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蝶的人生,是从一开始就被标注了多余的底色。
她从来都不懂,何为被爱。孩童时代最纯粹的期盼,最朴素的温情,她从未拥有过。旁人眼中理所当然的父母疼爱、家庭暖意,于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念,是只敢远远观望、触碰即碎的泡影。
家里的光与温柔,从来都是专属姐姐宋蝶汐的。
宋蝶汐是天生体弱的孩子,六岁那年一场惨烈的车祸,彻底摧垮了她本就孱弱的身体。自那以后,药罐成了她朝夕不离的玩伴,苦涩的药味浸透了她整个童年,也浸透了宋家沉闷压抑的每一寸空气。
父母为了这个久病缠身的长女,耗尽了心力,也耗尽了所有温和的性子。求医问药、奔波劳碌、日夜忧心,常年的焦虑与疲惫,磨平了他们眼底所有的柔软,只剩下紧绷的神经、满心的烦躁,和无处安放的戾气。
为了延续香火,也为了圆心中一丝渺茫的期盼,在宋蝶汐病情稍稍稳定之后,父母四处求神拜佛,辗转求医调理身体,费尽心力终于再次怀上了孩子。
那段日子,是这个常年阴郁冰冷的家里,唯一有过光亮的时光。
所有人都笃定,这一胎定然是个男孩。
街坊邻里道贺祝福,亲戚亲友纷纷捧场,家里堆满了崭新的男孩衣物、虎头鞋、平安锁,还有寓意传宗接代、阖家圆满的吉祥物件。父亲脸上久违地挂着笑意,眉眼舒展,逢人便说自己终于能后继有人;母亲日日精心休养,眉眼间满是憧憬,对未来的日子多了无数期许。
整座冷清的房子,被虚妄的期盼填得满满当当,处处都是热闹的、鲜活的欢喜。
这份极致的欢喜,却在宋蝶降生的那一天,轰然碎裂,化作刺骨的寒冰,落在了刚刚降临人世的她身上。
又是女儿。
没有如愿而来的男孩,没有期盼中的圆满,只有第二个女儿的啼哭,微弱又突兀,撕碎了全家所有的幻想。
压抑许久的暴怒,在一瞬间彻底爆发。
产房外,父亲压抑多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积攒的烦躁、失望、愤怒尽数倾泻。他当着一众亲友的面,抬手就给了刚生产完、虚弱无力的母亲一巴掌,怒骂声粗粝刺耳,回荡在走廊里:“没用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娶你有什么用!”
母亲躺在病床上,浑身脱力,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身体的疲惫与心底的委屈交织缠绕。可她不敢反抗,不敢辩驳,只能默默承受着丈夫的打骂与指责。
满心的不甘与怨气无处宣泄,最终,全部落在了那个襁褓之中、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儿身上——落在了刚出生的宋蝶身上。
父亲的冷漠厌弃,母亲的迁迁怒怼,成了宋蝶来到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没人期待她的到来,没人欢喜她的降生。她是多余的,是扫兴的,是打破全家期盼的罪人。
月子里,母亲对她不管不顾。没有温柔的安抚,没有悉心的喂养,没有片刻的疼爱。饿了没人喂,哭了没人哄,冷了没人管,小小的婴儿蜷缩在冰冷的襁褓里,日日挨饿,夜夜寒凉。
那是宋蝶人生中最懵懂、也最刺骨的记忆。饥饿的灼烧感日夜缠绕着她,小小的身子蜷缩颤抖,微弱的啼哭渐渐嘶哑,连挣扎的力气都慢慢消散。
没人在意她的死活。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悉心照料,尽数围绕在体弱的宋蝶汐身上。父母的担忧、耐心、财力,全部倾注给了那个需要常年养病的长女,而她这个多余的小女儿,就像角落里的尘埃,无人问津,无人怜惜,自生自灭。
若不是医院里一位心地善良的护士于心不忍,趁着查房的间隙,偷偷给她喂奶、擦拭身子、裹好被褥,一次次救下濒临绝境的她,宋蝶或许根本活不到睁开眼看清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深刻地印证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不配被爱,也从来没有被爱的资格。
这份刻入骨髓的自卑与卑微,伴随着她的成长,扎根心底,从未消散。
八岁之前的宋蝶,尚且懵懂无知,只模糊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有父母呵护宠爱,有零食玩具,有温柔陪伴,而她,只有无尽的冷落、忽视与冷眼。
