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楼主的立场,若我们有共同的目的,或许可以合作。”我不紧不慢地回答。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放下茶盏,用帕子掩面咳了几声,“小迟幼时遭遇凄惨,我们楼主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养成了如今赤忱肆意的性子。虽说没有血缘,但在我们眼里,在我们楼主眼里,小迟就是楼主的女儿。”那女子转头轻轻拍了拍柳溯,以示安抚,柳溯不再紧绷,然后她才重新转身对我说,
“小迟这孩子只可能对她当年的救命恩人像这般毫无保留,以她的执着程度,也绝无可能认错人。况且梅大人对你也算是鼎力相助,所以你的身份对我来说,并不难猜。”她打量着我,却没有恶意,“谢大小姐,谢家倾覆,你能活下来万般不易。老身腆着脸自诩你半个长辈,我不想劝你踏进这样万劫不复的布局里。但是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放得下......”
“我不能退。”我对她许诺道,“谢家人,以身为界,半步不退。”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她对我说,“谢大小姐,我是闻风楼代掌事苏洄之。你是谢家人这一点,就可以是我帮助你的理由。我代表整个闻风楼,很荣幸成为你的盟友。”
我在想,谢家人死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也可以代表着整个谢家。
“你猜的没有错,闻风楼要做的事,的确有改天换日,翻天覆地之意。既然谢大小姐愿意与我们同路,闻风楼自然鼎力相助。从今以后,闻风楼任何消息谢小姐都可以问,闻风楼的任何人谢小姐也都可以调用。我将闻风楼代掌令交给你。”苏洄之拭去嘴角的血渍,将一块玉佩从袖间掏出来,放在桌上,垂眸看着玉佩补充说,“只是这些年来,小迟叫我们好不容易养出了骄纵些的性子,她对于闻风楼的计划的确知之甚少,所以我们的意思是也不要让她涉足过深。”
“楼主倒是疼爱女儿。”我行了行礼,就毫不犹豫地收下玉佩,“那我就将这条也当作条件了。”
柳溯听闻脸色一下狠厉起来,苏洄之摁下她将拔出的剑,对我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南疆传来的消息有好些都经过了谢大小姐你手下的矫饰,还请谢小姐不要动摇我闻风楼情报之根基。”
“自然。”我盯着柳溯的剑,“既然你我目的相同,消息自然应该共享才是。”
目的达到,我同二位告辞,今迟正要同我回去,却被柳溯叫住了,她抱着剑从楼梯上看下来,“小迟,你留下来,我和你苏姨有事和你说。”
今迟犹豫地看着我,我笑着说,“今舵主留下吧。”
今迟皱眉抬起头,柳溯补充说,“谢公子身边我已经派了人,用不着你担心。”
我这才得以抽身。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忙于闭门温书,准备科考。
我还暗中探过百越集,百越集如今和林夫人的商铺达成了合作,倒是经营得不错。
令我意外的是,千蝶都居然一直没有收回给我阿娘的商路。本来将百越集交给林夫人,就是因为我担心千蝶都会因为谢家家破人亡而渐渐收回商路。所以我想利用百越集和林夫人搭上线的同时,也借林夫人的手,为百越集续命。
毕竟百越集也算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之一,没想到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谢栖递来的消息说,如今安南王暴戾更重,甚至有小儿传唱童谣讥讽,百姓怨声载道,而梅清望的声望水涨船高,这一切大抵都是梅清望的手笔。看着谢栖在信中吐槽梅清望一个清流之首如今却变得似乎是不择手段,全心经营。我忍不住挑眉。
闻风楼那边,苏洄之答应我的倒是没有食言,只是看到闻风楼如今在永安几乎已经是无孔不入的分布,我还是有几分惊讶,不过如今这些布局却是方便了我。只是永安的人都是习惯尔虞我诈的老狐狸,我在这里又万万不能让人发现我的身份,就暂时不能贸然为我自己经营,只等谋得官职再做打算。
剩余的时间里,我就全用来温书。
离了南疆几乎脚步就没停下来过,在日复一日的匆忙里,眼下就要到了会试那天。
只是这次没有妻子送我,许久未听到她的消息了,我有些思念她。
说完全不紧张是荒谬,待在那一隅天地作答时,我的眼前浮现温裳温柔又信任的眼神,
于是我便能沉下心来,也算是下笔如有神。
终于考完自然是轻松许多,回到客栈,我刚回到屋内,
却被人敲响了房门,我带着警惕打开门,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外,
居然是村中的那个游商,
“谢公子,你的家书。”
我怀疑地叫住了他转身离开的脚步,“你生意做到永安来了?”
