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沉闷的敲击声响起。
三人同时噤声看去,姜珩意眼神安抚住两人,轻声道:“进。”
“咯吱。”一身穿宽大斗篷的男子垂着头侧身闪进房间。
那人一抬头,兜帽落下,露出一张笑颜来。
“过来坐,这是妹妹,这是范姨。”姜珩意招了下手,侧身给来人介绍着。
那人靠着姜珩意坐下,当着三人的面欻一下撕下人皮面具。
是安王姜星牧!
认出安王的沈潋的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姜珩意。
安王卖母求荣的行径天下皆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她抿着唇,十分不解,迫切地想让殿下说个明白来。
没见过安王的江稚鱼刚开始没有任何神色变化,但一结合刚才大哥说的话和现在娘亲的表情,她便立刻明白眼前人的身份。
是那个被派来诛杀大哥的安王啊,但看两人的态度,不像是要互相残杀的样子。
应是其中另有隐情,但因着身旁的娘亲表情不太好,她也不好现在就出声。
江稚鱼沉默着,意味深长地看向眼前的两位哥哥。
被三人注视着的姜珩意用眼神安抚着沈潋,缓缓提起当年之事:“当年那逆贼几乎对皇子和公主们赶尽杀绝,而三弟在那时并未在邺城。”
“在三弟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他派人抓至宫中。”
“他用母后的性命要挟三弟做一个认贼作父的安王,三弟不愿,但封他为王的圣旨已下,一切已成定局。”
当年之事,他和三弟都无可奈何,只能在夹缝中生存。
“这些年三弟身边的人都是他的人,行动都受到他的制约。”
所有的一切都受到那人的把控,没真的成一个废材都算三弟顽强了。
姜珩意蹙着眉,为自己没能救下三弟而内疚。
“不过,在我打算复仇之后,也在派人潜到三弟身边,这才与三弟有了联系。”
姜珩意转过头与姜星牧对上眼,两人相视一笑。
当时他并不知道他大哥还活着,只知道那时只剩下他和母后。
外界的谩骂,皇帝的羞辱,内心的无力几乎让他崩溃,可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就只剩下母后一个人了。
虽然不能与母后有独处的机会,但确认母后还活着的他选择继续苟活着。
顶着沈潋难以言说的目光的姜星牧接着说道,“十几年的时间,那人以为已经完全掌控我,便放松了对我的控制。”
“在与大哥有联系后,我也在偷偷地培植在邺城中的势力,并暗中救下一些差点被那人杀死的人。”
“嗯,有些人也是范姨曾在这里见过的。”姜珩意应和地点点头,想让沈潋不责怪三弟。
他明白范姨对母后的情感,知道范姨肯定无法接受疑似背叛母后的三弟。
若是轻易接受三弟,对范姨来说,那就是对母后的背叛。
所以,他愿意多费些时间说清楚这些年在三弟身上的事情,至少让范姨明白,三弟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母后。
“这几年,三弟也常给我递消息,对我们的计划十分有利。”
他和三弟都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一番话砸下来,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两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潋。
沈潋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有些无奈,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没必要做一个是非不分的恶人。
若说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就是十恶不赦的狗贼,杀了那么多人,还有时间挑拨离间。
“皇后娘娘知道吗?”对于沈潋来说,最担心的还是皇后。
不能怪这两个人,毕竟当年的他们都是还未及冠的少年,但最无辜的皇后娘娘却是在遭受着切身的痛苦。
一个儿子凄惨死去,一个儿子认贼作父,一个女儿生死不明。
她不知道皇后娘娘在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会有多痛苦。
“母后身边的人被那狗贼换了个遍,皇后宫里跟个铁通一样递不进去消息。”提起皇后时,姜星牧的眼睛也染上一丝悲伤。
他过得不好,在宫里的母后也过得不好。
“母后起初是不知道的,后来在宫里插进一个人,我便将消息递了进去。”
他明白当年之事对母后来说是多大的伤害,所以在能有机会递消息时,便立刻托人去把真相告知母后。
“好,娘娘知道就好。”沈潋点点头,不管是早是晚,只要皇后能知道真相就行。
话音刚落,沈潋忽然问道:“今天,你是来做什么的?”
