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泽,你骗我那么多,骗我那么久。我只是没有想到,连你的名字都是假的。”沈焚抬头,目光看向窗外的远方,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听到她继续说,“你站在害死你所有亲人的仇人女儿身边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呢?谢大小姐,你也该恨我的。你该坦坦荡荡地来恨我......”
我第一次听见她唤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的眼睛睁大,灵魂感到微微震颤。既是兴奋,也是我意识到,她可能已经知道一切了——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对皇室的血海深仇。
阿裳那么聪明,上次对我和裴宿雪的谈话产生怀疑,她就表现出了异于平常的执拗。那很好,瞒了这么久,秘密终于被拆穿,我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终于,我可以对我最爱的人不再有隐瞒了。
皇帝查不到的东西,她一定都查得到。因为所有和我有关的势力都是对她不设防,并且可以为她所用的,我在她面前布置的时候也没瞒过她,她不会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答案。只是她很少插手我的事情而已,其实如果她真的想问起关于我的一切,我会恭敬地双手奉上。
阿裳的声音始终温柔而平和,反而是我听到这里,急切得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地对她说:“不是这样的,阿裳,我知道这不怪你,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
“凭什么......”她说的太小声,我没有听清,她好像是在说,“凭什么这样对她.......”
这样对待谁?我没听清楚。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浑身上下都是伤口,我不知道你是受了这样的苦楚.......你明明已经吃了这么多苦了,无衣,怎么可以这样.......”她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我只是对阿裳说:“对不起。”我看向她纤细的背影,她似乎站得笔直,“我爱你。”我对她说。
她停顿了一会,温柔地叹息道:“太迟了.......”她抬起手,似乎是为了挡住有些刺眼的日光。“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恬不知耻地在伤害你之后还向你索取爱。谢无衣,你为什么把我也变成了对你的加害者。”
但我不想放手。我快走两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攥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我。
我看见她水润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即使是来和我诀别,阿裳依旧在对我心软。只是她瘦了好多,圆润的脸庞如今已经变得瘦削,显得她蓄满泪水的眼眸更加难以忽视。
是我待她不好,她是因为这段时间处理朔狄纵火案而忙碌,才清减下来;还是因为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沟壑而痛苦,才瘦成这样.......是我待她不好。
我知道她怀疑了,这段时间我们虽然忙,但是我们见不到面也是因为我在刻意回避着她。我有些心虚,我从她那天不同寻常的发问里预见到了我们背向而行的宿命,所以我在逃避,但我甚至不敢阻止她去查......
所以我对她说:“我爱你,阿裳。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隐瞒你任何......”
我攥紧她的衣角,我的腰忍不住弯下来。我将脑袋埋在她的肩膀上,她微凉的发丝蹭过我的脸颊。
我不敢再瞒她了,从前就是因为我自作主张的隐瞒而导致我们之间的分离。
阿裳不肯面向我,应该是不希望让我看到她眼泪,也是不希望看到我的眼泪而心软。她将我攥在她肩上的手拨开,我攥得很紧,她就一根根手指地认真拨开。她扶起我,然后后退一步,再度转向窗外,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
永安的山峰和南疆的山不一样。这里的山没有那样高,但山峰始终是大地的脊骨,连绵起伏的山脉昭示着土地的呼吸。山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土地。
