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怪物 第3章 第 3 章

“所有人，再重复一遍自己的负责任务。”

谢掷蹲在树上，细密的枝桠将他几乎遮掩住，手机上多人会议通话的屏幕光亮照出他利落干净的寸头。

震动声强行打断了通话，他一看名字头像，认都不认识，当即挂断再次进入会议通话。

车里的女生抱着两只假体幼猫，颤着声说：“我等会假装虐猫，走入噬元阵范围，引出那东西后开阵将它困住，等待你们来抓。”

一队弟子已经隐匿在胡枝子里，领头的说：“二组警戒，已就位。”

“三组搜查，已就位。”

谢掷：“这只猫魈已经杀死两人，重伤一人，本性残忍，几个线索都指向那东西的老巢可能在附近一带，所有人给我提起精神。牧隗，你抖得我都能看见了！等会如果露馅，就从寸微滚蛋。行动！”

牧隗打开车门，提着假体幼猫的脖子皮，边走边打骂，这两只猫猫做的非常逼真，还能挣扎和惨叫，是牧隗挣取来的假娃娃，外面还贴戴了真正小猫的毛发混淆气味。

她佯装车子抛锚，停在了这块前后无人的远郊荒地，在路口打电话等拖车时一边跟朋友抱怨一边骂骂咧咧发火，猫尾巴倒提着，打打屁股，弹弹脑袋。

她看起来面红耳赤，倒不是懦弱。

谢掷选她时说她身上没有一丝术法痕迹，可以放松猫魈警惕。

当然了……

放眼寸微，还能有谁比她更末等更弱鸡呢！

她都还没传度，就被提来一线现场当靶子，这谁能不怕！

要是那东西真的来了，致她于死地只是一瞬间的事，这可真是舍身献道了。

虽说是虐猫，可是行为上来回就那么几下，看得谢掷发短信提醒她换动作摔打、用脚踩。

牧隗照做，虽然是假猫，但是这行为太恶毒了，以至于她心里都伸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紫穗槐和胡枝子密枝交错，发出低哑的枝杆摩擦声，无风时又几乎无声。

牧隗按照指示又用石头砸在“它”脑袋上”，顺势摸了把藏在袖子里的鸡血，看的人心里一激灵。

忽而起风，芦苇秆互相摩挲出绵长细碎的簌簌声。

来了。

牧隗连呼吸都轻了，整片灌丛与芦苇会汇成连片嗡响。

谢掷手机震动再次响起，他挂断电话继续聚精会神。

没料对面孜孜不倦，频频震动，谢掷连挂几下，怒火中烧，用力按下接通键：“再打老子弄死你！滚！”

“师父！”

是二组。

“师父，监测到有两个人正朝法阵处快速移动！”

“前面那个男的大衣里面穿着我们宗门的衣服，后面的女生拿着砍刀在追着他砍。男的头发都被砍散了，看不清脸……”

“现在不能让人进来，拦下她们！”

然而就是这么一下，他错过了点什么。

谢掷没有听见，离得最近的牧隗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是个男人戏谑的声音。

“你挑选的母猫不好，孩子都生了，不紧，我选的这个才六个月大，哇，美滋滋。它性格好差，我手背都挠出血了，我把手脚都砍断了才消停。他妈的肯定要打针，贱东西！”

“到时候完事了，”他做了个扭脖子的动作，脖颈关节发出“咯咯”弹响，接着放声大笑，“还是这种声音最解压哈哈哈哈哈哈！”

“会挑会挑，你玩完也给我玩玩。不过怎么这两天没见到张闸他们三个，消息也不回。”

“没来就没来，那几个还是年轻，没胆子怕了吧。你站那给我拍视频，搞完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你这么晚出来你老婆就没怀疑你？”

后面的话牧隗已经听不见了，她浑身发冷，原本想赶走他们免得被殃及，脚步却迈不开，迟迟蹲在了大片的白芦花中。

行善修道的平静内心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茫然、惊怒、憎恶。

他们真的是人？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之前死的那几个，也做了这种事吗？

巨大的冲击震荡过她的灵魂，没有察觉风声已经调转矛头。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空地上动静渐渐大了，男人大笑着赞叹舒服痛快，喘息声、身下的惨叫挣扎声、录影那边要他调整位置变换姿态的声音。

牧隗脸色惨白地退后两步，在白芦花中无声干呕，又红温发抖，戾气渐生。

畜生不如的东西。

耳机里的谢掷都无声片刻，而后道：“牧隗快过去，不对劲。”

