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怪物 第11章 第 11 章

肃阳郊区光是博物馆就有五个，展会多达二十八个之多。

承平公主个人展没有扎堆在展会，只在博物馆孤零零留下了一面宣传小旗，沿着宣传小旗上的地图又走一公里，才到达一个矮小的一层平房办公间。

办公间外支着一个检票的红色棚子，没有工作人员，棚子后面一张铁门紧锁。

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一个小平房里能有什么好东西看。

一些人来了又走了，剩下的秉承着反正免费和来都来了的原则稀稀拉拉排起队伍。

成岁到时李琦安已经早早等待原地了。

看见她，李琦安紧张的一路小跑过来，犹豫开口：“我、我很早就来蹲守这了，但是我没有看见他。”

成岁：“我不会出错。”

李琦安内心稍安，重新生出希冀。

肃阳冬天的日光很薄，灰暗着，不漂亮，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埋在这片土地上的王朝一起沉睡在了母亲的子宫里。

戴戴从大衣长长的口袋里掏出一盒三明治，成岁象征性地咬了一口，味如嚼蜡，又推回去，被戴戴塞入另一个口袋。接着翻出一袋酱饼，一直被他捂着，还是热的。

然后是一个包子、一根牛肉卷、一块土豆泥培根鸡蛋饼、一盒沙拉。

在没有成为牧隗之前，成岁并不吃人类的食物。

戴戴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只知道很多年前成岁其实是吃的，但作为一只妖怪，她并不需要吃。

后来很多年也没有再吃过。

成岁接过每个都尝了，这么一圈下来，也半饱了，最后拿走了土豆泥饼。

戴戴把其他的食物收起来，在成岁面前单膝蹲下，前倾更低，李琦安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成岁已经面色如常坐在了他的肩头，把吃剩下的土豆饼连带着塑料袋包装一起丢给了他。

戴戴无比自然地把最后一口放入嘴里。

李琦安不自然地摸着鼻子看向别处。

成岁显然浑不在意，或许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动静，只是注视着眼前的矮房子。

九点整时，大门终于从里面被人推开。

来人穿着件长棉袄，身上并没有穿展会工服背心，也没有志愿者的袖章，带着的医疗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刚睡醒般的鸡窝头炸开着，又把上半张脸盖住。

很不修边幅。

他举起喇叭，粗嗓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中：“欢迎来到《承平公主》专展，我是你们的接待员杨五柳。十年前，吉拉市建立养殖牧场时被工人发现了古墓痕迹，也就是从前的乌思。该墓是一座积碳积石墓，积碳防潮，积石加固。能用这种方法建造的墓室，在古代是标准的贵族。后多名相关专家研究查探，根据墓葬规格大小、陪葬品的风格特色、级别规制定论为公主墓葬。又从随身印玺、铭文、发现了承平公主的身份。”

这人的普通话并不是很标准，音色又差，一副鸭嗓子，还带着不知名的方言调子，乡土十足，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普通话考试没过，十分影响观感。

然而他的语速讲得流利而公式化，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此展是一个全息实感的VR游戏，每人领取一只全包式VR头显，此VR拥有这全国首列高科技触感技术。真听、真看、真触摸，甚至是真吃的沉浸式观展。游戏里设立了三条剧情线，分别是‘公主的一天’‘乌思的习俗’、‘公主的归宿’。”

“我们花费长久的时间研究公主的喜好、公主的生平，最后塑造了这个全息实感的还原游戏。”

“游戏里你们会像当年的公主一样拥有许多个人生选择，小到吃一块糕点，大到改变自己的人生。每个选择你们都要慎重，只要选择错误，就会调入砖块下面的陷阱，在游戏里淘汰，不能再继续。打开了VR头显也算淘汰，直接掉入陷阱出局。”

