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圆喜直愣愣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叶青岚敲了敲自己的长腿。跪坐太久,都有些发麻了。
“圆喜小师父,你是哪一年生人啊?”
圆喜一怔。他先前问阿念年纪,被人喝止,不料这么快就有人问他同样的问题。
“小僧是承平二十五年生人。”
叶青岚掐指一算,“小师父今年十八,正当青春年少啊。”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看阿念。
阿念转过头来,“真巧,我和小师父同岁。”
圆喜倒抽一口冷气,“当真?!”
他叫得太响,引来许多人侧目。
叶青岚笑道,“同岁有什么稀奇。巧的是,你们二位的容貌也有些相似。”
两人相互看看,都哑然失笑。阿念姑娘眉清目秀,端庄中又有三分英气,圆喜却一脸福相,圆润过了头,五官都快被肉挤没了。
叶青岚一本正经道,“叶某并非胡说。若忽略胖瘦之别,你们的骨相其实颇为相似,简直像是亲姐弟。”
圆喜脸上又露出那种古怪的神色,好像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叶青岚向阿念使个眼色。阿念愣了愣,突然会意,问道,“敢问小师父为何遁入空门?”
“阿弥陀佛!小僧从小蒙师父收留,在隐泉寺中长大。”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玉真夫人?”
圆喜摇摇头。
阿念微感失望,又问,“慧明大师平日里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小僧这条命都是师父给的。”
圆悲凑过来,插嘴道,“师父最喜欢的弟子就是你了。说一句关怀备至也不为过。”
圆喜郑重点头,“我幼时染了疹子,浑身奇痒,抓得没一块好皮,师父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念经祝祷,求得佛祖显灵,才把我治好了。此后再没发作过。”他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果然皮肤细腻,光洁无瑕。
叶青岚赞道,“善哉善哉!既种善因,便得善果!”
阿念目不转睛地盯着圆喜,圆喜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念,四目相投,似乎交换了千言万语。
叶青岚幽幽道,“我听说儿时失散的兄弟姐妹,长大后若再见到,虽不相识,也会有莫名的亲近之感。只因是一母所生,心灵相通。”
阿念秀眉微蹙,“可是母亲并没提过……”
圆喜慌乱地移开目光,语无伦次,“施主多心了……我……怎会是……”
一张圆脸渐渐涨红,到后来简直灿若云霞。
叶青岚看看圆喜,看看阿念,突然哈哈大笑,“随口一说罢了,你们这么认真干嘛?”
两人都吓了一跳。阿念瞪了他一眼。圆喜鼓起腮帮子,把头埋下去。
叶青岚颇觉有趣。他早就发现这小和尚不对劲,一言一行颇有些恃宠而骄,在寺里的地位隐然高过了首座弟子。
目光穿过大殿,香案之前,圆周和几名弟子跪得笔直。自从吃了斋饭后,他就没再开口,跪在佛前念经,试图在香烟袅袅中逃避信仰崩塌的痛苦。
方才的话,也不知他听到没有。
慧明为人如何,他就是再愚钝,也该看清了。
叶青岚暗暗叹息。各人有各人的修行。
到了晚上,菩提树下的信众仍没有散,声称陆冰一日不出寺,他们就一步不离开。陆冰与和尚们唇枪舌剑了整日,终于也累垮了,宣布各自回房就寝。
叶青岚倦极,头一沾到床榻,就昏睡过去。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第三日
叶青岚七岁时曾听父亲说,先知不做梦则已,一旦做梦,见到的就是天命。当天晚上,他梦见自家养的小鸡开口说话,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醒来之后,他认定成精是小鸡的天命,每天在鸡棚外蹲守,看它有没有吃食,有没有拉屎。一个月后,小鸡长大,被厨子抓去宰了,炖成一锅香喷喷的鸡汤。父亲还连喝了三大碗。
经此一事,他悟出一个道理:父亲说的话不一定对。
不过他长大后,确实很少做梦。被诅咒之后尤甚,连阿炎也只梦见过寥寥几次。
住在隐泉寺的第二天晚上,他梦见了老头。
老头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坐在菩提树下,歪着头向他招手。风把他的白胡子吹起来,飘到身前的棋盘之上。
纵横十九道间,黑白子交战正酣,叶青岚走过去,指着天元位一颗黑子怪叫,“大师,这颗棋子方才不在此处,是被风吹过来的。”
老头问,“那它方才在何处?”
