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马车上,已换好一身华服的荣王坐在中间,福全公公坐在右侧。
路上由侍卫开道,什么闲杂人等都已消失。
“殿下,您身边的人呢?竟不在身边伺候,真是胆大妄为。”福全公公噙着一抹笑意,眼里却泛着冷。
若说他是为荣王着想,那是绝不可能的。
在福全公公眼里,除了陛下,就再无旁人。
“不知道,本王在大祁待的好好的,但是突然有人来杀本王。”荣王不想对上福全公公的眼睛,微侧过头去看车帷晃动间出现的景色。
“他们挡了一波又一波,不知怎的,等本王再次醒来,就只剩下本王一个人。”
福全公公紧紧盯着荣王,似是要将荣王的每一个神情都看个明白。
“到邺城后,本王原想着找机会与他们汇合,却等来几个杀手。”
荣王蹙着眉,琉璃般的眼眸染上一丝感伤,“路上闹出的动静很大,但本王在应天府等了许久,他们也没有赶到,许是已经凶多吉少。”
“殿下,陛下并不希望看到你的情绪为这些下人而波动。”福全公公原本勾起的嘴角已拉平,说话时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他们能有机会来侍奉殿下,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算是为殿下死,也是他们应该的。”
这一番话说得多么冷酷无情,偏生福全公公那双如墨一般深的眼眸却在告诉旁人,他就是这么想的。
即使只用余光瞥见福全公公的神色,都让荣王一阵反感。
当初的福全公公就是带着这副样子陪在父皇身边,逼着他去拿弓箭朝由活人制成的靶子射箭。
他屡射不中,令父皇不快。
福全公公便以他还未看惯血肉为由,在经父皇同意后,令人在他面前将活靶子活剖了。
祈求宽恕的眼神,缓慢流淌的血液,带着纹理的血肉,仍在跳动的心脏。
剧烈的视觉冲击,加上不断侵袭而来的血腥味,是在荣王午夜梦回间时常出现的恐惧。
这个福全公公真是可恶极了,荣王闭着眼,不想去理会,但福全公公那阴狠的眼神是无法忽视的。
“那么,你愿为了父皇而死吗?”荣王猛地看向福全公公,言语间暗暗藏着些许嘲讽。
为了一个所谓的残暴的主子,还要将自己的命都丢出去,值得吗?
别人的命是无所谓,那么自己的呢?
跟在父皇身边,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不必多说,而权力更是常伴其身。
在享受这么多东西后,舍得为了别人去死吗?
在荣王不屑的目光中,福全公公的脸突然染上一丝薄红,眼里涌上一丝狂热,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
荣王不知道福全公公这是怎么了,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可马车再大又大不了哪儿,两人能隔的最远距离就是一人一个相对的角落。
这才多久没见,平日里不太正常的福全公公就变得更加不正常了,感觉下一刻就会拿出一把刀来疯狂砍人,边砍边大笑。
“若能为陛下而死,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福全公公脸上的笑容都快扯到眼睛上,喉咙里不断涌上断断续续的笑声。
目光扫过荣王,落在某处,似乎陛下就站在那个地方看着他。
“若是,有一日陛下能亲手杀死奴才,奴才一定会千恩万谢!”
福全公公说着,声音越发尖利起来。
这般怪异的样子吓得一旁的荣王汗毛直立,原本还算安稳的心脏在此刻疯狂跳动。
疯子,疯子,根本就是个疯子!
先前能为父皇死的样子已经让他瞠目结舌了,这人竟然还想让父皇亲手杀死自己!
难道福全公公就是凭着这种痴迷的态度,才能在父皇身边待这么久,成为父皇左膀右臂的吗?
