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公寓,饶晓枫正着手收拾行李,门铃忽然响了。
透过猫眼一看,她连忙开门,有些意外:“阿姨?您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姜婉笑着走进来,亲切地端详着她的脸,“出去跑了一圈,好像晒黑了些,也更精神了。”
“您快请进,”饶晓枫赶忙把沙发上散落的衣物和资料归拢到一旁,“我正在收拾行李,屋里有点乱。我去给您倒杯水。”
接过水杯,姜婉轻轻拉着饶晓枫在身边坐下。
“晓枫,”姜婉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郑重,“今天我来,是想跟你郑重地道个歉。”
饶晓枫微微一怔,双手捧住温热的茶杯:“阿姨,您别这么说……”
“不,这件事,是我和叔叔,还有这个家,欠你一个道歉。”姜婉打断她,目光坦诚而带着歉意,“在你刚和文清接触的时候,我们……动用了一些关系,对你进行过非常详尽的背景调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还是选择了更直接的表达:“那不仅仅是简单的了解,更像是一种……充满警惕的‘审查’。我们怀疑过你的动机,揣测过你接近文清、走进姜家的目的。甚至在商业年会上,叔叔那番关于你履历的盘问,本质上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讯’。”
姜婉的视线落在饶晓枫脸上,带着真切的愧疚:“那时,在我们眼中,你所有的优秀、你的天赋和努力,都被一层怀疑的滤镜扭曲了,被解读成了别有用心、步步为营的算计。我们用自己的世故和防备,去度量了一颗纯粹努力的心。”
“让你受委屈了。”姜婉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饶晓枫的手背上,掌心温暖,“我们为自己的狭隘和先入为主,向你道歉。对不起,晓枫。”
饶晓枫安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那些曾经感受到的、若有若无的压力和审视,在此刻终于有了明确的答案。她反手握住姜婉的手,摇了摇头。
“阿姨,我不觉得委屈。”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我理解您和叔叔们的顾虑。站在你们的位置上,为了保护文清,为了保护这个家,谨慎是必要的。我只是……一直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向前走,希望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认可,而不是依靠任何别的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姜婉:“而且,正是因为那些‘审查’,才更证明了,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能被您和叔叔接纳,是因为我是饶晓枫本身,而不是其他任何身份。这让我感到更踏实。”
姜婉看着她坦然又懂事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握了握饶晓枫的手:“好孩子……谢谢你这么懂事,也谢谢你能理解。文清能找到你,是我们姜家的福气。”
她语气变得愈发柔和,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以后,我们是一家人,过去那些不愉快,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曾经横亘在彼此间的猜疑与隔阂,在这一刻的坦诚与谅解中,悄然冰释。
客厅内陷入了一段舒适的沉默。姜婉没有松开手,目光却缓缓移向客厅里挂着的一套机车服上。
“晓枫,”姜婉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你能理解我们作为父母的谨慎……那或许,你也能理解,为什么文清,之前会那么……小心翼翼,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我们失去过文枫。”姜婉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文枫……和文清不一样。文清像他爸爸,沉静,想得深。文枫却像一团火,活泼,执着,他生命里最浓烈的色彩,就是篮球。”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才继续用那种带着回忆的、缓慢的语调说:
“文清……他送文枫去美国,给他最优渥的条件……他做了他能想到的一切。他以为他能改变结局。我们都以为可以。”
姜婉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其滴落。
“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它让你预见了风暴,却依然让你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被卷走,无能为力。”她深吸一口气,“文枫最后还是走了,就在他哥哥眼前……”
她反手紧紧握住饶晓枫的手,仿佛要从她那里汲取一些力量。
“所以,晓枫,文清他……他不是故意要对你冷漠,也不是不信任你。是他太害怕了。”姜婉的声音哽咽着,“他害怕再次失去。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可文枫的死告诉他,这世上有他无论如何也掌控不了、改变不了的事情。他面对你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那种步步为营……里面藏着他对文枫的愧疚,和……生怕一步走错就会再次失去的、巨大的恐惧。”
“阿姨,”饶晓枫倾身过去,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拥抱住姜婉,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明白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姜婉在她肩头轻轻啜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背,慢慢直起身。她擦去眼泪,看着饶晓枫,眼中是释然,也是托付:
“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文清他……需要你。需要你的阳光,你的生命力,去融化他心里的那些冰。这个家,也需要你。”
“我记得,文清回公司上班之后,你作为实习生被安排在他身边。你啊,肯定有什么特别的魔力——”姜婉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柔,“他就那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是真心的那种笑。叔叔阿姨都是过来人,文清看你的眼神,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温柔。”
“文清他……人很好,”饶晓枫轻声回应,心底泛起暖意,“实习期间很照顾我,我也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文清小时候在佛罗伦萨住过很久,意大利语算是他的第二母语,有他陪你去,我们再放心不过。”姜婉拍拍她的手背,语气变得郑重而期待,“等你们从意大利回来,就约个时间,我们和你爸爸正式见个面,吃顿饭。这是规矩,也是对周家的尊重。”
饶晓枫认真地点了点头,起身送姜婉到门口。
姜婉在门口停下,再次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慈爱,轻声叮嘱:“行程别安排得太满,如果还想多去几个地方玩玩,就去!多久都没关系,你们年轻人开心最重要。”
“谢谢阿姨!”饶晓枫心头暖流涌动,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祝福,让她觉得无比珍贵。
关上门,饶晓枫将自己深深陷进沙发里,拨通了姜文清的电话。铃声几乎在瞬间就被接起,那头的背景音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
“明天,我们几点出发?”
