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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合心音 第12章 抢救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9 12:14:07 来源:文学城

这一年夏天,热得格外早,六月末,就开始了盛夏的桑拿模式,连阿泽这种平时为了保护嗓子不大碰冷饮的人,都开始忍不住往冰箱里塞冰淇淋。

有天下班回来,他说:“明天给你当司机。”

“哟,不过你的格林威治时间了?”

“明天有个公益活动,就在你们旁边那个盲童学校。明天我跟你一块走。”

早上我们一起出家门,给我送到医院,他按下车窗:“进去吧,下班准点来接。”

“你能准时,不知道我能不能准时啊。”我盘算着今天的手术,可能真得晚一点。

“多晚都等你。”说完拽过我的手亲了一下,把车开走了。

好巧不巧,被我们科的几个护士撞见,连嘲笑带揶揄:“林主任,大早上就撒狗粮。”

两台连台手术,忙完已经到了下午,随便吃了口三明治,又到了院里开会的时间。我小跑着往会议室去,半路被同去开会的大外科主任叫住了:“林汐,出事了。”

李主任平日里泰山崩于面前而不乱,此时见他一脸严肃,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头儿?”

“章泽,在创伤三。快去。”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章泽?这么早?没下班呢。”

“120送来的,血压很低,左腿碾压伤,粉碎性骨折,股动脉破裂……”

我这才把章泽和抢救联系在一起。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主任推进电梯了。

我像个单核生物一样,疯了一样往外科中心跑,听不见也看不见,脑海里只有创伤三那间手术室。

撞开观摩室的门,我颤栗着靠近观察窗。李主任、司绪,还有骨科和血管外科的医生都在下边。台上的人脸被挡着,身体其他部位被剖腹单覆盖,只露出整条左腿。止血带紧紧箍住大腿根,被贯穿剪开的裤腿下,血肉混在一起,像一坨粉红色的海绵,没有了正常皮肤的状态。裤腿被血泡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有那么一瞬间,我生出了些侥幸——下边躺着的真的是他吗?除了李主任,没有任何一个人说那是章泽。

但现实很快给了我一巴掌,电话响起,是老白。

“林汐,章泽出事了你知道吗?新闻说的……他在哪个医院?是你们那儿吗?有人通知你吗?”

“林汐?你看我给你发的新闻了吗?”

我颤抖着把手机从耳边挪下来,依言点开老白转的那条新闻——

今日 16 时许,我市盲人学校礼堂举办公益活动,现场舞台顶部突然坍塌。据悉,著名配音演员章泽在活动中被砸伤,伤势较为严重,已紧急送医;另有多名现场人员受轻微擦伤。救援人员已赶赴现场处置,事故原因正在调查。

视线在这些文字中跳来跳去,我根本没法把这些汉字组织到一起,读懂它的意思。只有“章泽”、“伤”、“送医”这几个字被无限放大砸进我的眼睛。我回想着李主任刚才说的伤情,又看着嵌在观摩室墙上的显示屏上红的刺眼的生命体征——

BP 70/40 mmHg HR 140 SpO? 82%

老白的声音从听筒里焦急传来:“喂?林汐,你听得见吗?你说句话啊!”

“章泽,在抢救,在我们医院……”

“他怎么样?严重吗?”电话那头语气更急了。

“血氧 82……80,还在掉。”我机械地念着。

按开观摩室对讲机的开关,手术室里的声音随着亮起的红灯被放进来,也顺着手机话筒传给老白:“心率太快,血氧还在掉,问血库,剩下的血什么时候到……血压撑不住了……”

医护的交流声混着监护器的警报声,像个不断膨胀的气球,把我逼退在观摩室的角落。我直不起身,索性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根本感觉不到疼。

“我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我好像听见老白说了一句,电话就挂断了。

许久,显示屏上的数字才没有刚才那么揪心,对讲机里的声音趋于平静,只听见器具撞击托盘的声音,还有司绪偶尔发出的指令:

“……冲洗……抽吸……准备关切口……清点纱布……3-0丝线……

“ICU准备接收……”

我暂时定下心,但那条血肉模糊的左腿,像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

我站在ICU外,隔着玻璃望着阿泽。这时我才看到他那张灰败的脸,额角处的擦伤被纱布盖住,左腿整个被厚厚的敷料包裹。他闭眼躺在房间正中,被冰冷的仪器包围,仪器上伸出的导线和传感器像触角一样缠着他,像是被钉在生死的十字架上。司绪正在查看引流管,骨科的赵主任在调试腿上的环形固定架,李主任隔着玻璃往外瞟了一眼,深吸口气,肩膀塌下去一截,摇摇头,不再看我了。

