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清望建议我搬去淮西,我拒绝了。
因为我渐渐有些舍不得这矮小的木屋,我对于将要面对离别的日子更加珍惜。
“随你。”梅清望听到我的回答之后就干脆地转身离开,“但是你想好了,你去了永安之后,你的‘妻子’怎么办。”
我陷入沉思,下一场会试,在京城。
夜晚,我伏案写作,温裳见灯火暗了,就缓缓走过来添了盏新的,她将外衣披在我肩上,
“春寒料峭,夜间还是有些寒凉。”
我握住温裳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将要面对离别的时候,连寻常的欢喜都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情。
“阿裳,我要去京城了,你会陪着我吗?”我此去京城必然危险千重,我既不想让温裳牵扯进来,但内心又不舍离开她,因此我内心纠结,
我揪着温裳的衣角轻轻摇着,另一只手摩挲着我熟悉每一条纹路的她的掌心,我将选择权交给她。
温裳很少拒绝我,所以当她轻轻摇头的时候我感到有些惊讶,
“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你先行出发,我之后会去京城找你的。”
我知道温裳一直有自己的事要做,更何况她在这里长大,若让她离开故土,一时间也无法割舍。于是我点点头理解,
“好,那我等你。”
等待离别来临的日子煎熬又偏偏过得飞快,就如春夏时的杂草一般疯长,让人厌烦。
如今屋后已经断断续续开垦出一大片田地,温裳种下了许多药材,我和谢栖都时不时帮阿裳照料,我也学会了如何辨别药材,还有除去不需要的杂草,
所以药材长得很好。
家中也添置了不少家具,已经不再是家徒四壁了,小小的木屋里一日比一日满满当当,看起来愈加温馨起来,让人愈加不舍。
谢栖对这里是她的家的感触越来越真切,
至于我?我当然也一样。
我一直观察着谢栖,谢栖失去挚爱之后,虽然成长得很快、不再莽撞,但是也日渐沉默寡言。我只能多交给她些任务,让她忙起来,不再瞎想。
但她有时在我和阿裳面前变得很胆小。
我记得那天是惊蛰,震耳欲聋的打雷声夹杂在暴雨中,我知道谢栖从前都不害怕的,但那天她哭着叩响我和阿裳的房门,一个劲扑在我们怀里哭。
这不像她,倒是像一向胆小的潇月。
我知道潇月从前害怕打雷,就会去找谢栖,她们俩从小就特别要好,每个雨夜过去的第二天,我阿娘都会发现睡在谢栖房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两小只,是谢栖和潇月。我倒也从来不嫉妒她们的关系,即使是我很小的时候,我好像也知道,潇月和谢栖就是天生要在一起的。
所以我很担心谢栖,但我知道我同她说话只能引起那些不好的回忆,我只能拜托温裳多替我照看她。
后来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日子里,日光照得人浑身上下暖洋洋的,温裳神秘兮兮地将我带到山间,我听从地跟她走。
我看见谢栖在后山等着,笑得一脸憨相,就跟从前一样,我看着她的傻样,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温裳扯了扯我的衣角,叫我听谢栖说话。
谢栖也不擦干眼泪,就站在我们给我爹娘和潇月立的空冢前,
她一只手提着一壶酒,另一只手攥着一张婚书,给我阿爹阿娘磕完头之后,又给我和温裳磕了头。
谢栖一边哭一边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求你们做个见证,今日良辰吉日,谢家谢栖和潇月缔结婚约。”
我侧头看着温裳,又看向那张温裳模仿我写的婚书样式的那张属于谢栖和潇月的婚书。
终于明白了谢栖要做什么。
谢栖将她攒钱买到金镯子和好几个坠着漂亮珠子的头面放在潇月小小的墓前,放得满满当当,几乎摆不下。她头抵着碑就将婚书烧了,
我听见谢栖说,“潇月姐姐向来最疼我了,我要嫁给你了,你以后可不许生我气。”
其实我很想说,永安的婚礼仪式比繁复许多,但我们都是小孩子,连观礼都没有几次,根本不懂什么仪式,谢栖能弄到的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谢栖之后果然好了许多,至少她看起来不再沉湎于过去,只是我偶尔看见她吻着手上戴着的镯子,我看得出那和潇月墓前的是一对儿。
我知道谢栖接受潇月的死亡少不了温裳的劝导,或许和潇月结亲这件事看起来更疯狂,但是至少我知道谢栖眼里除了仇恨,如今带着一份爱在活下去。
她也不再日渐沉默,就好像从前一样。
我很感谢我的妻子。
还是直到今迟来信催促,我才能真切地直面我需要离开这里,踏上去京城的路了。
