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城寺来了位不速之客。
等到游客散尽,安保懈怠,到了夜里才磨磨蹭蹭溜进了正殿。
男人的神色紧张怀疑,捏紧手里的指引命牌,一路打量,小心翼翼到了佛像面前。
卷携进来的冷风撼动了烛火,光影交错上莲台。
那是大势至菩萨,主智慧、光明、破迷开悟。以智慧光普照一切,让人远离愚痴、烦恼、三恶道。
他点燃一张黑色的符咒,火舌爬过了上面密集古怪的字。
头戴宝冠的菩萨在光泽晃动间忽而好像换了一张面孔。
低垂的眼眸睥睨着脚下的蝼蚁,乍看之下温和而慈悲,微笑的弧度却冷邪,像是被双无形的手强行将提了上去,顿时形诡气寒。
来人像是被蜇了一下,慌乱低头,当即跪了下来。
他声音哆嗦细如蚊蝇:“长恨仙君,我……我来许愿。”
头顶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既然拜我,何故发抖啊?”
如碎冰叩玉,透亮浸着凉意,可是那声音拖沓着尾调,于是顿入俗世自吞尘垢,于是居高临下、傲慢嫌恶。
刘博背上的鸡皮疙瘩炸开,下意识去挠,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忍住了。
脑子里联系上看过的各路鬼片,被迫挤入一张晦暗不明的脸,苍青的皮肤,悚然沟壑的暗纹……
他想到了让他来的人同他讲的科普。
‘妖者,一禀**川泽灵粹,沐月华历岁化形,或胎生本源,栖身异世。
二界悬隔,古之夕暮阴阳相汇之际界隙常开,多有异类自此渡凡。性分善恶,可御风潜踪、撼岳溟沧,或闲游尘寰,或肆祸生民。
百姓惊惧避讳,雅称——远行客。
古与天师势同水火,今皆敛迹隐世。’
刘博初听这荒唐事,嗤之以鼻,只是来赚份钱,如今站在这里,沧海一栗。
那声音问:“那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刘博不敢答话,腹下涌起一股强烈的尿意,脑子已经开始走马观灯。
上面似乎也没准备等他回答,又说:“我活得比你读过的史书还长。非你族类——你还要我帮你吗?”
十二月的天,刘博身上已经汗湿,听见这话,却跪直起半个身子,像前膝了几步,埋下的脸惶恐而讨好:“不,您帮助我,全我心愿,在我看来,您就是神仙!神仙、仙君,您帮帮我吧!”
铜像脸上缓缓浮现出满意又怪诞的笑容:“你想要什么?”
这个人类欣喜起来:“我的妻子生病了,现在还在医院,ICU很烧钱,我付不起,我想要一点点……我想要一百万。”
他摊开手,掌心里的命牌像一块油润的红玛瑙,长长方方的。
正红,浓郁,满肉无裂,正面凸起的四个大字,是:有求必应。
可惜的是这样顶级的锦红却杂了一团黑色的云雾,仔细看又不是发黑,则是近黑的墨红,如同氤氲了一团浓血,缠着盖住了必应两个字。
像是血肉里硬挤进来了什么,搅在一起已经不再能分清楚。
刘博心中估量,虽然是黑红,但这样的品质,大概都值得三十几万。
可他打死也没有这样的胆子,只能手指留恋地磋了磋锦红玛瑙的滑润手感。
刘博看不到命牌背面滚动着的粘腻血肉已经落进他掌心,如泡沫般往外蔓延,以及另一半四个字——‘幽祸暗伏’。
更看不见,牌背后伸出一只雾气化出青枯发黑的大手,恋恋不舍摸了一把他的手背。
听到对方要的是钱,“菩萨”不说话了,好像先前的兴趣在一瞬间消减。
殿内寂静无声,刘博更加紧张了,不安再次从心里蔓延,垂着头哆嗦着,忍着夺门而出的恐惧,等待发落。
“行了,签完协议就滚吧。人类总这么没意思。”
刘博巴不得赶紧跑,应了一声,把手在外套里面狠狠擦了擦,按照规矩咬破大拇指。
“嘀嗒、嘀嗒”,玛瑙被浸润得更亮了。
那只枯手亦为之一振,从命牌里挤出一整个手掌,张牙五爪的围着刘博的脑袋庆祝般舞了几圈,随即猛地抓在了他脸上,意犹未尽地散了。
刘博自然什么都没察觉出来,恭敬地将命牌送到了佛像摊开的掌心里。始终不敢抬头,一边鞠着躬一边退到了门外,等垮出门槛,立马掉头狂奔着跑了。
莲台上传出一声轻笑。
“你看,拥有强大的力量且以凡人的利益得失为重,便被尊为神。反之,则被他们贬为异类、为魔、为祸患、为避之不及。世人惧我憎我,也巴巴跑来求助我。”
铜手里抬出一只少女白皙的手,托着的血色命牌里释出一缕细光,烁着金芒,被吸纳入她的彩翡手串。
繁复精妙的阵法以手腕为轴心轰然展开,如菩萨的宝盖祥光。
金芒落阵,结契完成。
早已跑远的刘博对这里的一切浑然不觉,狂奔一气,还在草丛里摔了一跤,顶着满头草籽从寺庙后院的厨洞里钻了出去。
他迫不及待拨打了电话,嗓音还未散去方才的震憾:“长恨仙君,真的显灵了……”
对面说:“很好,录音发过来,钱马上到账。”
彻底远离了永城寺,刘博终于放松了,代替恐惧的是慢慢回味过来的兴奋,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大着胆子问:“这是不是代表着,我还有一份钱可以拿?”