牧隗把猫猫玩偶轻轻放下，压低姿势快步挪了过去，拨开了白芦花，饶是她做好了准备，也被惊得一激灵。

哪还有什么猫，笑骂交叠的分明是两个男人！

两个人早已脱光，互争互压对方，都想要位于上面。

不惜用刀用牙齿，厮打之处一路血肉模糊。

不远处干草地上还躺着一只耳朵。

此二人满嘴满身是血却毫无察觉，无休止的纠缠在一处。

冷意盖过了恶心直蹿到天灵盖。

一只毛发通体墨黑的小猫悠悠从二人身后跃了出来，轻快地动了动尾巴。

那是一双干净的眼睛，天真戏谑，像是开了个小玩笑，懒懒朝着牧隗走来。

“就是现在，开阵！”

“牧隗，牧隗你听到没有，动手！”

牧隗动不了了。

她的意识清醒，手脚却不得动弹。

筋骨里的凉意往上蹿，眼睁睁看着黑猫来到她面前，优雅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裤脚。

长长翘翘的尾巴扫过她的下巴，扫向她脖子，酥酥痒痒的。而后发紧、窒息。

这块荒地已经布下噬元阵阵眼，为了不打草惊蛇是闭阵状态，那法印蹿在她手里，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开启。

然牧隗拼尽全力，却只能让手指颤了颤。

它的毛发像网像雾，缓缓将牧隗笼罩，牧隗被浸在其中。

“你身上没有我们的血腥味，只有香火气。你不是他们，你是修行人。可你既然是修行人，为什么抓的是我呢？”

那声音空灵，说话间生出些怨毒，仿佛从地底阴司爬出来，勾住了她的头皮。

牧隗变得很矮、很小，周围无数双脚从她脸颊擦过。

她提心吊胆穿梭在车流之中，肉的味道诱惑着她，她在一个人类的脚边叼其一块骨头想要带回去给她的孩子，然后她终于知道是什么抓住了她的头皮。

是一只人类的手，以及摁灭在她头顶的烟头。

她的皮肉烧焦，痛得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咬在了旁边的手上，而后天旋地转，她被狠狠摔在水泥路面。

这一摔，上下鄂左右错位，连惨叫都发不出了。

她软趴趴的身体被提起来，被装进塑料袋，带进人类的家。

几个昏暗惨烈的日夜后她趁人开门的空袭拼命蹿出，终于逃出来了。

她重见天日，不敢去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脚很痛，越走路越痛，她转头看向后腿。

五六根烧烤签子扎在她的腿上，把左腿和右腿用签子串到了一起，走路只能连蹦带拖。

后脚的两只脚掌没有了，白色的骨头从切口整齐的皮肉里钻出来，每走一步都磨在水泥地上，一路血印，骨头从圆润变得平滑。

但是她不能停，她还要回去看孩子。

她把重心移到前脚掌，试图分担后腿的力量来减轻一点痛苦。

不过太痛了，她也不知有没有减轻。

终于走到人迹罕至的垃圾站，臭水沟边上钻出来五只小猫，她躺下喂奶，可是很快，有群小孩发现了它们。

他们把它的孩子在手上扔来扔去，没有抓住的就摔在地上，摔出血不动了。

牧隗立刻奔过去闻，没有感受到它呼出来的热气。

然后是第二只，被削掉耳朵、鼻子和头皮，它爬到牧隗身边，痛得喵喵叫，喝了会奶，还是痛，喵喵声变得不解，一声小过一声。

血流了牧隗一肚子，也不动了。

第三只被拧断了四条腿，它拖着软趴趴的腿费力地朝牧隗爬过来，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而那时牧隗的尾巴在空中晃来荡去，够不到它。

终于他们的家长来了，看见尸体，大骂晦气。

“这么多细菌，玩什么玩！”一扫把就打在它血呼呼的脑袋上。

两下，原来只需要两下就可以打死她的一只孩子。

牧隗也不动了，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又有两只孩子被活活打死。

没有多久她又发现可以再次动了，她可以离开吊在树上的那根绳子，跟着她的最后一只孩子了。

她的身上竟然也不疼了，不再饥肠辘辘，反而脚步轻盈。

牧隗看见它终于找到个小小的铁箱子，里面有水有粮，够它吃饱喝足，还够它躺在里面睡一个小心翼翼的觉。

后来它被人下毒吐得满嘴是血的时候，挣扎着四爪胡乱抽动走不稳的时候，仍然坚持地爬了两个小时，爬进了这间铁屋子。

爬进这间它得到过食物，认为这是世间最安全、温暖的地方，然后孤独惊惧地死去。

“修行人。修行人大慈大悲，普渡含灵众生。那你们为什么不早来，为什么不来救我的孩子？”