但我又没有理由说服自己留下。
我向来很讨厌离别。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站在门槛旁,一大早送阿爹离开家去军营。
还不懂事的时候,阿娘就会牵着我的手,向阿爹挥手告别,那时我太小了,还会哭闹。阿爹听见了,好不容易迈出去的步伐就又折返回来,用带着胡茬的粗糙的脸蹭我的脸,我就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长大些,我就坐在门槛上,直到傍晚我才会牵着穿着笨重的盔甲的阿爹的手一起回家,我至今都记得他的大手牵起来是怎样温暖的触感。
再大一些,我就趁着他们不注意,跟着我阿爹后面,明明我也不认路,我就一路哭,一路乱走,居然真的跌跌撞撞跑到军营。阿爹看见我急的不行,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再被阿爹送回家,再和阿爹多待一会。
等我知道战场有多危险,我已经学会到处跑,我偷偷女扮男装溜进军营,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我也要成为和我阿爹一样的大英雄。
即使从小就天天面临离别,我依旧很讨厌离别。
可是我又必须踏上离开的路。
谢栖要留在这里继续渗透镇南军,同时我让她保护好阿裳。
于是我的家人都要留在南疆。
今迟说梅清望让她跟着我走,我想了想,今迟武功尚可,背后的闻风楼也可以利用,她目前也不可能背叛我,我就答应了。
梅清望在我临行前洋洋洒洒给我写了不少举荐书,他让我交给永安的一些学士和官员,能让我的路好走不少,我就欣然接受。他保证说京城那边他和闻风楼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人查出我的身份,我倒是留有后手,并不害怕这些,但也安心更多。
我提前告诉阿裳我要走,却没告诉她是哪天,我太讨厌离别的那个瞬间了。
她也温柔地拍拍我的肩,笑着对我说,“你放心远行,挣个功成名就,回来接我。”
真正走那天,我趁着她没睡醒,轻轻吻在她的额头,我想的是不回头就走,所以我起身时没有犹豫。
但我听见了我妻子尽全力克制的、低声的哭泣,
我甚至不用回头就能猜到她是将手几乎全塞进口中也无法抑制住的呜咽。
像一只可怜的受伤的狸奴,
她知道我不喜欢离别,所以她在装睡,她在偷偷哭泣。
我踏向门槛的那瞬间,我的手在抖,于是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她小小的一只蜷缩在被子里,她将被子扯高蒙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停在抖。
她挡住脸,我就没能看到她眼角的泪。
我转身离开屋子,准备走远的时候,停顿了一会,果然听见了她不再克制的,放大的哭声。
像是将我的心脏抓烂的,揪住我的每一寸肌肤的挽留。
但我向来狠心,我不能回头。
我没有从淮西镇走,反而绕远路翻越绥宁山,走那里的一条官路。
这是当年我跟着阿爹阿娘去京城时走的路,
所有打了胜仗的边军都走这条官道凯旋回京城。
我十四岁那年,皇帝下令罢免我父亲的军职,我们举家迁往永安。
我十八岁那年,谢家满门抄斩,我孤身逃亡南疆。
如今我十九岁,我将再次孤身前往永安。
再踏上这条官道的时候,这里已经荒凉一片。
曾经道旁还有些百姓摆摊做些生意,如今这里黄沙漫天,人迹罕至。
只有一家茶铺孤零零地坐落在道旁,旁边立着一间茅草屋,一位蒙着面纱挡风沙的妇人坐在茶铺中。
“这里从前不是很热闹吗?”我询问那位妇人。
“战乱,这里很久没人来了。”那妇人是嗓子像是被烧伤过,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你不该走的。”
听见她奇怪的话,我忍不住驻足:“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身边人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但是哪有会一直等着的人呢?”妇人优雅地沏茶,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倒像是江南士族的大家闺秀。
可这怎么可能呢?
我摇摇头,这里可是南疆,大家族的女儿要怎样在这大漠南□□自活下来。
“你也要去京城谋功名吗,年轻人。”那妇人将微微滑落的面纱扯得更紧些,“可我没见过两颗同样没变的心。”
我扭头盯着她说,“你会见到的。”
她似是轻蔑地哼了一声,“珍惜眼前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