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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荷 第7章 杜衡

作者:一米花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1 08:10:58 来源:文学城

回宫路上,清圆念着方才的奇遇,又想自己续的那幅画不知究竟流落到哪家,自己遇的那人不知是哪个人,她几乎就要开口,求李柘帮她查一查,可抬了眼,李柘一脸沉郁,那话便哽在喉咙口,滚了几滚,咽回肚中。她只好兀自坐在那儿绞手帕。

李柘正因永安侯荐女一事,心里不大痛快。他今年二十有三,按惯例,他这般年岁应当有孩子了,可前几年与先帝较劲,后来又要收复先帝、沈贵妃、喻贤妃手下的势力,后院就一直空旷着,子嗣的事也耽搁下来,没想到耽搁到如今。

自先帝驾崩,朝臣们不止一次上书选秀、请立中宫。

“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乃社稷之根本,陛下之重责。”老臣们跪在殿上,花白的头颅次第磕下去,整整齐齐又理直气壮。

是了,如今大权在握,四海虽未真正归心,却至少表面太平,他再没理由拖延下去。

只是这些人争先恐后地给他送女儿、送妹妹,那些嘴脸,着实令他生厌。

到底立谁为后,抬举哪家的女娘,他心里尚没个主意。

马车停下来,他正要掀帘出去,清圆攥住他的腕子,轻声:“哥哥……”

他微微蹙眉:“怎么了?”

她打量着他的脸色:“……没什么。”顿了顿,“是要回去批奏折了吗?”他今天陪她出门,确实把朝政耽搁了。

李柘点了点头:“有事么?”

“没有。”

“好。待会儿进禄送你回去。”李柘不疑有他,径直掀帘离开车厢。

清圆挑起车帘,望他愈行愈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决心把今日的奇遇彻底忘记。

养心殿里诸事忙,李柘日理万机,不常见到清圆。清圆也不去搅扰他,日常就待在昭阳殿补画散心。倒是常有诰命夫人、高门主母进宫来给清圆请安,起初,清圆心底发怵,因她并不惯于社交,又有那样的缺憾,总觉得自己低人一头。李柘得知后,便鼓励清圆,说此悉公主之职责,她受万人供养,应当做这些。清圆听了,只得勉力应酬,渐渐竟也娴熟起来,甚至与其中几家夫人小姐处出了情分。后来,她还能办个小宴,宴请诰命贵女们,李柘闻之颇感欣慰。

这些诰命之中,清圆顶顶喜欢尚书府的范夫人。

范夫人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一张圆团团的脸,眉毛细细长长的,看着便有福气。她说话和婉,待人大方,处事也是难得的细心,真真是把清圆当自己女儿疼。每每入宫,都要给清圆带些新颖别致的小礼物,与那些贵重却无甚心意的礼物全然不同。

清圆听说范夫人膝下有一女,不过年长她两岁,尚未婚配,清圆心下便生结交之意。

这日范夫人入宫,随她一起的还有她的女儿杜明珠。

当下才巳时初,清圆刚起床不足一个时辰。范夫人领着杜明珠给清圆请安,清圆忙教人看茶,笑道:“太太吃饭不曾?”

范夫人尚未开口,杜明珠已先洒然笑了:“公主猜一猜。”

清圆道:“你们早起入宫,先要过来,再等开宫门,又要过三大门,还有禁军盘查,我猜来不及。”

杜明珠笑道:“公主猜错了。我同娘在马车上吃的。”

范夫人嗔道:“不知礼!哪能在公主面前说这些。”

清圆忙道:“没有,没有,就是这样的话才好听。你们要是为了进宫,早早地起来,我心里反倒不安。就这样陪我说一会子这些话,我也开心。”

杜明珠听了,朝她母亲飞了飞眉毛:“瞧,我可就说公主是极宽和大方的。”

范夫人宠溺笑着:“公主见谅,珠儿被我和她父亲宠成这样子。”转而同清圆道,“今儿过来,除了引明珠与公主见过,还是前儿得了一件稀罕物儿,我见了,心想公主喜欢,这才入宫来与公主说,请公主瞧一瞧。”

清圆笑道:“既这样,夫人快拿与我看。”

范夫人朝丫鬟点了点头,那丫鬟立时双手奉上一轴画卷。

槐竹接了,展开给清圆看,原是幅观莲图。清圆喜不自胜,忙接过细细观摩,抬头惊喜道:“这是谷道章大师的画!”

范夫人含笑:“正是。”

清圆抚着画,又道:“旭平二十五年作……这是前年画的?阿兄的养心殿里也藏着两幅,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作了,你们怎么得到前年的作品?谷老的画质精量少,实在难得。这些年他愈发上了年岁,素日里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和阿兄都怕他已辞世了。”

明珠接过话头:“寻常人要谷老一幅画,自然难得。可我哥哥不一样,他是谷老的关门弟子,如今我家还收着谷老两幅信笔的习作。这幅画若得公主喜欢,能留在昭阳殿,也是它的造化了。”

“真的?”清圆喜道,眸色又迅速黯淡下来,“这般无价之宝,我怎好夺人所爱。”

明珠道:“这算什么,今日把它带进宫来,原就是要献给殿下的。殿下不要,倒显得它不好了。”

清圆忙道:“岂会!”忙又唤槐竹等人备礼,赠予范夫人母女。

明珠又道:“赶明儿进宫,把我哥哥那两幅借出来,请公主掌眼,那才好呢。”

“下回什么时候来?”