“凌晨四点。”
“四点?”饶晓枫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瞬间扬高,带着难以置信。
“嗯。我们先去爬山。”姜文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中带着期待。
“爬山?”她更疑惑了,这似乎不像他风格紧凑行程的开场。
“嗯。”听出她的讶异,他冷峻的声线不自觉地放软,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能陪我吗?”
“……好。”
“不用特意收拾行李,带上必要证件就好。今晚早点休息,”他仔细叮嘱,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周密,“我三点半打电话叫你,四点准时来接你。”
第二天中午,两人终于抵达山腰的酒店。饶晓枫几乎是拖着脚步进房间的,身体一沾到床就彻底瘫软下去,发出一声哀叹:“累死了……这才爬了五分之一都不到吧?明天据说还要走五六个小时才能登顶。按现在的日出时间算,我们半夜就得摸黑出发?”
姜文清走到床边坐下,略显惊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想看日出?”
“爬山不都是为了看日出吗?”她有气无力地瞥他一眼,脑洞清奇地反问,“难道你千里迢迢跑来,是打算去山顶‘拜师出家’?”
姜文清被她这无厘头的猜想逗得低笑出声,连身下的床垫都跟着轻轻震动:“‘出家’是佛家的事,这可是道家仙山。”
“道家?”饶晓枫累得连眼皮都懒得抬,凭着模糊的印象嘟囔着,“是不是就是那个——‘关你屁事,关我屁事’的那个‘道家’?”
“哈哈哈——”姜文清顿时被她这极度精简的“总结”逗得开怀大笑,边笑边煞有介事地补充,“精辟!还有一句——‘关他屁事’!这不正好凑成‘三关(观)’嘛,没想到你还深得其中精髓。”
轻松欢快的笑声在静谧的山间房间里荡漾开,驱散了所有疲惫,像温暖的涟漪,将两人轻轻包裹。
虽是盛夏,但黎明前的山顶,寒风依旧带着沁入肌骨的凉意,穿透了单薄的衣物。饶晓枫不自觉地抱紧双臂,轻轻摩挲着手臂试图获取一点暖意。
这细微的动作立刻被姜文清察觉。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外套,正要为她披上时,却见她接过外套,手腕轻轻一抖,反而绕到了他身后。二十多公分的身高差让她必须踮起脚尖,那努力的样子格外认真可爱,像只执着地想要够到高处嫩叶的小鹿。
他了然地微微屈膝,放低身形,无比配合地任由她那带着执拗温柔的动作完成——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的外套,又被她严严实实地裹回了他的肩上。
就在他以为这个带着山风凉意的小插曲就此结束时,饶晓枫却突然转过身,背对着他,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往后一靠,整个人稳稳地、全然信赖地贴进他温暖宽阔的怀抱里。接着,她牵起他的双手,温柔而坚定地环住了自己的腰身,形成了一个由他构筑的、密不透风的温暖港湾。
隔着层层衣物,她能清晰无比地听见他胸膛里传来的、与自己逐渐同频的沉稳心跳;而他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熟悉气息,紧密地萦绕在鼻尖,莫名的让她眼眶微微一热。
姜文清心领神会,顺势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淡淡的玫瑰铃兰香。环在她腰间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怀中这个人,连同这一刻天地间唯有彼此的静谧与温暖,永远地镌刻在生命里。
天际线处,第一缕金光正奋力地撕裂深蓝色的天幕。
“文清,下一站我们去哪儿?”她仰头问他,眼里还映着日出最后一道金边。
“既然上了山,自然要下海了。喜欢潜水吗?”
“喜欢……不过我只能浮潜,不能深潜。”
“是没有考执照?”
“不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像个承认缺点的小孩子,“我有点晕水。浮潜一会儿就会头晕,必须立刻上岸休息。”
“那我们换一个地方?”
“不用,你肯定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是吗?再说,除了潜水,我还可以玩摩托艇、海钓,或者就只是在美美的沙滩上躺着晒太阳——这些,我都喜欢。”
她的善解人意和通透,总是能精准地落在他心坎上。
“好。”他笑着,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紧密地交扣在一起,“那我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