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艺术廊先到了正厅左侧的宴会厅,这里面的人大半赵济棠都认识,即便没印象,通过一两个中间人也就搭上了话。
在临近落地窗那架孔雀石拼花搭配实木巴洛克雕刻的古董钢琴演奏下,赵济棠和一个应急部的二把手聊了起来,他想帮李宗言拿下消防无人机资质。
国际市场的C端基本已经被DJ全覆盖干净了,所以像众衍这种厂商想要入局就必须找到自己的细分赛道,赵济棠和李宗言思路一致,都想着从消防入手先把众衍塞进政府‘白名单’,而眼前这位领导手里就握着明年整个华北地区消防装备采购的初筛权。
赵济棠作为晚辈把姿态放得足够低,当听着这人开始盛赞他父亲当年亲自前往一线抗震救灾,虎父无犬子,赵济棠就知道这事成了一半了。
两人聊得很投机,正巧身后一个端着酒杯的宾客转身过快,手里的红酒就晃了出来,径直洒在了赵济棠袖口和手上,对方连忙道歉,赵济棠笑着说没事,随后在侍应生的指引下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在赵济棠认知里,个人气质是具有排异性的,就如同猛兽会在自己领域标记气味,气场则是被标记的领域范围,眼下洗手间陡然出现的木制皮革调香,像极了劲敌入侵前的前奏。
赵济棠眯起眼睛。
镜子里映像还是和他记忆里一样,儒雅斯文、气质温和,配着高挺鼻梁上的那副无框眼镜,怎么看都是一个彬彬有礼的谦逊学者。
“小棠,久别重逢,连个招呼也不打,这可不像你的处事风格?”
男人率先开口道。
赵济棠不着痕迹的移开眼,将手从水龙头下移开,他从一旁抽出了张纸,擦干净后,利落转身,双手插兜,反问道:“哦,那如果是纪教授,你会怎么做?””
纪詹青嘴角勾着笑,“主动打个招呼,比如你最近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赵济棠凉凉道:“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具体还是要看对方是谁,就好比Amouage确实是一个亲近社会主义的西方香水品牌,但在今天这个场合并不合适。”
纪詹青摸上脖颈,失声一笑,“这还是一位美国高管推荐给我的,我记得他当时还问我中国男士什么时候也会学着使用香水。不过既然现在回国了,还是要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你刚从美国回来肯定也深有同感。”
“呵,我这两下子,在纪教授面前怎么够看,”赵济棠微微勾唇,吐字慢道,“毕竟像纪教授这种人才,到哪里都能发光发热,就像灯泡一样,插哪儿哪儿亮。”
纪詹青下颌绷紧,没接这个话茬,径直走到了洗手台前,整理起自己的衣领。
这时,洗手间又进来一个人,卷发碧眼、高大俊朗,他目光在赵济棠和纪詹青两人之间梭巡一阵,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后,非常识相的离开了。
两人谁都没在意这个小插曲,纪詹青背对着赵济棠,从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徐徐摘下一个指环,放到了半宝石洗手台上。
“时间不早了,乔乔晚上一个人待着会很害怕,我就先回家陪女儿了,如果你想见她,”纪詹青笑着顿了顿,“可以随时联系我,那个号码是我的联系方式。”
赵济棠听到这话眼神也变了,他忍住恶心转过身去,两人原本背向交流的姿势成了同向朝着镜子,只不过和刚才不同,现在两人的位置发生了互换。
赵济棠眸中酝酿着不知名的风暴,彷佛想要等待一个时机,将眼前人卷入风口,彻底碾碎。
他看着纪詹青天蓝色西装上别着的银制十字架,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上帝审判。
“The wicked shall be turned into hell, and all the nations that forget God.”
