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是被一口血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原主吐出来的血。
她睁开眼的时候,正趴在一张雕花木床上,锦被上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开败的牡丹。喉咙里还残留着腥甜的味道,胸腔里闷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记忆不是她的,却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原主也叫苏锦,是镇北侯府的二小姐。上头有个姐姐叫苏婉,生得倾国倾城,偏偏体弱多病,走两步路都要喘一喘。侯爷和夫人心疼大女儿,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苏婉先挑。
原主呢?身体健康,根骨奇佳,一手鞭法使得出神入化。可在这重文轻武的京城里,女孩子会武功算不得什么本事,反倒被说成“粗野”“不够端庄”。
嫉妒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从小到大的不公平,像沙子一样磨着原主的心。直到苏婉与当朝摄政王裴珩订了婚约,这颗心彻底被磨穿了。
裴珩——京城第一美男子,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原主在侯府见过他几次,那人的眉眼生得极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像春风拂面,偏偏对她姐温柔得不像话。
凭什么?
凭什么苏婉什么都有?
原主开始学着打扮自己,学着模仿姐姐的言行举止。她甚至偷偷截下裴珩派人送来的信,假冒苏婉的名义回信,试图让裴珩注意到自己。
事情败露那天,侯爷当着全府上下扇了她一巴掌。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你姐姐的夫婿?”
原主吐出一口血,跑回房间,把自己关起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锦接手了这具身体。
“真是个傻子。”苏锦对着铜镜里那张脸,轻声说。
铜镜里的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眉眼生得其实很好看,只是和姐姐的柔弱纤细不同,她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然的英气。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衬得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苏锦擦掉血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这具身体确实好,柔韧有力,手腕一翻就能感受到肌肉的记忆——那是在练武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
“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气死,你可真是……”苏锦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她前世叫苏瑾,瑾是美玉的那个瑾。和原主同名不同字,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她有个姐姐。
亲姐姐。
父母早亡,是姐姐把她拉扯大的。姐姐比她大八岁,为了供她读书,自己辍学去打工。餐厅服务员、流水线工人、快递分拣员——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姐姐却被查出了癌症。
胰腺癌,晚期。
医生说手术费要三十万。姐姐说算了,不治了,把钱留给你读书。
她不肯。
她休学打工,端盘子、发传单、做家教,什么活都接。可等她凑够钱的时候,姐姐已经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
手术还是做了。
失败了。
姐姐走的那天,握着她手说:“瑾瑾,好好活着。”
她在太平间外面坐了一整夜。
然后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苏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她拿起挂在墙上的鞭子,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给了她这具健康的身体和这张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
“这一次,我只为自己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春杏焦急的声音:“二小姐!二小姐!王爷来了,侯爷让您去前厅!”
苏锦挑了挑眉。
裴珩?这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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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府的前厅,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侯爷苏正源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旁边坐着夫人柳氏,眼眶微红,显然刚哭过。而客座上那位——
苏锦迈过门槛的时候,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不得不承认,裴珩确实生得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碧玉坠子,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克制有度。
此刻那双好看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厌恶。
“苏二小姐来得正好。”裴珩的声音低沉清冷,“本王今日来,是想当面问清楚一件事。”
苏正源急忙开口:“王爷息怒,锦儿年纪小不懂事,那封信——”
“侯爷。”裴珩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苏锦,“本王想听她自己说。”
苏锦站在厅中央,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在心里飞速梳理着原主的记忆。原主确实截了裴珩的信,还假冒苏婉的笔迹回了一封。那封信的内容肉麻得令人发指,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都写出来了。裴珩一看就知道不是苏婉写的——苏婉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事情败露后,原主被苏正源打了一巴掌,吐了血。这事传到裴珩耳朵里,他今天来,八成是兴师问罪的。
“是我写的。”苏锦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柳氏脸色一白,苏正源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苏锦不闪不避,甚至往前走了半步:“但是——我不是要抢姐姐的夫婿。”
裴珩微微眯起眼:“哦?”
“王爷觉得自己是金子吗?”苏锦语气平淡,“就算是金子,我姐喜欢的东西,我苏锦也不会多看一眼。何况——”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您配不上我姐。”
满厅死寂。
柳氏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苏正源的手僵在半空中,连旁边伺候的丫鬟都吓得差点把茶盏摔了。
裴珩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意外。
“本王配不上苏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姐是九天翱翔的凤。”苏锦一字一顿,“您嘛——”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轻飘飘的,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河堤里的泥。”
“你!”裴珩身后的侍卫按住了刀柄。
裴珩抬手制止,盯着苏锦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负手走到苏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二小姐,本王与令姐的婚约是先帝赐婚,你可知说这话的后果?”
“知道。”苏锦抬头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退缩,“但话我已经说了,王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前世的姐姐她没能护住。
这辈子,至少不能让这张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嫁给一个她未必真心喜欢的人。
裴珩看了她许久。
久到苏正源额头上冷汗都滴下来了,久到柳氏几乎要晕过去。
然后裴珩忽然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三日后,本王会再来。”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苏二小姐,你的鞭子使得不错。下次见面,让本王见识见识。”
说完,扬长而去。
苏锦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人……好像和原主记忆里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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