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相处时日不多,如今,我沉湎于失去她的痛苦的时日,却几乎快要追赶上我们拥有过的安宁时光的长度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下山,我茫然到不太清楚我在仓皇些什么。
山风卷着枯叶抽打我的脸,我只是用力地攥着那张轻飘飘的婚书,却不敢把丝毫的力气放在那纸婚书上。
远处钟声撞碎在嶙峋山石上,一声声都像在笑我痴妄。
婚书是我随手写的,我不知道按京城的礼节,规格齐整的婚书该怎样写。
阿爹阿娘离开我太早了,我还没有学会。
我待我的妻子太过轻视了,随手写的字甚至都不算齐整认真。
可我偏偏骗她做什么呢,她那么相信我,
可是我的妻子,她连我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现下只是秋日,我明明过惯了京城的秋日了。
可是我好冷。
冷得我几乎身子止不住轻颤,我克制不住我的颤抖瑟缩。
一口血似乎也被这寒冷的天气冻结成冰霜,在我的喉间炸开。
在我几乎要冻毙之前。
走马灯一般的,我想起来许多没放在心上的小事。
我想起来在离开南疆前遇到的那个蒙着脸的妇人。
“珍惜眼前人啊。”
我还记得那妇人对我说。
秋日正是天高气爽的好时节。
郊外一顶小巧的花轿在我目光所及的不远处,敲锣打鼓地往城里去。
不知是谁家新嫁娘。
我成亲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没能给我的娘子。
我静静地看着一顶小巧的轿子被远处高大的城墙吞进去。
我颤抖着伸出没什么知觉的手将大氅拢得紧一些,淤堵在喉间的冻血终于被我的体温捂化了些,
于是我终于能将血吐出来。
我用手拭去唇边的血渍,又踉跄地往城里赶。
我没有时间驻足停歇。
城墙里空中的气息似乎都更紧迫些,
只是让我意外的是,一踏进城门,我就收到一封来自阔别许久的故人的书信。
今迟亲自在城门口等着,将这封来自梅清望的信递给我。
“事关南疆,须尽力遮掩。”
我垂眸看向今迟,她有些犹豫地开口,
“皇上的人怕是找到什么了。”
果然没错。
我一回到家中,就瞧见陈公公身边那个小太监立在院里,叉着手拿鼻子瞧着我。
“谢大人,陛下在气头上呢,陈公公叫您去劝劝。”
明摆着叫我去做替死鬼出气包,我却不能拒绝还得万分感谢地应下。
我自然知道闻风楼和梅清望一直在南疆有所布置,动静越闹越大总会不可避免有疏漏,我暗自盘算着究竟如何遮掩。
也在估量着皇帝对我的信任。
如今我算是皇帝手下最得力的纯臣,只是我也知道不可去赌这阴晴不定的帝王的所谓圣心。
刚进入殿内,一卷画轴便向我面门袭来。
我立刻装作惶恐地跪下,趁机躲开画轴。
“废物,一群废物。人派出去这么久没传回来消息,死了都不知道。”
皇帝似乎是瞧见我才止住发怒,陈公公的老脸也呼出一口气而舒展开。
我穿的衣物又多又重,一时间竟然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跪得太急,又是压出我一口血,我努力咽下去,总不能殿前失仪。
我感受皇帝逡巡的目光打量着我,好久才故作亲切地叫我起身。
“谢爱卿,上前来。”
我咽下泛起的恶心,做着毕恭毕敬的样子将卷轴捡起来打算呈上去。
刚一瞥见那摊开的画轴一角,我却僵住了。
但我迅速反应过来移开视线,将卷轴捧给皇帝。
我低着头看着地面,眼神里却是疑惑和惊讶。
那份画轴的内容倒像是一份述职,只是上面画着的画像居然赫然是在淮西镇将我重伤后被我击杀的那个采花贼。
皇帝看我孱弱微抖的手,依旧一言不发地端详着我,刻意发难,欣赏着我的窘态。
直到我快要坚持不住时,他突然开口。
“谢卿是我朝最年轻的步入内阁的臣子,我记得你年岁多少?”
