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勾栏听曲,说的就是小世子贺离,他父亲晋王,是大顺朝唯一一个单字亲王,与陛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陛下对待晋王总是格外宽容、殊宠不断。
但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怪现象,陛下对晋王越是宽容、越是殊宠不断,晋王就越是惶恐、越是谨小慎微。
私底下更是小心翼翼,玉腰带是身份地位的象征,陛下曾多次赏赐晋王玉腰带,可晋王却以‘已得天下人供奉不敢奢望’为由,把陛下赏的玉腰带高高供起,一次都没有穿戴过。
正因为晋王从未僭越过,多年来克己慎行,所以言官对他还算嘴下留情,就只在小世子贺离出生当天骂过他一次,原因是陛下打破‘爵位及身而止’的祖宗之法,允许贺离将来承袭父亲爵位。
晋王一直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可陛下念着兄弟情,执意要给他的后辈特殊尊荣,当年那帮言官险些没把晋王给骂死,自那以后晋王愈发如履薄冰。
晋王的小心谨慎已经渗透到方方面面,在朝堂上他当个安安分分不会说话的哑巴,下了朝也不会去勾栏瓦舍消遣,家中就只有晋王妃这么一位正妻,没有偏房外室,数年来就生了贺离这么一个独苗儿。
陛下确实给了晋王很多殊荣,可那些都是只是脸面罢了,实际上晋王只不过是只被困在阙京城内的笼中鸟,他手里没有一丁点的实权,府上就几十名家丁可供他驱使,连个四五品的大臣他都不敢招惹。
晋王的脖颈早已被陛下掐住手中,荣华富贵他可以享,可一旦他有了异心,陛下只需要随意罗织几个罪名安在他头上,就能置他于死地,他反抗得了吗?
晋王教给小世子的第一个道理,便是忍气吞声。
然,小世子贺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外头遇到事了,从不说自己是堂堂世子爷,但他会把自己的好兄弟高疆野给叫来撑腰。
贺离平时就两大爱好,一是勾栏听曲,二是博古,博古通今的博古,也就是收藏各种古玩,越是稀奇古怪的老物件,就越是他的心头之好。
和那群骄奢淫逸、仗势欺人的纨绔比起来,贺离算是皇亲贵胄里的一股清流,陛下极为疼他,经常送些古玩珍宝给他。
这不,贺离刚从陛下那得了一件好宝贝,就迫不及待请自己的兄弟前来鉴赏。
高疆野七拐八拐,来到城中最大的那座勾栏前,这里得先交了钱才能进去。
高疆野付了钱,由人引着找到贺离。
贺离忙不迭起身,迎上去想要勾住高疆野的肩膀,一抬手发现姓高的又长高了,怪不得姓高呢,真他娘的高,衬得他像个三寸丁。
贺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悻悻放下,然后手握成拳,在高疆野胸膛上狠狠怼了三下:“高衍烈,你可算出门了,我都好多日没见着你了,听说你在战场上立了大功,陛下赏了你好多东西,我还想替你设宴庆祝,可你家小厮总敷衍我,说你伤得重,可我看你这不挺好的,故意躲我不成?”
贺离上来就梆梆三拳,好在高疆野体质异于常人,伤口处结结实实挨了三拳也能面不改色,这让他看上去确实不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人。
高疆野坐下来道,“哪有功夫躲你,近日关于我的流言,你没听人说吗?我忙着呢。”
贺离亲自给他倒酒:“我只听说你抢了省元郎的鞋,拿回去尝春酌。”
高疆野拿着酒喝了一口,差点被这酒给呛死:“………咳咳!”
流言就是这样,传到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全非,高疆野把酒放下:“我直接把人逮回家,陪我春日尝酌不是更好。”
贺离调侃道:“大伙都以为你好这一口,我还想找你借鞋,让我也尝尝什么滋味,怎么样?还成吗?”
高疆野只觉得这帮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恶臭,当即踹了贺离一脚:“去你的!”
“点破你,你就不乐意了。”贺离拍了拍袍子上的脚印,不跟高疆野打闹了,正经道:“陛下赏了我一件稀罕物,是从境外得来的,名为黄金猫睛石,品相非常难得,一点瑕疵都没有,给你看看。”
贺离说着,从怀里把黄金猫睛石掏出来,置于掌心,形状像颗圆润饱满的葡萄,中间竖着一条鎏金色的线,乍一看还以为是从活猫身上挖出来的眼珠子,里头那根金色的线,也跟猫的瞳孔类似,会随光线不同而变化,确实是件难得的稀罕物。
高疆野被吸引住,伸手想拿起来观赏。
贺离猛然缩回手,道:“拿你额头上的墨玉跟我扑一把,赢了这宝贝就归你,输了你把墨玉给我。”
贺离惦记高疆野额头上的墨玉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每次打赌都是他输,一次都没有赢过。
贺离很不服气,每次只要一有好宝贝,就要跟高疆野比,简直是百折不挠,越挫越勇。
高疆野见他还不死心,故意吓唬他道:“我这块墨玉是吸收体内煞气用的,只有杀孽重的人才压得住,你杀过人吗?”
