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遣队伍日夜兼程,还未到康县,便被一大群人挡住。
“救救我们吧。”一个又一个百姓跪在面前,满脸悲怆。
背着人的,抱着孩子的,早已神色疲倦。
御史不顾劝阻,走到最前方,“你们都是大祁的子民,大祁绝不会放弃你们。”
“跟在我们的后面,我带你们去最近的县城。”
“现在有大夫、有药材,我们一定会找到治疗这病症的方法。”
逃难的人们抬起头,眼里露出期盼。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却突然响起,“你们都是骗人的,想和县城的士兵汇合,然后把我们都杀掉。”
被县城的士兵赶走的记忆犹新,升起希望又破灭的滋味他们已经尝过很多次了。
人群里顿时人心浮动起来。
“你们真的会救我们吗?”
“官府的人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会在乎我们的命的。”
“我会和你们一起!”御史一声暴喝,将所有人的目光凝聚起来。
“我是陛下任命的负责此次病症的大臣,我不会中途离开,会陪在你们身边。”
百姓们被震住了,紧紧和身边的人挨在一起,争取一点安全感。
有一个身形还算高大的男人站了出来,身上还背着一个女人,天然的对官员的惧怕令他微微颤抖。
“我是康县水岸村的赵大,这一路,我们经过了好几个县城,没有一个县城收留我们。”
“如果你是真的来帮我们的,我想跟在你身边,确保你不会因为生病的人离开。”
如果这样就能获得信任的话。
“好,我答应你。”御史看着这个有勇气站在他面前的赵大。
旁边的副手想拉住御史,却没拉动。
李太医上前,“请戴上口罩,减少染上疫症的可能性。”
御史抬起手,说出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请为这些百姓分发口罩。”
听到口罩会发给自己的百姓们都激动起来,他们还以为这是只有当官的才能戴的。
护卫抬出一个木箱,在御史允许后,百姓们纷纷上前取出口罩,给自己和身边的人戴上。
赵老大给自己和背上的赵大嫂戴上口罩,见赵老二还呆在那儿,直接给了赵老二一巴掌。
赵老二才醒神,接过赵老大手里的口罩戴上了。
戴好口罩的赵老大上前,又后退了几步,和御史保持距离。
此番前来,虽然活着很好,但御史觉得自己很大概率会死,毕竟现在只是粗浅地了解疫症。
御史眉眼和缓,招了招手,“赵大,你可以简短说一下你一路走来的情况吗?”
据赵大所说,如他们这般数百人的逃难群体,还有五六拨人,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寻找活下去的希望,甚至有的人还往大晟那边走了。
副手记录着情况,保证每一段时间都有最新的信息传回京城。
派遣队伍被拦住了,京城必须在保证疫病排除在外的情况下大批量地往外派人。
沈潋递了牌子,进东宫见江稚鱼。
沈潋进殿,行礼,被江稚鱼扶起。
江稚鱼将沈潋扶着,坐到座位上,“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潋抿着唇,摇了摇头。
江稚鱼有些好奇,往日娘亲有什么事可是直接说的。
沈潋深深地看了江稚鱼一样,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决定去康县。”
一句话,如同白日里的一声炸响,惊得江稚鱼说不出话来。
沈潋表情严肃,并不是开玩笑的。
“这是我的决定,我的医术应该发挥作用 。”
那句“娘,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吗?”说不出口。
是啊,上一世娘亲早早没了,所以她并不知道娘在面对疫病时的想法。
江稚鱼呆呆地看着沈潋,沈潋握住江稚鱼有些冰凉的手,表情柔和,“如果有一天,你想走了,但那天我不在的话,就去慈云庵里找清觉师太,她是我的昔日好友。”
“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
“只要你去,她就会认出你。”
清觉师太,一个上一世也未曾听过的名字。
江稚鱼牵着沈潋的手贴在脸上,闭着眼,那是母亲的温度,“娘,这一次很不一样了。”
那般依恋的样子,是小时候的样子,也是她的样子。
沈潋掩去眼中的思念与悲伤,轻声道:“稚鱼,你长大了,以后会越走越远的。”
“三天后,我就会启程。”
“娘,带我一起去吧。”
江稚鱼睁开眼,勾起一抹笑容。
正常的声音在沈潋的耳中却是如同山石崩裂般的响声。
沈潋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大声喝道:“你不许去!”
江稚鱼被沈潋的声音吓得往后仰头,又反弹回来,安抚地回握住沈潋的手。
“娘,我是你最好的学徒,不是吗?”