范夫人道:“按规矩,我们一月进宫不能超过两次,今日已经是第二回了。”

清圆垂眸想了想:“那要是我下帖子请你们呢?”

范夫人犹豫道:“这……”

明珠推了推范夫人的手臂:“我倒有个主意,公主办个赏画宴,请我们入宫赏画,这也算是个正经由头。我们也好带画进来。便是我哥哥的习作,也好一块卷了过来。”

清圆笑开:“就是这样。”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清圆鬓发松了,槐竹要带清圆去篦发,范夫人笑说正好她头发也松了,正好一起。入了内室,范夫人索性给清圆篦起头发来。

清圆坐在菱花镜前,感受着范夫人的手慢慢在自己头发上抚摩,又轻又柔,不觉想起漱玉。但范夫人的力道比漱玉的更教人舒服。

明珠挨在旁边,笑道:“我从小儿就喜欢我娘给我梳头发,娘的手,怎么摸我都舒服。我娘一给我梳头发,我就松快,就想睡觉。我爹就不行,小时候他摸我头,我觉得刺挠。”

清圆听了,深以为然,竟也觉得有些困倦。

范夫人便道:“天底下最柔的手,就是娘亲的手。任凭是细腻的还是粗糙的,摸在自己孩儿身上,就是舒服。摸别人就不行了。”

清圆听得心底软软的,想起早逝的沈婕妤,心底又涩涩的。

如此闲话下去,等到了范夫人母女离宫时,清圆已把杜明珠引为知己了。

又过一旬,昭阳殿办赏画宴,范夫人母女再度入宫,另有一些夫人诰命亦前来观画。

杜明珠拢共带了五幅画入宫,除去谷道章的那两幅,另三幅是她哥哥的。

看到最后一幅,清圆愣住了。因那幅画唤作《太徽元年春桃柳原放纸鸢》,上头有她,有槐竹,还有进喜。明珠立在旁边,瞧见清圆直勾勾盯着这幅,浅笑道:“这是我哥哥最近画的,但也不全是他画的。”她指向右上角的人物,“他说这是那日在桃柳原,他偶遇一位金鱼公子,那位公子替他续的。”

“金鱼公子?”清圆道。

“嗯,他说那位公子的纸鸢是只胖乎乎的小金鱼,他忘了问那公子的名姓,只好叫他金鱼公子了。”

清圆抿着嘴轻轻笑起来,在心底想:不是金鱼公子,是金鱼公主。

移目看去,落款:杜怀谦、金鱼公子。

怀瑾握瑜,谦谦公子。

清圆心口怦然跳动,故作轻松地赏鉴:“令兄的笔意,倒得了谷老的几分真传。”

明珠笑着答了句“哥哥是有些天分”,便三缄其口,继续赏别的画去了。

见她没把话头接下去,清圆有些急,又道:“要是他是个姐姐妹妹,我就能把他也请进宫,一起切磋画技了。”

明珠深看了她一眼:“他不是姐姐妹妹,也能的呀。”

清圆佯作惊讶:“这也能吗?”

明珠道:“他尤擅人物,从前还装作画师,给人画肖像赚零用呢。下回若有机缘,让他扮个画师,明着是给我画肖像,实则公主坐在屏风后与他切磋就是了。”

“你们杜家偌大一个尚书府,还要他画画赚零用么?”

“嘿,哥哥是个有些左性儿的,说什么画就是画师的立身之本。他靠画画挣钱,就是有人认可他。有人认可他,才见得他画得好。他还说,隐藏身份扮个寻常画师,也别有意趣。”

清圆听了,不由暗暗歆羡。

到了晚间宴散,清圆坐在桌案前,呆呆地看谷道章的那幅观莲图。《太徽元年春桃柳原放纸鸢》已被明珠带回杜府了,清圆也不好意思要她留下,这会子只能在脑海里默默回忆,不由就想到那天遇见的襕衫公子神仪明秀,朗目英眉,待人也颇谦和有礼。直到桌角传来动静,清圆抬头,才见李柘在面前,遮住了光线,蹙眉看她。

清圆吓了一跳,噌的站起身:“阿……阿兄。”

李柘拧眉道:“傻丫头想什么呢?怎么自己一个人还笑起来了。”

“没什么,看画儿呢。”清圆忙指观莲图,“我新得的,阿兄要看看么?”

李柘这些时日正因北边闹冰雹灾的事烦忧,兼之群臣请立皇后、广选秀女,因此根本无心注意清圆的反常反应,他捉了清圆手腕,拉她出去。

“哥哥,哥哥!”清圆在后头道,“我生辰的时候,可以出宫跟范夫人她们一起过吗?”

李柘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你生辰尚有两个月。”

清圆抿唇道:“我想提前准备,过了生日,我就整十六岁了。”

十六岁了,大姑娘了。李柘心底突兀地冒出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好像离清圆又远了些。

清圆忙道:“是白天跟她们一起玩,傍晚我就回宫。最重要的时候,自然要跟阿兄一起的。”

李柘心情稍稍好了些:“行罢。”他拉着清圆走到院里花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只带孔隙的木匣。李柘道:“波斯贡礼,送给李一一小公主。”

清圆甜甜笑了:“谢谢阿兄!阿兄今晚留下陪我用膳罢?”她一壁说着软话,一壁打开木匣,里头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

“哥哥!”清圆惊喜喊道,小心翼翼抱起猫,眼角眉梢藏不住一点笑。

李柘也含笑望着这一人一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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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杜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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