很多人闻讯赶来,受限于ICU的探视制度,只能陆陆续续放一两个进来隔着玻璃看一会儿,我就让老白招呼大家回去。最后ICU 大门外就剩他和露露,怎么也赶不走。

盲童学校的这场活动,今早还在各大媒体的公益宣传版面,转眼就成了突发公共事件,被放进了社会新闻里,网络、电视上滚动着播报,躲都躲不开。

“是章老师……章泽老师……救了孩子……”我听到他的名字,条件反射般猛地回过头。走廊的电视上正放着新闻,一位盲童学校的老师脸色苍白,声音发抖:“……孩子们在台上玩得都很开心,忽然灯架的一头砸下来,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章老师就大喊着跑过去,把在正下方的几个孩子全都推开了,一个都没受伤,然后,他自己被压在下面……”画面里切进一段视频,一座稍显年代感的礼堂,是台下的视角,镜头有些晃,像是手机拍摄的,一声巨响,我看到阿泽冲过来推开了镜头正对着的那排孩子,紧接着画面猛烈地晃动,只听到现场的惊呼和又一次沉闷的巨大的撞击声。

老师哽咽着,接着说:“后来另一头也掉下来,又砸在他身上。灯泡碎了,玻璃和铁皮全扎进去了……” 路过的护士在电视下面听了一会儿,红着眼睛默默走了。那些恐怖的描述,也像玻璃和铁皮一样,扎进我的皮肉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司绪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除去一次性无菌服,摘掉口罩,垂着眼皮,一脸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一向不跟我绕弯子。

我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片子给我看看。”

她长呼口气,对着走廊的光举起片子,哑着嗓子:“多处骨折,还有这种程度的软组织感染,不好办。如果骨组织受到感染,那就很难处理了。”

“乳酸多少?”我下意识问。

“2.8。PCT 6.8。”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接着说,“过一会儿他醒了,你要不,先……”话没说完,从鼻腔里长长泄出一口气。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好像那个方案要是真的宣之于口,就成了既定事实。我试图在大脑里检索看过的相关文献,但电视上循环播放的新闻画面,映在眼前的玻璃上,泛出刺眼的蓝光,让我没法集中精神。阿泽早上那句“多晚都等你”犹如咒语,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的太阳穴——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食言。

监护仪上心率忽然跳到118,阿泽缓缓睁开眼。司绪示意我跟她进去。

我穿着隔离服,站在床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是温热的。他眼睛跟着我,慢慢握住我的指尖。司绪看了一眼血氧值,拿掉了氧气面罩。

“汐……”一声微弱的呼唤艰难地从胸腔深处冲破干哑的喉咙,许久未用的声带发出艰涩的震动,却是我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我捧着他的脸,憋住眼泪使劲点头:“嗯,我在呢,阿泽,不怕。”

“好多人都来看你了,露露和老白现在还没走呢,但是他们现在进不来。”我念叨着,“还有,那些孩子也没事。”

他合上眼睛,睫毛轻颤,喉咙滚动,轻轻嗯了一声。

“睡吧,我不走,就在这陪你。” 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很快,他攥着我的手渐渐松开,心率又回到平稳的95上下。

护士进进出出,每隔90分钟抽一次血气,成了对我定时的折磨,平板上每一次结果推送的提示音对我都是一次凌迟。每次点开报告,我都听见心跳声咣咣地砸在胸骨上。

他说错了,我哪有什么大心脏。我想给自己一针麻醉,然后在他彻底脱离危险的时候再叫醒我;可他又说对了,好像他当年那句“要治好一个病人,变数太多”,一语成谶。

灾厄和奇迹,都是普通人遇到的极小概率事件。这一天,阿泽已经被飞来横祸砸中了一次,那绝处逢生的机会必然就不会再留给他了。乳酸值一点一点走高,司绪来了,开门见山:“林汐,感染控制不住,我建议,截肢。让谁来做,你挑。”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我怕阿泽醒来听见,抬手指了指门外,示意出去谈。

“你不给我几个方案吗?”刚踏出病房,我直截了当地追问,“上来就定截肢?”