荣王心中不免感到一阵无语,父皇喜欢福全公公这样的,怪不得父皇喜欢折磨他。
“你对父皇这般忠心,一定能如愿的。”荣王讪讪一笑,招了下手,想让福全公公冷静下来。
旁边突然出现的声音提醒着福全公公想要得到回应的人不在此处,那颗沸腾的心脏瞬间冷却下来。
“这是自然。”福全公公微昂着头,愉悦地点点头,难得地对荣王有个好态度。
谈话终止后,两人再无交流。
一阵无言之后,两人到达宣政殿。
“殿下,奴才去为您通报一声。”福全公公挡在荣王身前,行礼后便转身进入宣政殿。
朱门打开又关上,殿内的景象出现又消失。
荣王站在门前,心里却迷茫起来。
父皇并未直接否认他的身份,而是让福全公公将他送至宫中。
他不明白父皇是怎么想的,难道还要特意把他骗到皇宫来杀?那也太麻烦了些。
他是想反抗父皇的,但到此刻,他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若说直接刺杀父皇?就他这一身武艺,连福全公公和侍卫都打不过,更不用说刺杀父皇了。
“殿下,您请。”福全公公忽的出现在荣王面前。
荣王微微一愣,收敛住所有的情绪,跟着福全公公进去。
一步,两步,他丈量着走到殿中的距离。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声在殿内骤响。
紧接着,是人摔在地上的沉闷声。
又有人死了,荣王瞬间明白。
以前就是这样,若有人说什么或做什么不合父皇的心意,下一刻就会没命。
而最近,会令父皇生气的,也许就是攻打大祁的军队节节败退,或是废太子势大难以解决。
“哒。”荣王站在殿中,余光里还能看到一抹浅浅的血迹。
“父皇,儿臣回来了。”荣王垂下头,拱手行礼。
皇帝没什么声音,只有福全公公走到皇帝身边的声音。
“知羿,你回来了。”没有起伏的声音在荣王头顶响起,“就算有那么多人杀你,你还是回来了。”
什么意思?父皇是想问他为什么活着回来了?
荣王眼眸微动,心里跟针扎似的疼,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紧,说不出话来。
“铛,铛。”皇帝从上面走下来,腰间的玉器互相碰撞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住荣王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但半垂着的眼遮住他眼眸间的情绪。
“怎么?这么一遭,就不愿意见见你的父皇了?”皇帝看着紧抿着唇的荣王,嗤笑出声。
荣王觉得怪异极了,弄不明白父皇这是想做什么。
是发现他知道那些杀手是谁派的,现在在试探他的态度?
那么,这宣政殿里又藏着多少人呢?
“父皇,儿臣只是累着了。”荣王微微抬眼,只能看到皇帝眉眼之下。
那时常往下撇去的嘴唇,此刻却已勾起。
“这些天,有太多的人要杀儿臣,儿臣连一个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那你知道现在大晟和大祁正在打仗吗?”皇帝并不在意荣王此刻在想什么,掐着下巴的手慢慢在脸上摩挲起来。
少年尚且年少,骨相极好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不过许是因着这些天的颠簸,婴儿肥已有些消减,慢慢显露出少年的风采。
带着厚茧的手指在滑嫩的脸上滑动,带来轻微的痛意,荣王微微皱起眉,沉默了一会儿,“儿臣在路上听说了。”
少年皱起的眉眼没能赢得皇帝的疼惜,反而让其加重了些力道,直到手下掠过的肌肤已出现一片红色。
“你是怎么想的?”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兀地问道。
“父皇是想让儿臣上战场吗?父皇今日下圣旨,明日儿臣就会离开皇宫。”荣王猛地抬眼,对上皇帝那双专注的眼睛。
很奇怪,这眼神实在是太奇怪了。
“儿臣得父皇教导,定能在战场上带着大晟将士赢得胜利。”荣王微扬起眉,装作一副迫不及待想建功立业的模样。
皇帝却松开了覆在荣王脸上的手,上下打量着荣王,眼中的情绪变来变去。
“你大哥已经前往战场,和那大祁太子对上,但是不知道大祁制出什么兵器来,你大哥死在了战场上。”皇帝的声音很是低沉,带着十分的厌恶。
荣王起初有些诧异,没想到那个事事给他使绊子的大哥这么快就死了。
在听到新兵器时,他摇了摇头,“兵器?儿臣在大祁期间并不知晓此事。”
荣王微眯着眼,有些迟疑,“大祁太子现在又怎么会出现在战场上,他不应该躲在皇宫里,等着不知何时会死吗?”
皇帝静静地看着荣王,将其所有表现都尽收眼底。
抬起手一招,身侧的福全公公立刻呈上一个物件。
“这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荣王看过去,上面是几个碎片和一小堆黑沙。
荣王以为皇帝是想让他指出眼前的是什么东西,但即使他凑近去看,他也没认出这托盘上的是什么东西。
“儿臣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这些是害死你大哥的东西,也是害得孤的兵士节节败退的缘由。”皇帝拿起一个碎片,又忽的松开,使得碎片落在托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荣王点点头,虽说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这东西十分危险。
“战场上太危险,不需要你去。”皇帝拍了下荣王的头,声音还是那样的沉,但说的话却有种疼惜孩子的意味,“去见你母后吧,她也在担心你。”
荣王咬住唇,很想问问父皇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却终究是没说出口。
“是,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