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开始,我就没住学校统一安排的宿舍,而是搬到了家里一直空置的公寓。周日,我把定位发给章泽,到时间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面料硬挺的白色T 恤下面,是一条长及膝盖的卡其色短裤,一双浅色运动鞋,是我在医院从没见过的松弛。
“吃饭了吗?”他摘下墨镜迎上来,“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不饿,晚点再说吧。周末两顿饭。你呢?”太阳照在他脸上,白的发光,我眯起眼睛,仰着脸问他。
“我没吃,录音前不能吃太饱。”他拉开副驾车门,“走吧。”
墨镜重新架上鼻梁,车子发动,音乐自动从中断处响起:
“Step outside summertime’s in bloom
Stand up beside the fireplace
……”
章泽旋转旋钮调低音量:“不爱听咱就换啊。”
“诶,不用换。多应景。”我激动地打开app,让他看我的手机屏幕,刚好显示停在出门前听了一半的I’m outta time上,“我最近也听Oasis。”
“哟,你也喜欢?”他有些惊喜,指尖飞快地在屏幕前轻点几下,音响立即收声。伴随着几秒钟的复古电台底噪,Liam转而用温柔又无力的嗓音,带着些许疲惫开始吟唱:“La la la la la……”
我跟着节奏慢悠悠地摇晃着肩膀:“每年我都会有段时间特别想听他们。但是年年的top one都不一样。今年就是这首。”
他若有所思地提了下嘴角,骨节分明的右手握在方向盘上,食指一上一下地打着拍子:“这首多伤感,我要是心里有事,或者晚上一个人,都不敢听。”
“真的假的?我听歌都是随自己心情,心情好的时候,这歌对我来说,就是加速入睡的神曲。”车子驶近一条隧道,凉意从开着外循环的出风口渗进来,隧道里的灯照在他下半张脸上,有节奏的一明一暗,和这首歌完美匹配。
“那,不好的时候呢?”
“最近,都挺好的。”我脱口而出,后背紧贴着椅背,把头转向窗外。
洞口的光斑越来越大,这首歌放完的时候,我们刚好又暴露在烈日下。
车稳稳停在一座白色建筑前,形状各异的窗棱被涂成了彩色,颇有艺术性。章泽从后座拎起一袋子零食饮料,我们上了三楼。走廊的墙面上挂满了影视动画片的海报,其中几个我也看过。
“这些都是在这录的吗?”我放低声音问。
“嗯。都是他们公司的。这里边有几个项目是老白拉着我一块做的。我们没有自己的棚,基本上都在他这儿录。”他给我指了指背对着我们正在打咖啡的高个男人,“那个——。”
“章泽来啦。”还没等他说完,那人闻声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哟,这位是——”他迈着大步走过来,朝我点了下头,视线回到章泽脸上,似乎期待着什么。
“林汐,我朋友。”章泽声音不大,又向我介绍,“这就是老白,这儿的老板。”
我笑着欠了欠身:“您好,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
老白连忙摆手:“欢迎欢迎,一点不打扰。”
可能声音工作者都有耳听八方的本事,几个人从远处一扇半掩着的门里鱼贯而出。为首一个女孩,约莫和我差不多年纪,亮起嗓子:“老大还从没带人来过呢。我叫杨露,叫我露露就行。”
后边一个年纪小点的男孩抿着嘴浅笑,随后也开口:“我叫金鹏。”
打过招呼,章泽对我说:“我得进去了,你要不要来控制室?”
我跟着章泽进了刚才露露他们出来的那扇门。房间被原木色填满,柔和的灯光均匀地撒在室内陈设上,心都跟着静下来,让人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墙上还有带着立体不规则孔洞的板子——这是声学扩散板,是后来章泽告诉我的。
“饿了你们先垫垫肚子,录完咱们去吃饭。”说完,他就进了里面的录音间。我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在沙发上坐下。其他人也进来了,金鹏把门关严,老白坐在录音师旁边,露露挨着我坐在的沙发上,正对着调音台。隔着那扇玻璃窗,章泽站在麦克风前拿着台本做准备,手术台上的那份专注又爬上他的眉眼。在这个没有混响和回音空间里,连说话声都显得干瘪没水分。
“林汐,你也是医生吗?”趁着调设备的工夫,露露小声问我,“你们是同事?”