濒死的冷意散去，手脚的麻痛惊醒了牧隗。她看向那一双仇视的金黄的瞳孔，晶莹的液体先从眼角滑落：“……嗬……对、对不起啊，猫猫，真的是，很对不起。”

钳住她脖子的手一抖，牧隗的身体被高高举起，脖子却没有被拧断，她被丢开了。

口袋里的法印跟着摔了出去，弹跳几下，落在了两米外的地方。

大口的喘息声打破了这个夜晚的静，头顶上的枝叶无风自动，谢掷趁此时一跃而下，抓住法印，脸上也被扑来的黑猫猛地挠出两道血痕。

他口中念诀，抽剑挥去：“梵气弥罗，万梵开张！”

牧隗忍痛大喊：“师伯，不要杀她！”

“我看你是被迷心智了！”

草屑尘土翻飞中黑猫摇身变成妙龄少女，可是她的眼珠被人挖掉了一颗，骷髅眼里流脓生蛆，脖子勒得下巴也合不拢嘴，往下坠着口诞。

她没有小腿，比人要矮上一截，破烂的长裤拖在地上。眼里的恨意浓郁，不死不休。

谢掷的动作缓了缓，他意识到什么，屏气凝神，还是说完了后面半句，“牧隗，还没死就去插法印！”

牧隗没动，露出乞求之色：“师伯，你就放过她吧。”

“牧隗，不明真相，不滥慈悲。动手！”

牧隗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爬过去将梵文法印插入阵枢：“师伯，只擒不抓，可以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谢掷肃声催促，牧隗不得不盘坐起身，照着谢掷先前传授的口诀念诵法咒，以此阵眼连同大阵。

各个阵位处的法旗震颤响应，同时从四面八方升起，旗面上流转的金芒如流水般沿着阵法路线蔓延，土石细沙、粗杆杂草同时震响。

谢掷的耳机里这时传来了三组吞吞吐吐的声音：“师父……”

“师父，别杀她了吧。”

“是啊，师父……”

这队人奉命去找猫魈老巢，可是哪算什么老巢呢。

两个坑洞，一个铺着杂草，里面有一只黄色的烂娃娃，另一个坑洞里，是猫狗的尸体。

烧烂发黑发硬的；至死嘴巴被绑着的；脓水混着血水发烂发臭的。

被抽血抽干得身体像是一片薄布的。

还有鼻子眼睛和嘴巴被灌入胶水的幼犬，眼珠子像琥珀一样晶莹天真的。

还有一只活着的小狗，鹅黄的绒毛，养的倒是圆滚滚的，也不怕人，看见他们虽然有些胆怯，却还是摇着尾巴，邀请她们去家里玩耍。

见人真的跟来，开心地跑向妈妈的狗皮。

一张完整的狗皮。

温暖、漂亮，有妈妈的味道，就像躺在妈妈的怀里。

小黄狗坐在上面甩甩嘴筒子示意她们过来，同她们一起分享它的家。

窸窸窣窣的呜咽声响起，很快有人开始自发挖坑，将它们埋葬。

有弟子当即静心垂首，开始念诵太乙救苦经，不能完整背诵的弟子便念太乙救苦天尊尊号。

课业有云：慈悲心是第一位，不在乎念的是哪部经，完不完整，道家还是佛家。

三声尊号，而后回向。

回向言：“愿以此功德，庄严无极界。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大道心。尽此一报身，同生长乐界。太乙救苦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回向完毕，将生出的这一份善功便定向送给眼前惨死的动物，渡它离苦，超度才算完整。

尸体垒着尸体，越翻越多，一时间诵经声四起。

许多双不能瞑目的眼睛看着她们。

有人忽然问：“这只猫怎么了？”

它的□□高高肿胀，如同快要下蛋的母鸡屁股，还在往外渗出乳白色的古怪液体。

年轻的女弟子们先是茫然不懂，左右相望探究、交头接耳。

寂静片刻后，呜咽声变得大了，凄碎的声音如同这里一具具破烂的尸体。

有人茫然发问：“这真的都是人做的吗？”

有人咬牙切齿：“这些人，就是日本杂种投胎来的。”

也有人问：“师父，我们为什么不抓作恶的人？我们抓她，真的还算是行道吗？”

“就算不能惩治这些人，至少也不要帮他们吧。”

“师父，我们是什么伪君子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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