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岚用力揉着额角,“别吵了,住持还没找到呢!”
两人双双住口。
大殿角落飘过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师父不见了?”
叶青岚回过头,只见圆喜和另一个和尚并肩坐在地下,满脸困惑之色。先前众人听闻报讯,倾巢而出,赶去禅房,圆喜却吓晕了过去。
“你……一直留在这里?”
圆喜点点头。
“晕到现在才醒?”
圆喜舔了舔嘴唇,“很快就醒了,可我害怕见血,不敢去找你们。幸好有圆悲师兄陪着我。他还给我吃了块糕呢!”
他边上的一个和尚点了点头。
看圆喜那苍白的脸色,似乎全仰仗靠那块糕,才没有再度晕倒。
圆周哼了一声,“寺里来了外敌,你们俩就安心躲在这里?”
圆喜小声道,“我听外面喊声震天,好像来了百十人,哪敢出去?”
圆悲道,“师父叮嘱我照顾圆喜师弟。我是谨遵师命啊。”
圆周的脸色更加难看。
圆喜问,“师兄,外面到底出了何事?”
圆周不答。阿念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们循着父亲房中的血迹,来到菩提树下,陆捕头打坏了树中的金身佛像,招来许多人对我们棍棒相加。”
圆悲的嘴巴张得老大,颤声道,“金身……毁了?”
圆喜看起来比他还要惊愕,“父亲?谁是你父亲?”
阿念淡然道,“慧明大师是我的生父。我昨日入寺,已与他相认了。”
圆喜肉乎乎的身板前后晃了晃,险些又要晕倒。一个小胖子弱不禁风到这种地步,实属罕见。
叶青岚也走过去,在圆喜另一边坐下,“放心,你师父没认下她。那糕还有没有剩的?”
他饿着肚子打了一架,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阿念转过头,“你怎知道父亲没认下我?”
叶青岚一呆,这才想起在旁人记忆里自己是今日才入寺的。
“……我想大师乃有道高僧,不见得真有私生女吧。”
阿念不满地瞪着他。圆喜和圆悲对望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
圆喜思前想后,探出身去,小心翼翼地问阿念,“姐姐,你芳龄几何?”
“够了!”圆周一声暴喝,“师父生死不知,你们还在此妄加揣测,肆无忌惮地诋毁他老人家的清誉!”
圆喜和圆悲立刻噤声。
咕噜噜……不知是谁的肚子响亮地叫了起来。
和尚们相互看了一阵,其中一人向圆周道,“师兄,不如我去取些斋饭过来,让师兄弟们和诸位施主垫垫肚子,再做打算。”
圆周抿嘴不语。陆冰却道,“阿虎,跟着一块去。从现在起,不论师父们走到何处,你们都要紧紧跟随,不得离开一步。”
“这是何意?”圆周奇道,“陆捕头要派人监视我们?”
“不错。隐泉寺处处透着古怪,你们之中必定有人知道些什么。”
圆周大怒,“我们只知佛法无边,因果不虚,恶业自缚。”
这两人针尖对麦芒,一言不合就相互攻讦,没完没了。叶青岚只觉得头一跳一跳地疼,气运丹田,大喊一声,“吵什么吵!昔年佛门净地,都让你们给毁了!”
这一下声震大殿,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叶青岚不信佛,但隐泉寺于他而言确实是个圣地。当年遭逢剧变,若非在此遇到老头良言开解,还不知要浑浑噩噩地游荡多久。老头叫他把握当下,放下执念。他虽不能立刻做到,却也想通了许多事,不再寻死觅活。
此寺隐于山间,远离世俗,一汪清泉观照天地,荡涤内心。而今除了那汪清泉,一切都变了样,佛殿藏污纳垢,住持利欲熏心,违背先师遗愿,糟蹋先师尸首,还引来许多披着人皮的疯狗乱吠。记忆中那个隐泉寺,早已不复存在了。
陆冰盯了他半晌,皱起眉头,“你身手不错。是什么来头?”
叶青岚道,“陆捕头,你又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从京城来到这十峰山上的小庙,又为什么故意毁坏佛像?”
陆冰此行处处透着蹊跷,不是简单的任性暴躁可以解释,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陆冰想了想道,“也罢,今日就把事情说开了。数日之前,本捕头接到密报,隐泉寺的佛像之中藏有前朝叛贼留下的遗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遗物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大逆不道之物,一旦出世,有祸乱天下之虞。事关重大,不宜张扬,我才带了随从来此探查。不料一进山门,慧明那老和尚便百般阻拦,让我怀疑他也是逆贼一党。”
圆周急道,“我从小在寺里长大,从没听过什么前朝遗宝。”
陆冰阴沉的眼光扫过众僧,“你们都不知?”