“我还没毕业呢,刚到他们科实习。”我把零食袋拽过来,让她自己拿着吃,“你呢?”
“我做翻译的,毕业去外面混了两年又回来了。配音就是兴趣。”她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玻璃窗里的章泽,“老大是我在论坛里认识的,就跟过来一直到现在。然后这小孩儿。”她指了指金鹏,“今年刚来的,他才大二。”
“平时就你们仨一起录是吗?”我问她。
露露摇头:“还有几个,不过今天没来。”然后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指指对面,“开始了。”
没有耳机,我听不到章泽的一点声音,控制室里只有老白和录音师发出的指令。章泽在里边对着屏幕,随着情绪的起伏,蹙眉、低笑,有时又攥紧拳头。我忽然联想起轮转到儿外第一天,我也是这样透过观摩室的玻璃窗,第一次看他在台上拿起手术刀。那是他的战场,这里也同样。
中间休息,他端着水杯径直朝我走过来:“挺无聊吧?想想一会儿吃什么。”然后扫了一眼大家,“今天我请客。”
老白狡黠地一乐:“行,今天不跟你抢。”
下午四点多,录完最后一句,老白说:“出来听听。”
章泽左腿搭右腿靠在控制台边,鞋尖点地,在屏幕前和老白比划。录音师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一段段彩色波形文件被妥帖地排列组合。我终于,从控制室噤声了整个下午的音箱里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平日清朗的声线里,注入了一剂深沉的绝望,静水深流般的克制和内敛,比以往更干净纯粹,一阵酥酥麻麻的颤栗从我颈后腾起。
“怎么样,林汐?”老白得意洋洋地回头看我,一字一顿地说,“这就叫老天爷赏饭吃。”
章泽喝了口水:“赏饭——我现在需要吃饭。”他又拍了拍录音师的肩膀,“马老师,一块去吧。”
到底是靠声音吃饭的,饭桌上,几个人一开口,哪怕音量不高,也引得旁边几桌食客侧目。章泽手舞足蹈地和他们聊着项目的事,时不时地偏头看看我:“跟他们不用客气。够不着站起来。”
“汐汐,我能这么叫你吧?”露露给我倒了杯果汁,“我们这,没那么多事,以后常来玩。”
“没错,都是自己人,不用拘着。”老白把手搭上章泽的肩膀,用力拍了几下, “章泽啊,跟我是过命的交情。”
“得得得,就这点事,能说一辈子。”他轻描淡写地揭过,然后问我,“怎么样,跟你想象的一样么?”
“挺有意思的。”我笑道,“而且你觉不觉得,录音间和控制室,跟手术间和观摩室一样。当然,咱们观摩室那个刺啦刺啦的破喇叭,和这儿可没法比。”
没有哭哭啼啼的患儿和拎不清的家长,也没有冰冷的不锈钢器械和等级森严的上下级制度。他有着我在医院里不曾见过的放松。
这里,还真是他的内啡肽。
一个月儿外科轮转期满,我离开了这座守护生命最初希望的灯塔。虽然少了工作上的近水楼台,我们在医院里碰面的频率又下降到之前的水平,但我出现在老白工作室的次数略有增多。赶上休息日,他又不用去棚里的时候,我们就窝在空调房里躲秋老虎,他家和我家的厨房成了他的新战场,偶尔会叫上老白他们或者司绪来“试菜”。天气转凉,他的跑步搭子里又多了一个我。凡是能凑在一起的日子,我便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所有的安排。
又一场初雪落下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他不分场合地叫我汐汐,看他自然而然地喝掉我剩下半杯的饮料,我才意识到,两套系统已经不知不觉地并行了有一阵子。
后来,司绪问我们是哪天在一起的,我们对视一眼,摇摇头——好像真的,从来没有一个确切的日期。
是我在儿外的休息室里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衣服那天?
是在急诊通道等救护车时,他把我冻得青紫的手抓起来放在兜里那天?
还是有次在家备考,我找不准位置,他示范让我听他心音那天?
不知道。
他总说,欠我一个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