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经常梦到她。
其实不像人们说的那样,死去的人不会再回到活着的人的梦境里。
我几乎,天天都能梦到她。
也许是因为她是真的恨我。
也许是因为我真的犯下了太多的过错。
连她那样性格好的小猫,也要化作冤魂一直追着我索命。
只是我担心她一直跟着我,我耽误了她作为人的一生,
也要误了她作为鬼的一世吗。
有的时候,我总是梦到她没有死。
那样的梦总是很真实的,
我明明有些觉着这不对,但是心里又疯狂叫嚣着,这才对啊。
这才对啊。
我甚至能看清她眼角的笑意,就和从前一样。
我梦到我们都在南疆,应该是为了过什么节,我们所有人都坐成一圈。
明明风吹在脸上还是冷的,但是大家坐在一起,心里就热腾腾的。
我终于能将阿裳带到阿娘面前,
阿娘眉眼带笑,就牵着阿裳的手,一直夸阿裳特别好。
对啊,谁会不喜欢阿裳呢?
谁都该喜欢阿裳。
我们所有人都坐在一起,一个也不少。
我的鼻尖甚至能闻到梨花酿醉人的香气。
太真了,就好像这才是对的一样。
我许久没喝到梨花酿了,就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杯又一杯,咸涩的眼泪砸到酒里,酒也依旧是甜的。
酒气不是很重,更多的是甜甜的,勾着人继续喝。
阿爹也纵着我,他拍着我的肩笑我,笑我这酒量倒是能做大将军,也陪着我一起喝。
喝得实在有些多了,我有些心虚地去瞧我娘子,就看着阿裳有些嗔怒地看着我。
我好像又惹娘子生气了。
“那就要好好哄她啊,女孩子生气就该好好哄啊。”阿娘有些不争气地看着我。
我知道阿裳最好哄了,阿裳喜欢花,但其实不管我送她什么她都很开心,我陪着她,她就很开心。
“你就跟阿裳撒娇说,好阿裳原谅原谅我吧。”阿娘笑着给我支招,我看着沉睡在我记忆深处的阿娘年轻时候的脸,一时间有些发愣。
“你别听你娘的,她哪里哄过人,哪次不是生气等我哄她。”阿爹也带着笑来添乱。
“哦,你会哄女人,那你说怎么哄啊。”阿娘漂亮的眼睛瞪着阿爹说。
“要先弄清楚生气的点,不然哄不好......”阿爹难得自得地谈论着经验之谈。
“哟,就你会哄是吧?”
“瞧,又生气了......”
阿爹阿娘说着说着就留下了我和阿裳两个人独处,
我这才明白这精明的夫妻俩为什么突然“吵”上这么一架。
于是,我牵着阿裳的手,最希望她真的能听见。
“好阿裳,原谅原谅我吧。”
其实我记不清太多的细节,但相似的梦做一百次也不会厌倦,我只希望能看着他们就好。
哪怕多一眼。
可惜梦境只能分辨大概的人,永远看不清清楚的脸。
其实我知道,
阿裳根本没有缠着我,
她从来不会在我的梦里化作可怖的模样,她从来不会那样。
她从来不会怪我,连梦里也不会。
是我不肯放过她,
是我一直求着,
只要能天天梦到她。
我从前不信有人会在梦中落泪,我以为那不过是虚伪之人博得同情的戏码。
可是有一天,我梦到,
她偏偏来主动开解我。
她问我,你坐得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我终于肯说出口,不是信手拈来的谎言,也不再是欲言又止的晦涩。
我真的说出口,我说,我只想看看你,多看一眼也好。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真的意识到我在做梦。
她却说,她知道不怪我,
她却说,她觉得能遇到我是幸运,不是诅咒。
阿裳,你怎么能不怪我呢,
你救下过那么多人,偏偏让我梦到你,
你告诉我其实你恨我好不好;你告诉我是因为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一个,好不好;
你告诉我,我和你之间,是有特别的联系的好不好。
你怎么能来开解我呢,
怎么能,偏偏由你来铸成解开我心结的梦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来,阿裳捡到我的时候,
即使那个时候,我们家徒四壁。
她摘了一捧野花放在我眼前,
她一定是特别喜欢花,我早该注意到的。
我怎么就那么心急,怎么就那么该死。
京城向来有好多花,我怎么就不知道带她去看一看,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看城外漂亮的花。
她第一次离开家,真正离开那些群山,为了我,走这样远的路,来到这样远的的地方。
我怎么就不知道见她的时候多带一捧花。
我又想起来她为我攒药钱的时候,看到喜欢的东西也舍不得买,却在为我攒药钱的时候,多少钱也敢花。
不能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只是闪过一点点的遗憾,她一点也没有觉得委屈,没有觉得我待她不够好。
可是我却好难过好难过,像是要剜出我的心。
阿裳,我们明明就快要不缺钱花了。