(凡作恶的,必被赶入地狱;忘记神的列国也必如此。)
门开了,又关上。
纪詹青离开后,赵济棠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赵济棠看着碎裂的镜像中的自己,周围空气流动都似乎变缓了,他大口喘着气,猩红的血液衬着血红的双眼,手机弹出的消息窗和细闪的指环让他头晕恶心。
当他下一拳将要再次砸向镜片时,手腕被人从身后握在了手中。
这只手,温暖干燥。
“这里随时会有人来,我先带你包扎一下,碎片在里面太久就不好取出来了。”
这个声音,熟悉轻缓,有着玉一样的质感。
赵济棠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僵住了,他抬眼看向冼叙九,又瞥了眼被自己锁上的洗手间门,从自己进来开始,这洗手间就没有再进来第二个人。
自残已经够愚蠢懦弱了,他还没脑残到问他什么时候来得。
赵济棠机械地开口:“我自己去就行。”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我会放心让你一个人离开吗?”
说着,冼叙九捞过赵济棠的腰,将他往自己身前一带,想圈着他朝外走。
“滚!”
赵济棠低吼一声,猛地后退一步,但此刻没有能让他避开的空间,后腰狠狠撞上了洗手台。
他反应莫名强烈,哪怕是最熟悉他的人也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恐怕也不会有人会想到平常那个四平八稳、极度理智,什么时候都能情绪自稳的赵济棠会这么失控。
赵济棠闭上眼睛,随后缓缓睁开,他推开冼叙九。
“抱歉,小九,”这是赵济棠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他沉默了一下,“我为我刚才的行为向你道歉,这附近有医院,我可以自己去。”
赵济棠话说得客气,可里面表达的意思跟之前的单字‘滚’没有任何区别。
冼叙九深深地看了赵济棠一眼,就在赵济棠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冼叙九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他按下通话键,电话没响多久就被接起来了。
“小九,你去哪里了?我没看到你呀?”
电话那方传来一个清亮温柔的女声。
赵济棠瞥了冼叙九一眼,扯下自己领带,想要粗略包住右手,冼叙九却伸手拽住领带一端,朝赵济棠摇了摇头,赵济棠微怔后看着右手血肉撕裂间藏着的玻璃碎片,现在直接用领带裹住确实不合适,有些烦躁的松开了手。
“小九?”
电话那边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冼叙九随手将领带放到了洗手台上,语气很是平静。
“小姨,我手受伤了。”
赵济棠一愣,随后转身就要离开,冼叙九用另一只手硬拉住他。
“啊?怎么回事,小九?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很疼啊?伤得严——”
电话那边声音显然有些着急,冼叙九适时出声打断。
“小姨我没事,我就是不小心碰碎了卫生间的镜子,正好碰到了济棠哥,他不放心,就直接带我去医院做检查了。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他?”
冼叙九把电话放到赵济棠耳边,修长的手指似是无意划过赵济棠的耳廓。
赵济棠微微皱眉,玻璃球似的眼珠静静的看着冼叙九。
“你好,我是Vondrelle,你是济棠吗?麻烦你照顾小九了,他现在怎么样,伤的严不严重?”
非常好听的女声在赵济棠耳边响起。
“Vondrelle,你好,我是赵济棠,不严重,我现在和他在一起,您不用担心。”
赵济棠回答简短、表达清晰,再加上他说话语气有着精英人群特有的笃定利落,听到就让人觉得安心。
Vondrelle那边沉默了几秒后,语气温柔道:“济棠,我虽然没见过你,但是听小九的语气,我能感觉到他很信任你,非常感谢你现在在他身边陪着他,这是我手机号码,你可以记一下,如果他那边有什么意外,无论多晚都麻烦你一定要打这个电话给我,好吗?”
“嗯,您放心。”
听到赵济棠的肯定回答,冼叙九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着挂断了电话,他朝赵济棠凑近了一步,“外面、还有这里,我小姨会处理好的,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济棠哥?”
