿心。

谢衡迅速组织城防军布阵防御，然而甲板上一片开阔，饶是他反应再快也挡不住这满天飞箭。

周远护着江云悠，独木难支，右臂被乱箭射中。

江云悠瞳孔骤缩，“远叔——”

周远连伤口汩汩往外流血，却只是将她往身后拉，

腥风中，又一支飞箭破空而来，直奔周远心口。江云悠再顾不得其他，拾起地上沾满鲜血的长剑，横挡在周远身前。

但她武功本就是半吊子，更别提使剑了。曾经偷过的懒现在一股脑反弹回来，将她茫然无措的拍在甲板上。

她左支右绌的挥舞着剑，等反应过来时，漏网之箭已经直直向她额头射来。她后面就是周远，手中剑还挡着左右……

忽然，那支箭被人当空截断在手中。

谢衡扔下羽箭，两人视线如蜻蜓点水般交汇，很快又被重重人影相隔。

他剑从没停过，一面挡着流箭一面喊过孟笛，“他们是想要沉船，你带暨雨领江家人先撤，周远知道备用船的位置。”

谢衡当时跟江云帆商量备用船时只是出于谨慎，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可是货怎么办，没了这个我们这次下江南岂不是……”

她话还没完，有人也反应过来，大喊着船要沉了，杂乱无序的人群彻底乱成一锅粥，有些慌不择路的人竟直接从船上跳了下去。

“来不及了，人命要紧！”谢衡目光一扫，下令道：“我带人从左侧佯攻，你们找机会冲出去。”

谢衡率先将几个大喊沉船的人一剑封喉，领着人冲入箭雨。孟笛咬牙转身，找到了周远。

江云悠离开甲板前下意识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月光下浴血的身影，等谢衡再度回望时，她已经被拉下甲板。

此处隔绝了厮杀的声音，海风腥咸，似带着血气。孟笛和暨雨安顿好江家人，转身退回了船上。

江云悠诧异道：“你们做什么？”

“我们不会放弃自己的战友。”孟笛躬身道：“周队长，重伤的兄弟就交给你了。”

她声音铿锵有力，但身上护甲早已破烂不堪，脸和脖子也都是斑驳血迹。

周远忽然高声道：“等等！”

江云悠意识到周远要做什么，慌忙拉住他的袖子。周远拍拍她的手，声音如之前无数次跟她讲道理时那般温和。

“于公，这批货是我们运输，这次没有摁倒莫家，如果再丢了这批货，那江氏航运的名声就岌岌可危了。”

“于私，不管他们因何而来，现在都是为了掩护我们而留在了船上，我们不能把他们放在这就这么离开……况且船沉还有一段时间，放心吧，远叔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周远握着江云悠的那双手布满老茧，有些地方还有细小的疤痕。

她从前只从书上读财帛富贵来之不易，却没想到是如此惊心动魄。

江云悠抹了把泪，眼神依旧明亮澄澈，只是变得更加坚定和镇静。

“远叔，你还受着伤，这些人还要靠你领队——我带人跟他们去，这样是最合适的安排了。”

周远蹙眉，对这件事没得商量，“不行！没时间浪费了，你赶紧走！”

的确没时间了……

江云悠把最后一颗软筋丸弹到他口中，周远对她没有防备，四肢顿时一软。

“远叔，相信我。”

她把周远放好，起身高声道：“诸位兄弟为我江家拼命，江家定铭心珍贶，江云悠在此厚颜一问，可有人愿与我再次上船救货？”

船上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江云悠不再停留，抬脚跃上大船，刚一落地，身后一人紧随而上，他身上染着血，想来刚才也是血战了一番。

“当年我老母重病，全靠周队体恤，请了大夫，现在也到我报恩的时候了！”

有了他的带领，陆续又有几人跟了上来。

江云悠将他们的脸一一记下，深鞠一躬。

“诸位恩情，江云悠铭记！”

海上的天气多变，空气又湿又重。甲板上的厮杀仍在继续，赶来的孟笛长枪当空劈下，把试图偷袭谢衡的人瞬间挑飞。

谢衡长剑撑地，喝道：“谁让你们回来的！”

孟笛不敢领这个违抗军令的帽子，钻了个空子把江云悠推到前面来，反正谢衡也罚不了她。

“江姑娘说愿意留下帮我们运货，其他人已经安全撤退了。”

谢衡蓦然抬头，这一次，隔在两人间的数道人影纷纷退去，江云悠站在腥风血雨的尽头遥望着他。

行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与此同时，船沉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随着最后一箱货物搬到木舟上，大船的木板从中折断，开始向一侧倾斜。

“少东家，再不走的话一会咱们会被大船沉底的浪掀翻的！”

“再等等！”

江云悠死死盯住出口，暨雨带着人从四周埋伏准备接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船上的人群开始出现杂音。江云悠抹了把手心的汗，心跳如擂鼓。

“少东家……”

江云悠抬手制住，缓缓吐出一口气，“开……”

脚步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暨雨瞬间出动，拦住后面的黑衣人。

谢衡是最后一个上船的，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夜的战斗中轰然爆发，让他登船时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

“小心！”

江云悠握住他的手，感觉掌心一片黏腻。谢衡看一眼她，收回自己的手，吩咐开船。

那印有江字的大船越来越远，它会带着那些尸骸彻底淹没，除了活下来的他们，没人会知道今晚甲板上的月光是怎样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