我醒来的时候,眼角很痛,
我从床上坐起来,冰凉的泪水就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来了。
我摸了摸眼角,居然是微咸的泪水将我的眼角灼伤了。
原来该忏悔的人真的会在梦里流下泪水,
真正的泪水。
我也希冀过,
死去的人是我。
那甚至让我感到快意,我终于可以将那些都抛下,
只是躺在阿裳的怀里,嗅着她身上浅浅的药香,
然后沉沉地睡过去。
然后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就会在我阿娘怀里了。
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娘的怀里是温暖的,软软的,阿娘会哄着我,拿着小孩子喜欢的拨浪鼓逗我,阿娘会用温柔的声音给我讲我听了百遍的老故事。
我什么都不用再想,我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就像小时候一样。
可是,偏偏是无辜的阿裳成为了最新被选中的牺牲品。
她唯一做过的错事就是大发善心救下我。
也许救下我这件事实在是错得过分,于是所有惩罚就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也许是阿裳在将军祠许下的心愿应验了。
我的病好转一些的时候,被困在山里无处可去,曾经偷偷跟着她一段时间,
我发现她总是固定的日子就去半山腰的将军祠,
我听见她许愿说,
说希望我所有需要背负的苦难,
都降临在她的身上。
我平日总是在她回家前装作刚从屋里出来,其实但凡能出门就不会乖乖躺着,这可能也是我好起来很慢的原因,
可是那天听到她的话,我没忍住现身。
她先是担心我,然后将我从将军祠里赶出去。
“你忘了,我们成亲那天,你就是在这里栽倒的......”她牵着我的手急切地查看我的身体。
“不是你救好了我吗,你还求什么......”我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她却偏偏听懂了,
“万一呢,万一有哪怕一分的原因,是因为我心诚,你才有机会醒过来呢......”
她说的简单,我却也听懂了。那时我才明白,在我没有醒过来的日子里,
她该是有多煎熬。
可是当一切本来应该属于我的苦难真正的降临在她单薄的身躯之上时,
她无法承受,
就在我眼前坠落了。
求求你,
求求你,
放过我的妻子,
放过我的妻子。
阿裳死后,我就彻底疯了。
我倒是很快就真的封上了右佥都御史。
我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呢。
皇帝虽然也有些怪和顺弄死了能拿捏我的,我的妻子。
但他也并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他觉得我会因此生出异心。
所以他只是随手给了我一个很小的官。
但是对我来说,这远远不够。
我知道要消除他们的疑惑,我必须做出什么。
秋猎的时候,年幼的六皇子吵着也要上马。
我一抬眼就看见了和顺公主站在六皇子身边,对着我挑衅的眼神。
他一踢开本来伏着身子的随从,指名要我给他做脚蹬。
我当然知道我此时虽然官小,但已经是朝廷命官,我可以拒绝,百官会为我发声。
但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跪下去,清流会觉得皇室嚣张跋扈,皇子仗势欺人,觉得我不堪受辱而同情我;
我跪下去,皇帝会觉得我任人宰割,忠心耿耿。
所以我刻意将皇子的肆意嚣张闹大,我让我最恨的皇室踩着我。
我感受我的头叩在地上,重量几乎要压垮我本来就已经更差的身体。
我咽下溢到嘴边的血,我感受我的脊梁几乎要弯折。
我心里却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将他们千刀万剐。
我终于忍不住呕出汩汩鲜血,在我晕过去之前,我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他似乎终于验证了我是一个好用的奴隶,
“赐谢无衣,右佥都御史一职。”
我要爬上去,就会不择手段。
清流的人偏向我,皇室也觉得我是乖巧的走狗。
可是我偏偏孑然一身,身份干净。
所以他们在不想让对方得利的时候,都愿意给我抛来好处。
而没有人更比我明白高坐明堂那位陛下是怎样一个蒙着最后一张薄如蝉翼的明君遮羞布下,
自私残忍的人。
我知道我说什么,做什么,最能让他满意。
无数的差事落到我的头上,之前从闻风楼里打听的所有官员的各种细节逐渐串了起来。
没有人比我更能明白如何让所有人都满意。
所以我晋升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