那人倒是没有半点心虚地回答道,“我是游商嘛,自然到处跑,不说了谢公子,我还有货要卖呢。”
那人急促地跑走了,我眯了眯眼盯着他堪称矫健的身手,低头打开手中的这封信。
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一股兴奋冲上我的脑海,真正的轻松愉悦涌遍我的全身。
“阿裳要来京城了!”
居然是阿裳的来信。
不知她在边关,想要为我送上一封信要辛苦寻觅门路多久。
我又无法将谢栖那边的事情一一告知,我亏欠她良多。
我关上门,坐下复又仔细一字一句地读这封信。
阿裳清丽的字体看得我舒心,她句中的缠绵思念却又绞得我心痛。
她挂念我是否吃饱穿暖,是否有人欺负我,
她担心我的身体,担心我那些早已经不痛的结痂伤口。
她说屋后的药材已经采下一些,早已晒好研磨成了药。
她说只是想起了我陪她筛药的日子。
我移开了攥着信的手,便瞧见了一滴干了的泪痕出现在我移开的指下,温裳掩耳盗铃一般在泪痕旁附上一株风干的野花,
然后她在旁边写着,
“谢郎吾夫,千日红开时,我将抵达永安。”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担心我的话,甚至还提到了谢栖渐渐变好的近况,
怎么就不提起她自己有多辛苦。
我大抵应该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一滴水滴落纸上,
和阿裳未干的泪痕叠在一起,将她的字迹微微晕开。
我有些懊恼地去拂开水渍,被晕开的墨迹居然被带到了我的手上,
似乎是她的思念终于跨越千里,
抵达到了我这里。
等待放榜的日子里,我借闻风楼的势力去查这个游商的身份,闻风楼查出来的结果是他的身份干干净净,似乎就是一个纯粹的游商。
我又利用闻风楼的关系网查探京城各官员之间的恩怨,算是将我之前不了解的,他们之前不太隐秘的陈年旧事了解了个大概。
我发现支持安南王的武将之前有不少都是曾经支持我父亲的,他们常年乐衷于同文官作对,只是不知他们倒戈向安南王的原因。许许多多的琐事充斥着脑海。
放榜那天,许久未见的今迟出现在我眼前,
她说,“恭喜。”
于是我又侥幸得了会试第一。
只是我的心中未轻松多少,我只是一步步在做我想要达成的事,
这一步做完了,我便要立刻筹谋下一步。
但即使有万件事情要我去做,我眼下也突然想去郊外看看现在是什么花在开。
我匆匆地什么也没拿,就冲向郊外。
我也不知道在着急些什么,分明郊外的花会等着我。
我几乎越走越快,几乎是跑起来。
跑到郊外的时候,我莫名有种挣脱一层束缚的破茧感。
郊外花开了不知道多少种,
一百种,一万种,管它呢。
没有我想要看到的那种花,
没有我想要,和她分享一切的那个人。
温裳不在,我的耳边却好像响起来她笑着看向我说的那句话,
“他们都说我要当状元娘子。”
阿裳,我考个状元,让你当状元娘子好不好。
于是对于接下来的殿试,我不由得生出来万分的紧张。
我的手微微颤抖,我立刻用另一只手攥住颤抖的那只手。
阿裳,再等一等我。
回客栈的时候,今迟居然还在,她满脸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见我她急忙走过来。
“怎么了?”
她面露难色,“和顺公主,她带了贺礼来恭喜你,我本来回闻风楼了,又半路赶回来。我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当众与皇室作对,只能说是你的侍女。我替你拒绝,但她见你不在,强留下了这些贺礼。”她语速有些快,“如今全城人怕是都觉得你和公主绑在一起了,还有流言怀疑你的科考是否舞弊......”
我皱眉正要说些什么,今迟又补充说,“那和顺公主听见有人说你舞弊,倒是当场罚了那人,只是她什么话也不解释,就将那人当场拖出去打断了腿。舞弊的谣言断的倒是快,只是日后您的名声同和顺公主绑得更紧,而且也更难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