赵济棠沉默了半响,看着又扶上自己腰的手,有些乏力的点了点头。
他把自己车钥匙给了冼叙九,“走吧。”
按道理讲,这种规格的宴席肯定会有医护人员随时待命,但两人都默契地跳过了这个第一选项,最近的医院离他们只有三个红绿灯的距离,但这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显然不能全用沉默来消磨。
赵济棠出声打破了此刻车厢内有些诡异的气氛,“今天多谢你了。”
“济棠哥不用这么客气,你撞见了我的**,我也撞见你的,应该算扯平了。”
冼叙九说得非常坦荡,正巧遇上红灯,他转过头,直接对上了赵济棠此刻带着探究和审视的目光,一双潋滟桃花眼自然弯起,温柔又多情,“我是不是和济棠哥想象的不一样,要更好些?”
赵济棠长睫微颤,诚实的点了点头,“你很聪明。”
“济棠哥要是还有什么想了解我的,可以直接问我。”冼叙九单手扶着方向盘,面容带笑道,“我一向以诚待人,从不说假话。”
赵济棠不想思考冼叙九这话的真假,所以避重就轻,问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Vondrelle是那个Vondrelle吗?”
“对,就是她,这两年圈子里挺火的建筑师,济棠哥知道她?”
“嗯,我之前的公司和Calatrava事务所合作过一个南意的项目,其中主创建筑师名单里有这个名字。”
“马泰拉那个?”冼叙九问道。
“你知道?”赵济棠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当时项目落地,我去过了一次,建筑修复的很成功。”
“你大学学得什么?也是建筑?”
“大一选的机械,现在大二又辅修了电子信息。”
赵济棠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两年房地产行业不景气,钱压在地里收不回甚至导致被审察破产大有人在。像他们这种人家肯定不会缺项目,但是这个行业现在政治性偏弱,往国外走会好点,可他们老冼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肯定舍不得他出去。
“济棠哥是去工作?”
“嗯,我当时带队去做得测绘,前前后后在那里待了近一个月,所以对这个项目印象比较深刻。”
“卡尔曼滤波?”
赵济棠点了点头,当聊到和自己专业有关的话题,赵济棠就放松畅谈多了,他大学学的是精密仪器,现在工作对口主要是无人机,两者都和机械、电子信息密不可分,两人一路从意大利马泰拉聊到了CAAC超视距,原本以为可能会比较难熬的二十分钟以超越他感知的速度过去了。
虽然之前听冼叙九和许诤的对话,赵济棠就知道他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普通二代,但是这一次仅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对话还是让他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半大小子的年纪却有着成熟通透的灵魂,他思维缜密、有温度、有见识,要不是那天晚上撞见他的一些出格行为,赵济棠肯定也和许诤一样,以为这是个家境优渥的三好青年。
所幸这一路上没有堵车,但到了医院时,还是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赵济棠的手拍了片子,骨头倒是没问题,只是食指和手背两处伤到了手筋,缝了七针,其他地方做了简单消毒包扎后,就等着伤口自己愈合。
赵济棠盯着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的右手,随后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不远处跟小孩子交流的冼叙九身上,只见他双手翻飞如蝴蝶扇动,动作熟练又流畅,当小女孩把怀里的花全递给了冼叙九,小小的手拳起来,伸出的大拇指弯曲了好几下后。
赵济棠收回眼,语气平静道:“许诤你跟钟唯说声,今天我没见着她,改天一定请她吃饭。”
电话那边,许诤笑得有点接不上气,“哈哈哈哈哈赵棠你丫可真行啊,刚回来就砸她镜子,如果我没记错她会所每个物品都是她千挑万选从拍卖行拍来的,起拍价估计都是六位数起步,你这次可得狠狠出血了。”
赵济棠看着冼叙九单手抱着十几支花朝自己徐徐走来时,微微蹙眉。
他自动忽略许诤幸灾乐祸的语气,“既然是拍卖品,那就直接走保险吧。”说完便挂了电话。
冼叙九非常自然地接过赵济棠手里的药袋,并将自己手中的鲜花全给赵济棠,眨眨眼笑了一下。
“看着这个,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冼叙九停车的地方临近商业街,这个点周围都是些上完课出来玩的大学生。
年轻人眼神热烈且直接,赵济棠能明显感到周围异样的眼光在朝他们这里看来,但他懒得在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