我的妻子在思念她的家乡。她自从被我带出群山,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到她生长的地方。
温裳始终回避着我的眼神,她对我说:“无衣,我们之间的罅隙太多,已经堆积成了无法逾越的沟壑。我们站在断崖的两边,谁也过不去。”
或许我们谁也没有做错,或许我们谁也没有选对。只是我们降生在了天然对立的彼岸,又谁也不愿意踩着对方的尸骨到达对岸。
我们或许可以隔着这条天堑同行一段时间,但我们永远抵达不了对方的身边。
阿裳比我通透决绝得多,她说我们应该彼此怨恨着放手,她做到了,可我没有。
但是我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所以我还是决定答应她。
“谢怀泽。”沈焚依旧笑得那么漂亮,笑得像要从枝头滚落的花一样,那是一种让人心碎的美丽。“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
“就到这里,足够了。我们之间,结束吧。”沈焚没给我们留一丝余地。
我们之间那张写着两个假名字的婚书,不被世俗认可;我们两个女子缔结的婚姻,也不被法理承认。两个都死过一回的人了,之前的一切幸福好像都和现在的我们无关了。
我们之间算什么呢,好像什么也不算,所以她才会这样说,让我不能再保有一丝侥幸。
我开始怀念我们在山间的日子,那时她只是一个小医女,而我只是她的郎君。只可惜我们不能永远留在那里。我的性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我无法为自己做决定。
这样也好,她日后同我对立时,也不用再纠结,可以坦坦荡荡,不必再束手束脚。她得到的幸福太少,我知道她很珍惜现在的这一切。
那我们就分开吧。
我很意外我们的结局不是阴阳两隔,不是不死不休,居然是这样平和的。
有飞鸟掠过窗前,但不会停在这里,它的归处不在这里,飞鸟要应该飞往远处的山。
我恭恭敬敬地给明珠公主行礼,只是迟迟抬不起头。
沈焚只是停留了一会,就转身离开了。
我本以为我会泪流满面,但当我的手碰到我干燥的脸颊,我却发现我哭不出来。
是我薄情寡义、背信弃义。是我咎由自取。我也应该遭受到这样的报复。
所以我什么都不剩下了。
我又是一个人了。
病情反扑得比我想的快的多。我又不想吃药了。
于是我几乎日日呕血,但无所谓,只要苟延残喘到沉冤昭雪那天就足够了,我不去想以后。
小禾还是每日坚持给我煎药,她说是沈焚将药方交给了她。
在我再一次将药偷偷倒掉的时候,终于被小禾抓包了。
小禾是我抄一个贪官的家的时候,顺手救下的。她胆子挺大的,也很勇敢,她主动跪在我跟前,她说她想活。
“我不杀你。”我皱着眉,看着她跪在地上,身上穿着红彤彤的旧嫁衣,衣服很大,人却是很小一只。“你,几岁了?”她那时看起来太小了,干瘪得好似皮包骨,顶着一头看起来就吃不饱饭的枯黄头发。这么小的小孩子,怎么能嫁人呢。
小禾的眼睛亮亮的,她居然敢直视我的眼睛:“民女已经十三岁了。”
太小了,而且应该是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十三都没有,太瘦弱了,连是女孩男孩都分辨不太出来。
但是她聪明,胆大,她对着我磕头,对我说:“你杀了欺负我的人,所以你是好人。我听见了,你说要把剩下的其他人送走。”
我有些好笑,很少见到觉得我是好人的傻子。
“你别送我走吧,我很聪明的,我偷偷学会了认字。我可以给你当仆从,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绝对不会背叛你。”她急切地向我展示自己的价值。
我笑着弯下腰,俯身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很坚定:“我想要读书。”
“好。”我一时心软带走了她,让她跟在了我的身后,然后就一直跟着了。
一开始她很小一只,爱黏着我,似乎是真的将我当作了什么大善人,我将她带回家,让她读书。
她一开始每一顿吃的都少,我见几个月过去了,她依旧是瘦得像骨头成了精。她说怕我嫌她吃得多,我嗤笑一声,说我这个大奸臣最不缺钱。
我有一次闲来无事,陪她吃饭,我听说她很喜欢吃面条,特意让厨房做了许多。我见她埋头快速吃了整整三大碗,急匆匆仰着头离开。我正好奇她那么小一个怎么能吃那么三大碗。
就看到她走了两步就吐了出来,我急得站起来问她怎么了,她就一个劲地哭。
我瞧着她终于像个小姑娘的稚气,不再是逼她自己装作成熟。
我给她的小脸擦干净了,她抢过我的手帕说要给我洗干净。
我叹了一口气,叫了大夫来,在我故意板着脸恐吓下,她才说她是想多吃一点,一直吃到喉咙口才舍得放下碗,只是实在吃得太多......
“只是可惜了粮食......”她小小的脸上满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