高疆野实实在在杀了不少敌人,在死人推里他都能安心睡着,杀神的名头可不是虚传的,正因为如此他头上那块墨玉在民间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镇压体内邪祟的宝物,但这东西只是一个不知名的云游道人送的而已,没什么可稀罕的。
贺离反而更想要了:“吹得那么玄乎,我偏要戴着试试。”
贺离趁其不备,伸手想要夺走墨玉,凑近时却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不对。”贺离围着高疆野周身使劲嗅了嗅:“你身上好香啊,你是不是养粉头了?”
高疆野抬起袖子闻闻,还真有一股淡淡的海棠花香,应该是在伶舟月那里沾到的,“我要是在外面找粉头,我爹得打断我的腿,还赌不赌?”
贺离大声道:“赌!就不信我一把都赢不了。”
总共三种玩法,掷铜钱、转盘射箭、掷骰子……三种玩法.轮流来了一遍,最后都是小世子输,高疆野勉为其难收下战利品,连句谢都懒得说,抛下被打击到体无完肤的小世子,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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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殿试,集贤殿内唱名。
“景顺十八年三月三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第一甲第一名,伶舟月。”
“榜下捉婿?!”贺离震惊到说话都破了音,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通:“高衍烈,你是克妻克疯了,还是你爹终于看开了,真想不到啊,你竟藏着这样的心思,不过,算命的说你克妻,又没说你克夫,你爹又巴不得高家出个进士,去捉个现成的回来,没准真能答应。”
贺离仅仅只用一会,就说服了自己,并且反过来劝道:“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克妻,反正没人敢给你说亲了,这辈子总不能一个人过吧。”
克妻的传闻要从高疆野出生时说起,他刚出生那天正好是血月,出生的时辰又刚好在子时,一天当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住在府上的云游道人掐指一算,说这个时辰出生命格太重,压不住就会早夭,便给了一块墨玉遮住天庭,可运化体内煞气,平安长大。
那云游道人还说他命里妻星受克,子息缘薄,有绝嗣之相,虽没有明说是克妻,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不久之后就传扬出去了。
高疆野只信人定胜天,对于命理数术嗤之以鼻,从没将那几句断语放在心上,要不是贺离提起,他都忘了这档子事了。
高疆野捂住贺离那张碎碎念的嘴:“我这条命早就决定好了,只能为天下人战死,绝不可能因孤独而终老,这次榜下捉婿,是替永澜郡主捉个如意郎君,她常年在外,婚姻大事一直未定下来,几年前她与姨母为了一个妾室闹得很不愉快,一直不肯回京,这次她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姨母想为她择一良婿,缓和关系。”
贺离点点头:“谢知韫比你我大了八岁,是该把婚姻大事定下来了,那要我怎么帮?”
高疆野揽过贺离的肩膀,拉到角落里小声密谋:“你派几个人埋伏在去琼林苑的路上,看准了再下手,专逮样貌最好最年轻的进士,别绑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闹笑话,绑了先送我府上,待我通知姨母准备定亲。”
贺离没多想直接答应下来:“没问题,谢知韫今夜就能抵达京都,正好赶上洞房,她明儿必定谢我。”
高疆野拍拍他的肩头:“这还用说,肯定请你吃喜酒。”
贺离说干就干,把王府上健壮的家丁都带出来,埋伏在路上,并三令五申让他们专挑容貌出色的进士下手,还特意备了绳索麻袋,打家劫舍都没这么周全。
另一边,成为天子门生的新科进士们,走出宫门准备去琼林苑赴宴,为首的人自然是状元郎,所有新科进士当中,就状元郎长得最为俊俏,旁边的探花郎都不及他万分之一。
那探花郎便是沈青筠,他褪去那身半旧的长衫,身着探花服饰,簪戴宫花,与伶舟月并肩走在宫道上,清秀面孔配上文弱气质,在一众年纪偏大的进士中非常出色,可与他身边的新科状元郎比,光华瞬间收敛了回去。
一甲前三名有额外殊荣,可打马御街游,小内侍牵着一匹系红绸缎的高头骏马,停在伶舟月面前,恭恭敬敬道:“状元郎,请上马。”
十七岁中进士的人,虽罕见,但百年来也有那么几个,但十七岁便连中三元的人,那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甚至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怎能不让人疯狂。
全城百姓们都跑来御街这边,看状元郎游街,好多年都没出现这等万人空巷的盛况了。
一整条御街都被清了场,闲杂人等不可擅闯,百姓围在两边奋力往前挤,只为一睹状元郎的绝色风姿,见状元郎头戴宫花打马而来,像极了住在琼楼玉宇里的神仙人物,百姓们惊叹欢呼,其中有不少小娘子芳心暗许。
高疆野骑马跟随在父亲的马车旁,看到御街的盛况,他勒马停下,远远观看,眼中有落寞也有艳羡,以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倾慕。
高疆野以为自己打胜仗凯旋归来之时,也会有这等的阵仗,他曾幻想过少年得志被万人簇拥,一时间风光无量,可现实是他什么都没得到,无人迎接他,也无人为他欢呼,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惘然。
高衡探头出来目睹新科状元的风采,眼里的欣赏与钦佩都溢出来了,扭头一看到旁边的逆子,那巨大的落差,堪比从云层跌入泥地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吼道:“论语看完了吗?”
高疆野怅然若失的思绪被他爹一句话给拉了回来,他一言不发,沉着脸,直接骑马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