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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斟带着手下赶回长明城的路上,身边的手下多半是懵的。
“七杀大人,那毛小子死活不让咱们进去,那院里指定有问题。不过多一个会弹琴的闲人,为什么要撤?”令狐斟身边的手下问道。
“你不知道,”令狐斟看了他一眼,“那位山人,我们惹不起。”
“您喊他山人…”那人喃喃道,“莫非他是那位…”
“好了,你只要知道,这个情况我们处理不了。”令狐斟转移话题,“回去和钟离知会一声,狴犴司不再管此事了。”
令狐斟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听到消息时,就大概知道钟离昧一定参与其中,想把一些麻烦丢给他。如今看来,钟离昧似乎也并不知道所有事情。
令狐斟也不喜欢钟离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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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不用,我没事啦…青黛,茶还没凉吧?”沈墨言甩开青黛的要给他把脉的手,有点气鼓鼓地抱膀,“茶喝一半被拉出来打架,这些人可真没意思。”
“你有没有点眼力见?”青黛头向夏枫晚和梅启明的方向偏了偏,白了沈墨言一眼,“都什么时候了,就想着喝茶。”
两人安静下来,不再打扰师徒二人谈话。
“先生说得没错。下一次来,他们会想出让您没法拒绝的理由进入竹院,”夏枫晚望着梅启明道,“而我们对他们想做什么,要怎么做,为什么非来找我,都一无所知。”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梅启明眼中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但他仍然带着那种微笑。
“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知道,”夏枫晚盯着梅启明那双深邃的靛眼,“先生,您究竟是什么人?”
一年半的相处,足够她感知到很多异样。他为什么如此了解自己,文辞、音乐、力量…他讲的所有东西仿佛都是早已专为她准备着,可他们不曾相识;他若真是一介江湖布衣,又为什么几句话就能让狴犴司之首毕恭毕敬,说离开就离开?
又是为什么,尽管此人身上迷雾重重,她却总感觉,自己可以信任他?
“我是什么人——这重要吗?”梅启明像是早料到夏枫晚会这样问,十分从容地回望着她,“过去我可以是江湖布衣,可以是天外飞仙,可以是权臣贵胄都惹不起的人…可如今,先生在隐匿之处修隐居之所,授你以诗乐权术,护你肃清罪恶——晚儿,在你的面前,先生就是先生,不再是其他任何人。”
夏枫晚没有接话。
“不论你是否信任我,至少,先生能在你的经世之路上,成为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先生,晚儿当然辨别得出您不是恶人,也明白您一直在帮我。”夏枫晚叹了口气,“我当然希望自己能够完全信任您,可是,为什么,您了解我的一切,我却对您一无所知?”
“你并非对我一无所知。”梅启明淡淡地道,“你的感觉,足够你了解我。”
感觉?
熟悉的感觉,可以信任的感觉,莫名焦躁和淡淡怀念的感觉?
他对她的了解,甚至连她的感觉,他都知道。
她一定曾见过这个人。可是,是什么时候?如果他这么熟悉她,那为什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些问题了。
“不要想太多了,晚儿。”梅启明将夏枫晚的思绪拉回现实,“到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一切——当务之急,是眼下的情况,你要怎么做呢?”
夏枫晚微微蹙了蹙眉,她沉吟了一会儿,道:
“关于您的过去,我不会强迫您告诉我那些秘密。关于眼下……”她顿了顿,“先生,我想出去闯一闯。”
三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夏枫晚的下文。
“净尘山是不可能再留了,否则会牵连到大家;哥哥说,玄凌支持我的人不在少数,我想游历玄凌一段时间,找到那些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并在此期间,调查一些关于我自己和预言的往事。”
“狴犴司还会派人再来,先生必须留下善后,不能一路陪着你。晚儿,带着你的身份独自游历江湖,可是段难走的路。”梅启明道,“山高路远,百鬼夜行,未知和艰难数不胜数,你想好了吗?”
“先生,您已教了晚儿很多,晚儿也不能永远活在您的庇护下。”夏枫晚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我不怕山高路远,不怕魑魅魍魉,因为我知道,我正去向光明的地方。”
梅启明看着夏枫晚眼中的光芒,不知为何有些出神。
“神明预言困不住我,我会站在足以守护万家灯火的地方,我要亲手撕碎流言和偏见。”她接着道,“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夏枫晚,……”
夏枫晚突然停住了。
空气突然凝固,青黛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夏枫晚。
“…哎呀,这句话想说的好多,我不知道该选哪个。”夏枫晚有点尴尬地轻咳两声。
青黛:?