现在正是两军对垒之时,身为敌方的安王突然来这儿,肯定不是来和她说明当年之事那么简单。
沈潋扫了一眼江稚鱼,又看向面前两人,表情十分严肃,“别耽误了要紧事。”
在一旁默默做一个听众的江稚鱼将今天的这一番话收敛好甩进脑海中,回去慢慢想。
现在要听新的要紧事了,江稚鱼靠近沈潋,与娘亲一同看过去。
姜星牧抿着唇,去看姜珩意。
两人眼神交汇,姜珩意点了点头。
“我的人可以控制住邬维翰,十天的时间,大哥你能攻进皇宫吗?”手指在膝上敲击着,姜星牧声音低沉地说起自己的打算,“江陵城内有一条密道,可直达邺城城外。”
这些天邬维翰固守城池,不许人出城来打。
就算大哥这边派人去袭扰,邬维翰也无动于衷。
若想通过此地,必须拿下邬维翰。
但正好,这段时间他装傻充愣,不仅在邬维翰身边安插自己的人,还找到能迅速通过江陵城的密道。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们的速度必须快,快到狗贼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攻入邺城。
“哒哒。”姜珩意的手指敲击着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那狗贼还要对付大祁,不太能抽出手来对付他们,对他们来说正是好时候。
“明日午时,会有人接应你们进入江陵城。”姜星牧眼眸微动,便定下时间。
“我会派人扮做邬维翰,保持着与邺城的联系,不会让那边提前察觉到这边的异样。”
他已将江陵城中的人都安排好,哪些人是他这边的,哪些人不是他这边的,他早已知晓的清清楚楚。
就算有人发现不对劲,也来不及传递消息,他的人会看着的。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如今的他,一定会帮助大哥砍下那狗贼的头颅。
“三弟,辛苦你了。”姜珩意的手落在三弟的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姜星牧的目光从肩膀上的手落在大哥那带着欣慰笑容的脸上,心中却涌上一股涩意。
这些年,他总没有机会与大哥好好说说话。
时常被窥伺着的他早已习惯沉默,仿佛只要沉默着,就可以避开那些如蛇蝎的目光。
而随着沉默掩埋的是不断累积的痛苦,痛苦越堆越多,白日里没有动静,却会在午夜时分时突然冒出来,然后化作一把把小刀切割着他的心脏。
曾经年幼的他有大哥在,就算有何不快,也能与大哥言说。
但后来的他什么都没了,只有他一人躲在那满是监视者的王府。
而如今,若是顺利的话,他会有很长的时间与大哥说话。
“大哥,辛苦的是你。”姜星牧摇摇头,眼里掺杂着淡淡的哀伤,“这些年我虽然背负着骂名,但衣食住行却是好的。”
言语的辱骂并没有完全摧毁他,身体的健康支撑着他走到如今。
“而大哥你,却遭受了那么多痛苦,还要一直躲藏着。”
想起在大哥身上的那些伤,他的声音就不自觉地哽咽起来,眼泪也已落下。
“当年我若是警醒点,早点逃跑,也许就能早一点见到你。”
他实在是太蠢了,明明邺城已乱,他还不早点逃跑,才叫那狗贼活捉回去。
“三弟,你又何必说这些话来贬低自己?”姜珩意双手按住姜星牧的肩膀,使其正对着自己,“我也曾想过若是我早点识破那叛贼的假面,便能提早将其诛杀,不让其犯下那样的祸事来。”
“但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早知道,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去弥补,去把那叛贼从皇位上砍下来!”
即使万般感慨,却也不应沉湎于此。
他们应该向前走,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只有那一双坚定的眼睛看着姜星牧,却以一种势如破竹地力量摧毁他突生的懦弱,点燃他前进的火焰。
“我知道了,大哥。”
两人在那儿兄弟情深,一时竟忘了旁边还有两个人在。
瞥见江稚鱼那带着笑意的眼睛,姜星牧轻咳一声,给了姜珩意一个眼神,两人立刻转过身收拾好情绪,又转回来。
“妹妹,你好,我是你三哥姜星牧。”姜星牧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介绍着自己。
江稚鱼下意识看了下沈潋,见沈潋点点头,才转过脸应道:“三哥,你好,我是你妹妹江稚鱼。”
介绍完毕,这俩兄妹已认识,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就互相笑了笑。
“嗯,你想了解一下你三嫂吗?只是她现在在邺城,不能与你见面。”姜星牧抿着唇,想要为妹妹提前介绍一下自己的夫人。
三嫂?那个嚣张跋扈,以殴打安王为乐的安王妃?
但若是如传闻中所言,三哥也不应是这种表情吧。
“我有听说过关于这位三嫂的传闻,但我还是想听三哥说说。”江稚鱼微昂着头,吊起姜星牧忐忑的心,又以一抹微笑让其放下心来。
“你三嫂她不是传闻中的样子,她是没办法。”姜星牧忙摆手,下定决心要为夫人正名。
“你三嫂姓裴,名照微,因她拳打亲父,脚踢继母,怒骂继妹,在邺城中名声不好,便被赐婚与我。”在说起照微的英勇事迹时,姜星牧的眼里都是笑意。
“那狗皇帝把照微赐给我做安王妃,是想让她来折辱我。”
“但在成亲那天,我俩就说好了,在外人面前,她就假装欺负我;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们就好好和对方相处。”
说到这儿,姜星牧还莫名地娇羞起来,垂下头不去看其他人。
“而且虽说照微会在外面假装欺负我,但若是有其他人想来踩一脚,她也是不许的。”
光看眼前的这副样子,就知道三哥完全因三嫂而倾倒。
那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两人的关系想来也是极好的。
看着眼前的两位哥哥,江稚鱼不禁有些感慨:两位嫂嫂如此好,不知她何时能与之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