之前都以为是观展，没想到是游戏，还是个存活本，通关游戏才能看完展览。

公布这样的古怪规则厚，底下一阵吵闹交流。

杨五柳自顾自让开了位置，露出身后像墓室一样昏暗的地洞，和一位带着口罩同样死气沉沉的同事。

“大家验票后领取眼镜，希望这次展会是你们人生中最精彩的展会。”

成岁一行人走在最后，踏入正门的那一瞬，口袋里传来了大力震动。

她迟疑地摸了一把，掏出个惊木盘。

这是个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时候被谁放进她口袋里的？

牧隗稀奇道：“是我那天传度时赐下的法器，监测灵力波动用的，可是怎会如此？”

惊木盘十二探灵针一齐嗡鸣。

石壁上的蜘蛛网和积灰的墓室空气逼真得让人咳嗽，身后的杨五柳重重关上了门。

“请赶快就位，游戏即将开始。”

戴戴压低声音：“这里不对劲，主人小心。”

成岁随手就把惊木盘瞥到了地上，在牧隗的抗议中头也不回走了。

口袋里却又有东西响了。

手机屏幕上十九个未接来电，十八个是谢掷的，一个是许鸣山的。

还有三十多条消息，山卿也的消息也在其中。

要不是手机还有用，成岁也想撇了。

她直接关机，走到了内室，里面摆放着五十张单人床，床位之间隔着一臂距离。

杨五柳的声音再次响起：“请顾客们找到自己喜欢的位置躺好，系上安全带，带上VR眼镜，游戏马上开始，各位玩家努力存活，安全通关。”

但所谓的安全带却不是系在腰间，而是固定住手脚。

内室里进来了新的工作人员，仍然带着口罩遮挡，帮助她们扣安全带，紧实的皮带跟镣铐一般缠住四肢。

成岁慢慢蹙眉，确实很有问题。

但她不准备反抗，只是收回了戴戴，又扯下旁边的床单，将另一头甩给李琦安拉着：“警惕点，别死了，有问题就用力拉床单。”

李琦安哭笑不得，心中感激：“谢谢成小姐。”

VR眼镜是全包的，带上去后余光严严实实被遮盖住，眼前的画面一片昏暗，成岁还以为是画质不好，缓了好一会才发现是这儿的烛光阴黄。

她跪在下座的蒲团上，紧张地扣手指，那还是一双有些短呼呼的小嫩手。

刚想张望，旁边的嬷嬷便开口说：“小姐，昏省开始了，请端正坐姿，务有小动作。”

游戏面板弹出背景介绍：你是当朝郡王的第十二女李慈窈，年龄五岁，郡王府管教严格，晨省早读受训，课业不断，就寝前还需要昏省复盘当日行为，反思感恩。

五秒后，主线任务弹出：

活下去。

面板左下角出现一根血条。

成岁的目光停在这几个字上，郡王女儿想要活下去竟然很困难吗，这就奇怪了。

在历史中，她存在且顺利的和亲了。

成岁还没想到什么，贴身嬷嬷从旁开口。

“今日早课时小姐对窗外出神、发呆、长达半炷香。午后食甜花糍粑五块，一点口腹之欲便喜不自胜忘其仪态，心性浅薄。游园时偷捕蝴蝶，随外景而生杂念。”

顿了顿，又继续：“偶遇远房没落年轻宗室，未来得及遮面便回礼，虽年岁还小，却无男女大防之观念。”

才五岁，有什么男女大防，神经。

上座咳了一声，嬷嬷立即止住话头。

“这种落魄旁支于家族毫无用处，若是年岁大了还不注意岂不断送前途光明的婚事，日后见了，远远绕开。”