沈墨言抿着嘴,强撑着不笑出来。
“不急,慢慢想。”梅启明回复了正常,他温和地笑道,“等你想好了,再说给天下人听。”
“我和你一起。”沈墨言忽然开口,眼睛亮亮的,“师父放我出来,本来就是游历来的,有良友做伴行走天下,何乐而不为?你放心,枫晚,我不会拖后腿。”
“我也去。”青黛伸了个懒腰,看似漫不经心地道,“你那毒我还没解明白呢。我四处走惯了,跟着你们跑跑,路上能多治几个病号。”
“敌人十分强大,这一路必然明枪暗箭,困难重重。”夏枫晚担忧地对二人道,“青黛,墨言,这次出门不是闹着玩的。”
“既然困难重重,更应该有人相伴照应。”沈墨言挑挑眉,“我们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着你。”
“让他们陪着你吧,晚儿。”梅启明道,“这样先生也放心些。”
夏枫晚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好,不浪费时间了,我带你们规划一下路线,准备一下,今晚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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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张玄凌地图铺在桌面上,四人围着灯光,最后一次敲定路线。
“我们此行目的,是寻找盟友,调查预言,并设法破解或揭穿它。”夏枫晚边说,边指着地图上的位置,“但我们的信息太少,情报很重要。净尘山位置偏西,我们先穿过西陲村,去鹰眼门找到白楼兰。”
鹰眼门虽然位置偏僻,却是玄凌数一数二的情报大网。夏枫晚的母亲,皇后白芷,就是掌门白楼兰的妹妹,因此,鹰眼门一定会帮他们。
“之后我们向南靠,绕过茶州,前往南珠海——这个区域势力众多,我们收集信息的同时,最主要关注听雪楼。”
听雪楼是各方墨客聚集之地,许多舆论导向都与之息息相关。传闻郡主夏静卿之子容与在此有着不小的地位,夏枫晚也希望通过听雪楼,把控玄凌的舆论风向。
“南珠海逛过一圈,我们向远东滩走——江湖宗门众多,其中就有天剑宗。”夏枫晚看向沈墨言,沈墨言也在看着她,“墨言,我们先和你回宗门,去拜会玉宗主,对于其他势力,之后再做打算。”
“听你的。”沈墨言挑挑眉,“不过据我所知,远东滩那帮家伙不好打交道。”
“你在那边混了那么久,多少得有点手腕吧?”青黛抱着膀道。
“我是师父关门的弟子,认识我的不多。”沈墨言说着,忽然神秘地笑笑,“不过,到时候就有办法了。
青黛挑着一边眉毛歪了歪脑袋,表示搞不懂。
“再不好打交道,也好过狴犴司那帮人,不必担心。”夏枫晚接着道,“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积攒了不少力量,差不多可以回京了。之后的事,有了信息和势力后,就会好办很多。”
“那么,关于预言呢?”梅启明合上折扇。
“母亲说过,玄凌存在一个名为千灯阁的神秘势力,阁主独孤寻舟无所不知,但千灯阁避世,几乎不现身,我想试试找到那里。一路上的线索也不会少,我们会根据收集到的信息调整路线——一切计划和行动,都要围绕着我们的最终目标,以及保护大家的安危。”
“会顺利的,枫晚。”沈墨言拍拍夏枫晚的肩膀,青黛也对他们点了点头。
“晚儿,从你拜师到现在,先生还没送过你礼物。”梅启明说着,从袖中变出一只精巧的怀表,上面刻着金鱼草的浮雕。“此物名为『破幻』,用处很多,不过你现在修为不够,其中大部分还用不了。你现在至少可以用它辨别方向,将它带在身边,我可以时刻获取你在这个世界的坐标,等我应付完长明城来的那些人,就去找你。”
“这太珍贵了,先生。”长者赐不可辞,夏枫晚道过谢,珍重地接过怀表,摩挲着上面的金鱼草,“玄凌竟然还找得到这样的宝物。”
不是简单的追踪,而是坐标获取,更何况还有其他用处——这种力量不可能来自人间,制作它的,恐怕不是凡人。
“你觉得是神器,对不对?”梅启明笑道,“我本打算等你修为再高一点再送给你,可事发突然,你早一点将它带在身边,可以帮到你。”
梅启明抚了抚夏枫晚的头,“不论如何,要活着回来,先生的茶,一直为你温着。”
夏枫晚乖巧地点了点头,“先生之恩,晚儿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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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时,梅启明仍是亲和地笑着,送学生离开。
夏枫晚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向梅启明,整了整衣冠,后退三步,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一揖及地。良久才直起身来,眼眶已微微泛红。
即便此人身上迷雾重重,夏枫晚仍然发自内心地敬重着他,感激着他。
梅启明不语,只是点点头。夜色中隔了几步,夏枫晚看不见他的表情。
夏枫晚带着沈墨言和青黛踏上下山的路,没有再回头。
她早已不是只能在家族庇佑下慌忙逃窜的惊弓之鸟。她已具备与强敌抗衡的智慧和资本。
她有无双的资质和头脑。
她有可以交付后背的伙伴。
她会走得很远,很远,
走到命运束缚之外的棋局,
走到真理与正道所在之处,
走到属于胜利者的位置上。
“晚儿长大了…”梅启明喃喃地道。
望着夏枫晚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梅启明忽然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
“喂,她走了,你不用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