众僧纷纷摇头。
“可这三尊佛像,的确都是空心的。”陆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扔在地下。“这便是从弥勒佛肚子里掏出的东西。”
众僧不约而同地看向高耸的佛像,又惊又疑。
唯有圆喜好奇地看向账册,“这就是前朝密宝?”
“这是你师父放高利贷的账本。”陆冰冷笑,“他装出一副虔心礼佛的样子,却把这些年搜刮来的金银和借据藏在佛像肚子里。”
圆周道,“不可能!师父绝不会做这种事。”
“你爬到佛像背后,一看便知。”
圆周飞步冲到香案前,仰起头。佛眼半闭,眼中无悲亦无喜。
他一跃爬上底座,消失在佛像背后,片刻后,只听“啊”的一声惊呼,“怎么会……”
圆喜一骨碌爬起来,“我也去看看。”
和尚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底座,惊叫声此起彼伏,想是都看到了那三道从头到脚的大口子。
良久,圆周从佛像背后绕了出来,眼中噙满了泪,指着陆冰,“……是不是你刻意为之?”
陆冰翻了个白眼,“我纵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一夜间划出这么大的口子。”
圆周眼中泪水滚滚而下,模样甚是可怜。从小到大的信仰一朝崩塌,确实是个沉重的打击。其他和尚也都面色惊惶,不知所措。
叶青岚捡起掉在地上的账册,一页页翻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借贷者的名字,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本金从几两到几百两不等,倍称之息,息上加息,滚出来的本息高得吓人。借贷者几乎没有还清本钱的,每年只能还一部分利息。
正是这些利息,堆成了佛像肚子里的金银珠宝。
阿念前一晚在殿外偷窥,早就知道内情,所以并不惊讶,盯了陆冰半晌,忽道,“怪不得你要打碎金身!你以为前朝遗宝不在这三尊佛像肚子里,就藏在金身肚子里。”
陆冰点点头。
叶青岚的火气又上来了。
“陆捕头不知道吗?肉身佛乃是血肉之躯所化,里面藏不了东西。”
“胡说,金身里面明明是空的。”
“那是因为有些利欲熏心的和尚把死人从棺材里挖出来,去除腐烂的内脏,留下一具空壳,镀上金子骗人。”
这句指控非同小可。众僧都鼓噪起来,“即身成佛乃是神迹,岂容亵渎?”“施主慎言!”“金身在本寺日久,你怎知当年情形?”
“我若不知,难道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和尚就知道了?”
陆冰看看叶青岚,又看看众僧,“都是毛头小子,又有什么分别了。”
叶青岚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算他倒霉,不老不死五十年,沦落至今,受小娃娃的气。
阿念问,“寺里年纪最大的是谁?”
圆喜和圆悲异口同声道,“觉因太师叔。”
陆冰不耐烦道,“那就把他抓来问个清楚。”
他挑了两个没受伤的随从,打开殿门,冲了出去。
半炷香后,三人黑着脸回来了。
叶青岚仔细一看,两名随从都添了新伤,一个捂着左胳膊,一个嘴角挂彩。陆冰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无耻刁民,等我召集人手,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怎么,那些信众不肯退走?”
“围着菩提树坐了一圈,说要保护金身。我呸!”
圆周嘶声道,“施主若肯离寺,他们多半就散了。”
他从发现佛像背后的口子就一直哭到现在,把嗓子都哭哑了。
“想得美!本捕头要跟他们耗到底!”
叶青岚深深叹了口气。眼下隐泉寺内已成三方僵持之势。和尚们想赶走陆冰,而陆冰没找到前朝遗宝,绝不肯走。陆冰想逐走信众,可人手不足又丢了兵器。信众虽然凶悍,毕竟还留有余地,只围着菩提树守护残破的金身,没有追杀过来。大殿之内,陆冰怀疑众僧不老实,要监视他们。众僧怕陆冰继续毁坏圣物,也不放心。双方都不得自由。
又煎熬了半个时辰,日上中天,陆冰终于松口,让手下跟着和尚们去取斋饭。
人人饥肠辘辘,见素斋如见珍馐美味,狼吞虎咽起来。
食物的力量是巨大的。叶青岚吞下两大碗饭,只觉丹田之中一股热气缓缓上升,精神为之一振。再看那些受伤的人,脸色都明显好转。
到了未时,陆冰又带人冲了出去,这次隔了一个时辰才回来,带回两个坏消息:不但信众们没有退去,他们在寺里搜了一大圈,连慧明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阿念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道,喃喃道,“求佛祖保佑父亲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