“回陛下,微臣今年二十岁。”
“好啊,好啊。”皇帝不知道为什么又高兴起来,“那朕就给你一个机会。你既是出身南疆,朕就要你去做南疆的父母官。待你做出功绩回到京城,朕就叫你做这内阁首臣。”
我抬头,思量着皇帝为何要突然给我一个升迁的机遇,明贬暗升的向外派遣,却给了一个正式提拔的名头。
似乎他比我更执着于这个最年轻的内阁首臣的位置。
但我此时当然欣然接下。
其实我没有勇气回到我和妻子的家乡,我的魂灵已经回到家乡,但我的躯体却要永远困在这里。
但我好想回家。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如今在哪里。
我以为我要将我自己燃尽在这里,化作尘粒,
但是如果还能回去,
是吾生幸事。
我离开的步伐有些飘飘然的轻,
但这次我没有让今迟跟着我。
我要自己回家,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
如果阿裳没有死在这里,就会沿着这条路走回家。
我要走完。
只是既然是去任职,我还是当然不能一个人前往。
但我依旧思绪里屏退众人,像在走一道朝圣的路。
我不觉得路远,因为越靠近家,
近乡情怯的焦灼就愈演愈烈。
我颤抖的手几乎拧不开水壶。
一个身影靠近我,又在我身上添上一件斗篷。
我倾身靠近篝火抬起头,分辨出是跟着我身边的小禾。
小禾是我随手救下的,一直跟在我身边。
于是我沉默地更加靠近篝火。
篝火炙烤着我,我听着木柴燃烧的声音,思考了许久才终于做下决定。
我命令其他人继续前行,好在我位高权重,又恶名在外,其他随行的人也没敢有什么怨言。
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心中莫名有些焦急,甚至来不及等熬过这个夜晚。
我一骑轻驰,追着月色跑,
我想回家。
晨光熹微,我终于赶到了我离开那天的走的那条路边的茶铺。
却没想到这只有一面之缘的妇人却像是等了我许久。
她似乎是终于等到我,在晨光下露出快意的笑容。
我带着不解望向她,她却带着明显的报复的喜悦向我迫不及待地吐露。
喜悦使她的面容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
“终于等到你了。”她狞笑着说。
“你究竟是谁?”我警惕地盯着她。
“我是谁?于你而言,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温裳的那个好阿娘。”
我面色惊异,“温裳的阿娘不是已经......”
“她阿爹确然身死。不过是我告诉她,你从此就当你阿爹阿娘全死了。”
我看着她因为喜悦而甚至有些疯癫的样子,皱起眉头。
“怎么,你不信?不过你信不信也不重要,我知道温裳是不是要死了或是已经死了,所以我担心以她的性子有的事情你会永远不知道,特意等在这里告诉你。”
“你知道吗?她为了救你,冬日里长跪在我屋前数日,将膝盖都几乎要跪烂了还是执拗地不肯走。就为向我求一个能救你的药方。而你病弱也不只是因为旧伤,还有毒。她已然将毒引到她自己身上,我早说过她活不久了。我猜猜,她大抵是辞别了你,然后自己死在路上。再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还找不到她的尸首?
那是因为她为你受了化骨毒,早已经药石无医......”
我已经听不见她说什么,耳中被刺耳的铮鸣代替,刺得我的头如万千针扎般疼痛。我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在我离开南疆前她异样的举动,
那时温裳渐渐很早回家,常常一只手扶额,一只手捂着膝盖写些什么......
狰狞的神情顷刻间换到我的脸上,我睚眦欲裂地掏出匕首冲向前抵住她的脖颈,我好像在替她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她,你是她的阿娘啊......”
颤抖的手无法停止,但我又很快可悲地意识到我也一直在欺负阿裳,我忽然间失去最后一口憋着的气,重重地砸在地上。
其实明明最欺负她的人是我,
原来她就算没有死在箭下,也活不过路上的天寒地冻,走不完回家的路了。
阿裳的阿娘满脸带着报仇雪恨的快意,她蹲下看着我,对我说
“温裳啊,她是我仇人的孩子,我自然很乐意看见她痛苦折磨。谁让你同她情深义重,我自然也不能让你少受一份苦楚。”
我知道眼前的妇人说的应该都是真的,位卑者的命运从来不能进入那些掌握权柄的人眼里。京城人或许畏惧我的权势,但没有人会畏惧我那没有一个好出身的亡妻。
细小的线索逐渐串联起来而越来越清晰,我突然明白温裳哪怕决心离开也始终愿意为我驻足的原因。
你明明都决定要走了,我一唤阿裳的名字,你就又回头了,那时你仔细看着我,像是要记住我的样子,原来你是真的舍不得。
原来她从未真正怪过我,原来,原来。
原来她要刻意说那些狠心的话逼我放手,原来她就像她说的那样,始终要放我走,始终要送我一个坦坦荡荡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