“感染控制不住,截肢就是现在唯一保命的方案。”

“换抗生素啊。”

“美平加万古都没用,舒普深也加了,你说还能换什么?”她冷着脸问我,“或者你有什么方案?我听听。”

“髓内钉,髓内钉能保住腿。”我随便在脑子里搜刮出一个词。

她叹了口气,头低下去又迅速抬起来,无可奈何地说:“你现在是真乱了。急性感染期植入金属髓内钉是绝对禁忌,不用我提醒你吧?你觉得把骨头固定住,让它长在身上,就算保住腿了?”她把手从白大褂里拿出来,指着玻璃隔断里的人:“他那腿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你试都不试怎么知道?髓内钉不行,游离瓣呢?”我掏出手机,哆哆嗦嗦怎么也解不开锁,声音嘶哑到破了音,“我要求会诊,你给整形外科打电话。”

“好好,我打,我来打。你别激动,我叫他们。”司绪伸手试图稳住我。

大概是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护士站,他们把李主任叫来了,小跑着,后边还跟着骨科的赵主任。

我像抓住了救星,把我的想法全倒给他们两个,好像多一个人听,就能多一种方案。

“林汐,我明白你的心情。”李主任听完,语气依旧沉稳:“就算抛开手术禁忌不谈,他往后面临的是什么?是年复一年的清创、忍受持续的疼痛。”他像面对一个普通病人家属一样,耐心地解释,“但装配假肢,反而能让他有更高质量的生活。况且,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耐受不住游离瓣这么长时间的手术,保命要紧啊。”

“可他……”

“林汐,他可能都撑不到做修复手术的时候!你醒醒!”司绪发狠似地拽下无菌帽,用一双爬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

我何止清醒,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似乎是听到动静,阿泽醒了。我走进去,用浸了水的棉签在他嘴唇上沾沾,试探着说:“阿泽,你的左腿,感染了。”

他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涣散的瞳孔聚焦了一瞬:“有,方案了吗?”

“在想办法。”我拍拍他胳膊,怕刺激他,脑子里想着措辞。

他眼睛望向天花板,停顿了好一会儿:“万古,没用的话,用粘菌素……”

我知道他听懂了,我也懂了。他要拿自己的肾脏,去赌那条正在腐烂发黑的左腿。司绪在逼我,章泽也在逼我。他们每个人都笃定地守着自己信奉的那块高地,就留我一人面对没法两全的局面。

我把阿泽的话转述给司绪,还固执地加上自己的注释:“我不能帮他做决定,那是他一辈子的事。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因为我一句话,就失去一条腿,凭什么?”

“凭你们是夫妻,你没得选。”

“他会恨死我的。”

”你在救他啊傻子!他也是个医生!他怎么会不懂?!”司绪指着床上的那个懂得不能再懂的人。

最新的报告推送过来,她看了一眼,无奈地在我面前晃了晃:“乳酸破5,肌酐也上来了,多器官开始衰竭。你想想吧,时间不多。”她抬腿就走,走出两步又转过头轻声说:“你依着他,就没有一辈子了。”

走廊里灯光渐暗,只有护士偶尔经过:“林主任,这儿冷,去我们办公室待会儿吧。”

“没事儿,你忙吧,我就在这儿,不用管我。”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胸口被掏了个大洞,走廊里的冷风灌进去,把眼泪冻在了源头。

我回想着阿泽给自己下的医嘱,竟生出些无力的愤怒。这个混蛋,宁愿活在随时会崩塌的、虚假的完整里,也不愿意接受不那么完美的重生,哪怕是为了我。

这一刻,我也想自私一次,只做个贪婪的伴侣——贪婪地盼着他回来,哪怕是残缺地回来。

手机亮起,是露露发来的一个链接,几张照片,还有一段带着鼻音语音:“汐汐,今天公司收到很多鲜花和手写卡,有同行、有媒体、还有粉丝……这个视频是粉丝剪的,发在社交媒体上,你先替他收着——也算是,把这些心意送到他耳边吧。你怎么样,我就在住院部楼下,要想找人说说话我上去陪你。”

链接是一段视频,都是他演绎过的角色片段。动画片中,受伤的少年依然在奔跑,游戏里,士兵正被战友拉出战壕……他参加线下活动的画面也穿插其中。镜头忽然切到一段棚内录像——他正站着调试话筒高度。当他把手从那支U87尾部的XLR接口处移开时,我看见了那一圈缠绕着的、褪成灰蓝的细线……

画面暗下来,逐渐浮现几个大字——我们等你回来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形,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阿泽,你的声音治愈过千万人。现在,千万人都想用它,把你拉回来。

我也在评论区敲下:阿泽,我等你回来。

就看着这条留言,淹没在成千上万条祝福中。

我抹了把脸,点开司绪的微信对话框,用颤抖的指尖拼出三个字

——我同意。

手机立刻疯狂震动——是司绪打来的。

“我就一个要求,你来做。”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林汐,我真是欠你的……”电话那头,司绪哽咽。

从那刻起,我们成为了这场处刑的共犯:

我扮演了那个冷酷的抉择者,

而她,被我拖下水,成为了拿刀的执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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