不出意外,得到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警告和威胁。
刘博点头哈腰地答应,脸上没有谄媚,只有得到印证后炯炯发亮的眼睛在浓夜里闪烁。
他想到了科普的剩下一半。
玄门天师承天道正法,持符箓法剑,以除祟安民为本,今隐于市井烟火,避世人耳目,自号——巡夜人。
电话那头的人重重一掌拍在反向盘上:“贪得无厌!”
中央后视镜里露出他眉心深重的川字纹,因常年锁眉,那川字纹早已刻进眉心,不皱时也异常明显,年纪轻轻就显得心思深重难搞。
副驾驶位上的还坐着个肌肉男,大冬天也不嫌冷,短棉袄里面只有一件白T短袖,上面偌大的胸肌痕迹在夜里都清晰可见。
“怎么办,要是他真出什么事……我们让普通人涉险,实在是丢脸,馆主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我们逐出玄门。”
“玄门,哪有玄门,你以为这是几千年前?馆主也只能打着做白事的幌子开殡仪馆,以你的水平,顶多叫开除。”
川字纹拍出一本《鬼怪源鉴》,指着上面加粗加大的‘远行客’,重重点着:“杀了它,就能进真正的玄门。”
”这三个字,从小到大我都听说,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果不是三师伯漏下的这页报案被我们瞧见,一路找到了这里,什么时候才能翻身?你难道真想一辈子在公司里端茶念经?”
他重重哼了一声,“寺庙香火鼎盛,传闻有仙君坐镇。长恨仙君,有求必应,百求百灵,那我求它死,是不是也能灵验。”
被他这么一说白T肌肉男也冷静下来:“算了,来都来了,我跟你一起,干!”
川字纹满意了,又拨出一个电话,那头立即就接了:“傅哥,一切没有问题,前门没有动静。”
“继续盯着。”
“等下等下,傅哥别挂,我、我好无聊啊。”声音难掩紧张。
小弟子攥紧电话,用手扶了扶金丝细圆框眼镜,白净斯文的一张脸不住左右张望。
想到自己就呆在距离妖怪一箭之地的寺外,牙齿都有些软。
他听说现世灵气稀薄难以修炼存活,那这里面的东西究竟活了多少岁呢。
金丝圆框眼镜压低声音,仿佛怕里面的东西听到:“它们不在五行中,却也有天劫大限管束,傅哥你说,真的有妖怪可以一次次斗过天劫存活千年直至如今吗?”
“那么它靠以支撑着活下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眼镜男嘴里的白气随着他说的话散在冬夜,又立刻消溃。
无牌小车隐在黑暗中,与面前这座三百年的庞然古庙静静对峙,竟分不出到底是谁注视着谁。
三百年来,无数人来去匆匆,垂首伏拜,它只是矗立着。
山门殿、大雄宝殿、天王殿、五百罗汉堂。满寺诸佛,垂手结印、接引众生。
庞然大物们立于堂前两侧,夹道逼视来往诸人,眈眈逐逐地看着人间**。
倘若多年虔诚祭拜,拜的是一只妖物。
那手里上过的香究竟是求福还是索命呢?
手机“叮咚”一声,录音被点开,却没有对话,兹拉兹拉的噪音刺耳,川字纹恼火地摔了手机,清脆甜美的声音恰时响起:“——被发现了,恭喜阿。”
又嘲弄一笑。
“噼啪”一团火迸开,手机自炸冒烟。
白T肌肉男惨叫一声:“走!快走!”
伴随着恶劣的笑声响起,肃穆慈悲的菩萨落地。
漆黑衣裙曳地无声,手里兽吞山河的黑玉手帐清脆点地。
佛像里出来一道虚影。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女。
明朗、意气,生了双圆润漆黑的鹿眼,似乎笑一笑,就能催得满山冰雪瞬融春花大盛。然而她似笑非笑,眉眼间又隐哽着一股阴郁戾气。
于是乖顺俏丽、春意桃芬便全成了乖张无常。
“你说,让他们怎么死呢?”
成岁转动脖子,伸了三百年来的第一个懒腰。
冷风拂裙,右腿的部分吹瘪了下去。
幻化莲台的少年紧随其后跳了出来,高高大大一只,剑眉星目,天生一张冷脸,却对十分恭顺,单膝下跪先拜成岁,唤了一声:“主人,任凭吩咐。”
成岁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他才低眉垂手退到了她身后,一蹲一起之间,脖子上的玛瑙命牌从衣襟里滑了出来。
命牌里收了契约方的血,等于刘博同意了这场交易,命牌有了窥探他的资格。
“主人,刘博离开之后没有去医院反而去了地下赌场。”戴戴顿了顿,“他敢骗您,要不要我去?”
成岁抬手断了他的话:“意料之中,人类撒谎成性,又有何妨。那个重病在床的妻子,也是他打的吧?”
戴戴:“主人英明。第十三次家暴时刘博打破了她的脾脏,送去急救需要摘除脾脏才不得不住院。”
成岁:“非我英明,他身上的鬼气实在浓郁极了。”
鬼气是人身上的自然之气,由杂念欲妄所化,人皆有之,一般十来岁的半大小孩便开始成形了,或深或浅,**越深杂念越多鬼气便越重。
要是过了头,还会招点邪祟。
成岁专挑这些人下手,有求必应。
她爱看这世间的落水狗,爱看人类如蝼蚁挣扎的惨像。
“再找一些人过来,多找一些。”
戴戴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主人,不如休息一段时间,太着急身体会承受不住的。”
“你多嘴了。”
声音骤然沉冷,不留情面。
如果是为了见到想见的人,那就太慢、太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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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