沈潋直接抽回手,冷着脸。
“不许去,你给我好好待着,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沈潋的语气由急切变得缓慢,看向江稚鱼的眼睛变得充满悲伤。
江稚鱼还想说些什么,却再次被沈潋阻止。
她眼里的悲伤还未散去。
“这是娘希望的。”
“娘,已经停留在尚书府太久太久了,久到,娘都忘记了,娘还是个大夫。”
沈潋的脑海里闪过学医的日子,那是她永远无法回到的过去。
“这次的疫症来势汹汹,娘得去帮忙,娘不能让这疫症扩散到更多的地方。”
倒好的热茶在热雾的飘散中渐渐失去温度。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许久。
江稚鱼按住沈潋的手,眼神坚定。
“娘,想要去康县,是你的选择。”
“我想要去康县,是我的选择。”
“娘,我长大了,该由我自己选择了。”
江稚鱼的脸逐渐与那不愿离开的人的脸重合。
她说:“阿泠,我不能走。”
她说:“阿泠,带着这孩子,活下去。”
沈潋唰的一下站起身,阴沉着脸,冷冷地说:“你不能去!”
“我把你带到这里,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这些年,我从未想过离开。”
江稚鱼也站起身,哀求地看着沈潋,“娘,你是我的娘啊,我怎么能抛下你呢?”
“我不是你的娘,你也不是我的女儿,你只是我的责任!”沈潋吼道。
一字一句都如同在江稚鱼的心上剜着。
眼泪悄然落下,江稚鱼往后退了两步,喉咙被像是攥紧了似的,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娘,你,”
“你就是我的娘,我就是,你的女儿。”
眼睛已经蒙上一层薄雾,看不清沈潋的脸。
江稚鱼强撑着不抹去眼泪,一声声的“娘”如同新生儿的啼哭。
沈潋转头,闭着眼,不再看江稚鱼。
若再看一眼,就会狠不下心,就会同意江稚鱼的请求。
江稚鱼不知道娘亲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哭了一会儿,见娘亲还是没反应,只好自己擦去眼泪,走到沈潋的身边。
小心翼翼地牵住沈潋的衣角,哽咽着说:“娘,你别不理我。”
“太子殿下到!”
太监的声音响起,但太子并未直接进来。
过了几息后,两人都平稳了些,沈时雍才进殿。
沈时雍上前,“见过岳母大人。”
沈潋垂眸,“臣妇拜见太子殿下。”
沈时雍却突然鞠躬,“岳母大人正巧就在此地,女婿有一事相求。”
“臣妇何德何能帮得上太子殿下?”沈潋往右退了一步,不愿受沈时雍的礼。
“此事与稚鱼有关。”
沈时雍直起身,看向江稚鱼,眼里十分柔和。
今日,人人都有事。
江稚鱼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
“明日,我会前往康县,请岳母大人好生照料稚鱼。”
沈时雍的声音响起,使得原本平静的湖水再次泛起涟漪。
“你为何要去?”沈潋直直地看向沈时雍。
好容易才能活下去,还非要往有疫病的地方去。
“先前派去的人员无法遏制瘟疫蔓延的趋势,百姓陷入恐慌,有人趁此起势。”
“我身为太子,自然要前去稳定民心。”
沈时雍解释着,眼里是对瘟疫的忧愁。
看向沈潋,又行了一礼,“我若不辛身亡,稚鱼便可以选择离开东宫,届时,请您勿要苛责于稚鱼。”
“我备下了不少钱财,若稚鱼和您需要,可随意取用。”
沈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沈时雍是不是说的假话,感觉这态度不像是和稚鱼做了交易的样子。
看向江稚鱼,她也是一副有些讶异的神色。
三人沉默了半晌,殿中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我也会去。”
沈潋的话一出,惊得沈时雍看向江稚鱼,“可稚鱼还在京中。”
“我也去。”江稚鱼凑近。
“你不许去!”沈潋瞪向江稚鱼,有些恼怒。
沈时雍想帮腔,被似乎是知道他想说什么的江稚鱼瞪了一眼,只能闭嘴。
“我们一起去,如果不带我一起,那我就偷偷去。”
江稚鱼当场耍起无赖。
“反正我们的目的地都是康县,你明日去,我后日去,娘三日后去,我们各走各的也行。”
气得沈潋抬起手就要打江稚鱼,江稚鱼反倒扬起脸让她打。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沈潋更为生气,巴掌就要落到江稚鱼脸上了,临近了,沈潋却收回了手。
“我是为了你好,你就待在京城,不行吗?”
“娘不会害你的。”
江稚鱼闭着眼睛,脸还扬着,“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去!”
“你你你”沈潋指着江稚鱼,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陷入了僵局。
沈时雍插进两人中间,挡在沈潋面前,为江稚鱼求饶。
“岳母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稚鱼的性子,就算是捆着她,她也会跑出来的。”
“明日,我们可以一同前去,我会守着稚鱼,若是有什么事,我会挡在稚鱼的面前。”
沈时雍一说话,把沈潋的怒气都引到他那儿了。
沈潋也不管什么君臣有别了,冷笑道:“你挡着有什么用?这病又不是明枪暗箭,看得见摸得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染上了。”
“挡?情况还没搞清楚就倒下了。”
不等沈时雍回话,江稚鱼的声音从沈时雍身后传来,“娘,我一直都记得,您告诉我的那句话。”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良久,沈潋还是无可奈何。
“好,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