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还有个戴人皮面具的?”驿丞眼见一个人被揭开脸皮,露出一张完全不一样的脸来,顿时惊呼出声。
刚才这六人身上现出两个不同的纹身,本就有够奇怪的。
到底是荣王太惹眼了,竟有两伙人来截杀。
这还没搞清楚呢,又多了个戴人皮面具的,相当于又多了一伙人出来。
驿丞偷偷看了眼才下来的荣王,心里一阵唏嘘。
看到此刻的荣王脸色一下变白了,垂下眼,掩住惊讶的神色。
这人分明是父皇身边的人,他曾在无意间见过对方。
忠心于父皇的人,现在混入了杀他的黑衣人中间。
难道是他不曾屈从于父皇,所以父皇便要以此来杀死他吗?
荣王心乱如麻,捋不清头绪。
记忆却不自觉地回到选定使团成员的三月前,那天,他父皇将他召去正殿。
他以为,父皇想让他再去劝劝母后,谁曾想父皇竟说出那句话。
‘知羿,你越来越像你的母后了。’
他辨不清父皇的想法,只能跪在地上摆足了乖顺的姿态。
乞料父皇却强硬地抬起了他的头,逼他看着自己。
他看不懂父皇的眼神,却知道自己的眼神是怎样的。
是恐惧,父皇最厌恶的恐惧,因此,父皇就将他丢进了使团里。
“殿下,喝口茶水吧。”德昌公公看着荣王越发苍白的小脸,只觉得心都要碎了,连忙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这闻人昭和公孙凛真是没用,什么人都查不明白,倒让殿下受惊了。
他可怜的殿下哦,只是想跟着使团游山玩水,结果却遇上要人命的杀手。
那些想要伤害荣王的杀手该死,保护荣王不力的人也该重罚。
德昌公公瞪了闻人昭和公孙凛两眼,就又转过头去照顾荣王。
被平白瞪了一眼的闻人昭与同样被瞪了一眼的公孙凛对视一眼,实在是无奈得很。
不过是几个死人罢了,五官俱全、四肢健在,竟还能把荣王吓到。
“在他们身上,再也收拾不出什么东西了。”公孙凛拨弄了几下尸体,再无异样。
“我们这儿还有仵作,不知你们是否需要再查探一番?”驿丞左看看右看看,沉默得很,也不说说话,只好由他提出这个查验法子。
若有仵作在,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毕竟他可是驿丞,再不干点事儿,怕是使团的人对他不满。
仵作?驿丞为何要主动提出要仵作来?
闻人昭看了过去,只见驿丞一脸平静,看起来就像是诚心建议一般。
这驿丞是藏起来那伙人的同伙吗?现在在引导他们发现什么吗?
即使心中思绪万千,闻人昭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好,那就有劳驿丞大人了。”
驿丞不知道闻人昭心里的弯弯绕绕,一招手,就让人去把仵作带来。
使团的人开始交谈起来,插不上话的驿丞等人直接坐在了凳子上。
“此去京城的路途怕是十分凶险。”闻人昭皱起眉,对前路十分担忧。
就这架势,荣王怕不是还没来得及到京城就死了。
动作整得这么快!京城是戒备森严了一些,但在京城才能更好地把脏水泼到大祁身上。
而且,这躺在地上的尸体还真有陛下的人。
闻人昭与公孙凛对视一眼,确认了那人的身份。
虽说长相不认识,但那纹身他们还是认识的。
“是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等着我们。”公孙凛叹了口气,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难得没有反驳闻人昭的话。
傅峥也赞同两人的话,手已握住腰间的锏,以求汲取一点力量。
“闻大人,那些人不仅要荣王的命,也要使团的命。”傅峥看向闻人昭,是正使,又是陛下信任的臣子,他需要对方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
“此刻已是敌在暗我在明,若不再想想应对的法子,我们恐怕会成为待宰的羔羊。”
要么被杀手杀死,要么因保护荣王不力,被陛下赐死。
命不久矣,总该想些法子。
“我们是来与大祁交好的大晟使团,大祁应该不会弃我们于不顾吧,驿丞大人?”闻人昭忽而转向驿丞大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闻人昭直直看向驿丞,目光灼灼,将其他人的注意也带了过去。
突然被所有人注目的驿丞一下子激灵起来,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暗骂着。
他真是倒楣得很,这种事儿竟撞到他身上了。
“这是自然,下官会将使团的消息送去京城,并派人护送。”
赶快走吧,走到下一个驿站,他就不用管了。
“那就麻烦驿丞大人了。” 闻人昭拱手道谢。
身侧的公孙凛抿住唇,有些不赞同闻人昭的做法。
说不定这驿丞和那些想杀他们的人是一伙的,现下只不过装一装,骗得一个随时监视他们的机会。
不仅可以掌握他们的动向,还能趁他们不注意做些手脚。
到时候,对方想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
但两人都这么说了,就算他拆台也没用,只能晚上偷偷去问问。
“殿下,您是不是累着了,要去休息吗?”见荣王手撑着头,觉得荣王不想在这儿待着的德昌公公立刻出声。
“嗯,这里的事就交给闻大人处置。”荣王起身,又对着驿丞点了点头,便直接上楼去了。
荣王想走,谁敢拦?