叶青岚拿起那枚黑子,随手填死对方一眼,“在此处。”
老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施主天性诙谐,心无挂碍。善哉!善哉!”
叶青岚又拈起一颗白子,“大师可知下棋与兵法颇有共通之处,请看这里,白子连成一线,我当年在吞狼军中就曾摆过这长蛇阵,阿炎曾说……”
嗡的一声,棋盘消失不见,阿炎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咧嘴冲着他笑。
叶青岚心脏狂跳,手一抖,白子落下。
只一瞬,棋盘归位。白子刚好掉在天元位,一触到棋盘,竟变成了黑子。
老头拈须微笑,“叶施主你看,被风吹走的棋子不是自己回来了吗?你失去的东西,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回来的。”
叶青岚脑中一片混沌,“我失去的东西……我失去了什么……”
老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露出胸腹间一道敞开的大口子,金漆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他的眼睛阖上了,面容迅速凹陷,变得蜡黄僵硬。
叶青岚“啊”的一声跳起来,撞翻了棋盘。棋子散落一地。
老头的声音却若无其事,柔和中带着宽慰之意,“放心,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叶青岚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躺在禅房的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摸额头,都是冷汗。
老头死了。阿炎也死了。
他们是他的朋友。
他这一生,终究是愧对朋友。
叶青岚清醒地躺到天蒙蒙亮,翻身下床,开门出去,准备沿着昨天的路线溜出后门。刚走到岔路口,忽听见菩提树下喊声震天,好像有人在欢呼。
他飞奔过去,只见昨日那些信众围着树站了一圈,满面红光,手舞足蹈。觉因老和尚身在圆圈之内,五体投地,长声呼号,听起来又像哭又像笑。
“阿弥陀佛!佛祖显灵了!”
叶青岚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一瞄,吓了一大跳。
昨天被陆冰毁坏的佛像复原了!
它立在菩提树下,从头到脚闪着金光,双臂垂下,双腿交叠,宝相庄严,完好无缺。
恍惚间,老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失去的东西,都会回来的。”
他果然回来了。这尊不朽金身。
很快全寺的人都赶了过来,个个惊讶得合不拢嘴。信众们眼中闪着泪花,争先恐后地向和尚们讲述神迹。
据他们说,昨晚觉因老和尚领着大家一起坐禅念经,祈求消去毁坏金身的罪业。念完一百遍忏悔经,已过子时,大家便原地休息。凌晨,那为首的方脸汉子起来走动时,突然踢到一件硬物。他借着晨曦微光一瞧,惊得呆了,残破的金身自行复原,从地上爬了起来,端坐于树下,和从前别无二致。
“定是佛祖显大神通!复原金身,护持众生!”
“我等能亲眼见此神迹,即便此刻就死,也无憾了。”
“隐泉寺神通广大,十峰山福泽连绵!”
圆周眼眶又湿了,率先拜倒在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降服妖孽,重塑金身!”
众僧跟着跪倒,信众们也跪倒一片,齐声高呼,“降服妖孽,重塑金身!降服妖孽,重塑金身!”
数十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如同梵唱,在半空中回荡。
那被他们指为妖孽的陆冰一只眼睛还未消肿,另一只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金身,突然拔腿冲到树下。
一名信众“啊”了一声,要出手阻拦,却被方脸汉子叫住。
“不必担心。凡人怎能动得了佛祖真身。”
陆冰哼了一声,蹲下细看,只见金身表面光洁如新,肚子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他屈起指节,在金身腹部敲了一下,声音喑哑。
信众们都对他怒目而视。
觉因老和尚哽咽道,“施主不必怀疑。昨夜我梦中亲眼所见,了尘大师显灵,以信众愿力拼合躯体,回复金身。”
陆冰问,“谁是了尘?”
“了尘大师便是本寺修行有成,即身成佛的先师。他留在世间,护持一方,降妖除魔,有大功德。”
金身发出的光芒映得陆冰脸色蜡黄,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迫使他退后了一步。
他自言自语,“真有这样的事?”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方脸汉子道,“佛祖显灵,整个十峰山,不,全国的信众都会争相前来参拜。隐泉寺的香火可要旺上几百年了。”
圆周道,“阿弥陀佛!隐泉寺阖寺僧人在此立誓,必将此金身传承万世,光大佛门,泽被苍生。”
第一缕阳光透出云层,人人脸上都像涂了一层圣光。
陆冰一回头,正好看到叶青岚。
“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