李慈窈乖顺的答应了一声，抬头带动了成岁的视角。

上座的男人有一张如树皮般沟壑的面皮，蜡黄枯萎的宽脸上张了一双空洞狭长如枣核的眼睛，正一瞬不错地盯着她。

成岁咯噔一退，下意识想远离一步，只是脚动了动，人还纹丝不动躺在单人床上。

她的视线转向旁白，告状的嬷嬷，端茶的侍女，除了肥瘦脸型有些区别，所有人全都长了一样的脸。

像是刻板的磨具把她们刷浆着色，粗布般剪裁在脸上。

而眼睛和嘴巴又漆黑的，露出僵硬的微笑弧度。

像是活着的皮俑。

这些玩意儿密密麻麻占满了半个屋子，昏暗的烛光，惨黄的脸色，在古宅里行动自如，摇摇晃晃。

真让人不舒服。

密室房间里很快有了几句脏话，显然不少人被吓到了，看来这是其中一种设定。

然而这个小孩的失德行为远远不止这些，贴身嬷嬷又念了半炷香方止。

背景面板再次弹出，补充游戏背景。

郡王的祖父和当今皇帝的祖父乃是兄弟，不过郡王的祖父却是庶出，连个亲王都没得到。后来出了宗室造反的事情，先帝便颁出政令，严禁宗室干政、掌兵、科举出仕。

不能入庙堂，便意味着永远无法摸到权力中枢，爵位只用来领禄米。

郡王名头不足支撑王府排场，表面尊贵内里空虚，祖产变卖过半，急需联姻，以外戚身份进入权力中枢。

郡王李承阗手持族谱，穿着早年洗得发白发旧的官袍，黑枣核一样没有眼珠子的双目盯着她，只说了一字：“打。”

小厮却来报：“王爷，有一个不能下床，还有俩已经不行了。”

李承阗看向下首：“不是还有一个吗？”

“父亲，父亲请您放过柔娘，我会听话的父亲！”李慈窈焦急啜泣起来，小小的身子抖如筛糠，“父亲不要杀柔娘呜呜呜……”

成岁并没有吭声，游戏里的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看来这个李慈窈会自己走剧情，走向她既定的命运，只不过成岁可以随时改变她的行为。

“你的身份尊贵，本王不会打你，但是她们会替你承担。若是你不忍，那便快快长大，挣出前程。”

说话间，一妇人从外面被拖进来，仔细一看，她竟然是一张正常的人脸，温婉却不羸弱，对着李慈窈安抚一笑：“柔娘身体强健，能挨打，小姐不要担心。还请王爷将我拖去外面远一些的地方打，小姐看了会做噩梦。”

“准。”

妇人又被拖走。

李慈窈脆生生磕了几个头，却听得上面道：“你再求情，本王便将她枭首。”

李慈窈不敢再哭，垂头啜泣。

游戏里的血条掉了一小截。

杖责声中，李承阗的声音依旧。

“当年祖辈何等荣光，如今族人受人轻贱，祠堂修缮无银。只有太庙祭祀、重大宴会才能入宫列席，位次远低于当朝嫡系亲王。种种屈辱，你当铭记。”

“小十二，你同本王所有的孩子都不一样，你的姐姐嫁盐运同知地能留下钱粮退路；嫁御史中丞、翰林掌院，可图身名清誉；嫁武将王爷可得权势。你的哥哥们读书，是为了有朝一日为你驱策，成为我们李家铺开的罗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铺路，为了你万人之尊的高嫁。”

“你周岁那年，国师给你批命，说你勋名富贵绵延百世，乃是旺家旺族的顶级命格，本王亦厚望。你当放下私欲，一切为了家族前程。”

李慈窈揖首拜了三拜，意思都还不理解的年纪，便用还稚嫩的哭腔答道：“女儿知晓，一切为了家族前程。女儿一定好好学习，绝不再犯。”

又从善如流，提笔写下每日的自省誓书：

小女李慈窈此生恪守妇德，顺从父母夫君，一心为宗族前程，不起私念、不贪自由。

此段落幕，一页宣纸飘飘而来，缓缓展开。

乃是一段判词：

金枝带凤气，万里封疆，终登坤元，母仪一方。合门仰拔擢，倚其贵昌隆，举族承辉，门第大兴。

千秋之后，犹载其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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