其他人就那样看着荣王上楼,关上门。
楼下寂静无声,就在这时,仵作已到。
进入房间的荣王躺在床上,即使毫无困意,也闭上了眼。
德昌公公见荣王真要休息,便熄灭油灯,退了出去。
油灯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
仅有一抹浅浅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带来一丝光亮。
荣王闭着眼,沉入黑暗的泥沼中。
黑暗,注定与死亡相连。
死亡对于荣王来说并不是件大事,毕竟,他见证过别人的死亡,也差点见证自己的死亡。
荣王抚上胸口,那里有一道早已痊愈的伤疤。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早已不记得了。
但别人说,是他母后做的。
母后啊,那个对他恨大于爱的母后。
因为他是一个孽种,一个众所周知的孽种,一个本不应该存活下来的孽种。
他的母后要杀他,现在他的父皇也要杀他。
他不是傻子,只要一想,就明白皇帝的想法—他的死会成为父皇起兵的理由。
父皇已经不再满足于对大晟的掌控,或者说,死气沉沉的大晟已经无法激起父皇的兴趣。
大祁,这个尚且生气勃勃的地方,是一个能让父皇宣泄疯狂的地方。
父皇真的疯了,疯的彻底。
可母后呢,母后怎么办?
他才不信父皇对母后爱而不得的说法,父皇只不过是把母后当做一个战利品,代表着父皇成功战胜了自己的哥哥。
也许,大祁的皇后就会成为父皇所期望的下一个战利品。
荣王侧过身子,蜷缩起来,紧紧抱着自己。
在此刻,他却如坠冰窖,只感受到丝丝寒意。
他又能做什么呢?
身边的人大多是父皇赐下的,没几个忠心于他。
现在就跑,跑回大晟?
不,不可能的,还没等他跑回大晟,他就死了。
荣王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月光洒在地上,单单勾勒出一块不同于旁边的地方。
荣王赤足踏入,动作很轻,没人进来查看他为何没睡。
楼上静悄悄的,反倒让楼下谈话的声音清晰起来。
什么身份都没查出来,还要把案子移交到上一级。
眼前的月光被分割成一束又一束,照亮了一块又一块的地方。
荣王从一块亮色踩入另一块亮色,在月光与黑夜中穿梭,无法完全沐浴在月光下,就好像他永远都没有资格真正得到母后的怜爱。
若是成功到达京城面见大祁皇帝与皇后,他有机会让其救出母后吗?
听母后宫里的老人说,母后与大祁皇后是旧友。
可他的死会引起两国争斗,母后的离去同样会引起两国争斗。
即使有再深厚的情谊,也敌不过成为千古罪人的罪名。
荣王凝着脸,手攥着领口,不知到底该何去何从。
透过窗户,荣王看向那模糊的月亮。
月亮高悬于空中,遥不可及。
他永远无法触及,永远都不可能。
月光尽收眼底,眼泪不自觉地流出,落在皮肤上,却如同火一般灼烧。
荣王躲在角落的黑暗中,避开那灼人的月光。
黑暗里,灼烧感瞬间消失。
他抚上脸,想擦去眼泪,但已泪流不止。
母后,他无法消除他的罪孽。
母后,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荣王抽出手帕,这是母后留在他这儿的唯一的一方手帕。
即使上面再也没有母后的气息,但他仍旧把这方手帕放在心口。
用手帕盖住脸,将所有的眼泪都藏于手帕之下。
“砰!”
荣王猛地攥住手帕,看了过去。
“你!”
“使团遇袭,荣王受了轻伤。”
“荣王与太子妃长相有六分相似。”沈时雍打开纸条,查看传来的消息。
“扣扣。”沈时雍敲击着桌子,将消息都整合起来。
截杀荣王的,有大祁和大晟的人。
先抓住的大祁的人,竟是与贵妃有关,看来清洗得还是不够彻底。
至于大晟的人,是一个帮助大晟皇帝夺取皇位的将军派来的。
真是有趣极了,偷偷截杀本国的皇子,若是那位将军自己的打算,那就是对大晟皇帝有了异心;若是那位将军遵从的是大晟皇帝的命令,那被父皇设计杀死的荣王就成了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