八岁那年,一切彻底明朗,又一层枷锁,牢牢困住了她原本就灰暗的人生。
学校组织常规体检,美术老师拿着色卡,挨个给孩子们检测色觉。五颜六色的色块在阳光下错落排布,鲜艳明媚,落在孩子们清澈的眼眸里,是斑斓多彩的世界。
可落在宋蝶眼中,只剩单调的两种颜色。
老师反复比对、多次确认,眼底渐渐染上心疼与惋惜。在老师的再三坚持与反复劝说下,敷衍了事的父母,才不情不愿地带着宋蝶去了医院做专业检查。
最终的诊断结果,冰冷又直白:部分色觉障碍。
偌大缤纷的世界,千千万万种色彩,宋蝶自始至终,只能辨认出两种——热烈的红,温柔的粉。
其余所有的山川湖海、天光云影、草木繁花,在她眼中,皆是模糊混沌的灰白,单调又荒芜。
这本该是需要家人安抚、包容、悉心疏导的缺憾,是孩子心底敏感脆弱的软肋。可在宋家,这又成了她的一桩罪过,成了父母厌弃她的又一个理由。
确诊结果出来的当晚,家里再次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密闭的房间里,父母的怒骂声、争吵声、摔东西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尖锐刺耳,层层叠叠地裹住整座房子。愤怒、抱怨、悔恨、厌恶,每一个字眼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不满与唾弃。
“生来就是个累赘!”
“又是残缺又是多余,怎么偏偏是我们家摊上这种晦气东西!”
“姐姐体弱已经够让人费心了,她还偏偏是个色盲!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刻薄的话语穿透墙壁,钻进薄薄的门板,一字不落地落进宋蝶的耳朵里。
小小的她蜷缩在床角,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冰冷的恐惧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她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生来如此,并非她所愿,可为何所有人的厌恶,都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黑暗中,一双温热柔软的手轻轻覆了上来,捂住了她颤抖的耳朵。
宋蝶汐虚弱的身子轻轻靠过来,带着常年不散的药香,温柔又单薄。她轻轻拍着宋蝶的后背,声音沙哑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妹妹的惶恐。
“小蝶,乖,别怕。”
“睡觉,睡一觉就好了,什么都别听。”
年幼的宋蝶埋在姐姐单薄的怀里,鼻尖萦绕着姐姐身上淡淡的药味与浅淡的暖意,眼眶酸胀滚烫,泪水无声浸湿了姐姐的衣襟。
她带着浓浓的哽咽,小声又无助地追问:“姐姐,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
宋蝶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又心疼,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与无奈,只能一遍遍地安抚:“不是小蝶的错,我们小蝶最乖,什么都没做错,乖乖睡觉好不好?”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也没有人能拯救她与生俱来的卑微与孤独。
姐姐的温柔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她仅有的救赎,却也微弱得可怜,撑不起她整片荒芜的世界。
日子就在这样压抑、冰冷、日复一日的忽视中缓缓流淌。
不久之后,隔壁搬来了新的邻居。
听街坊邻里闲谈说起,这户人家家境优渥,家底丰厚,只是为了方便孩子就近读书,才特意搬到这片老旧普通的小区暂住。
邻居家有个和宋蝶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名叫宁叶。
初见宁叶时,宋蝶便觉得,这个女孩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宁叶生得极好看,眉眼明媚,笑容灿烂,像沐浴在阳光里长大的小太阳,浑身都透着鲜活、热烈、无忧无虑的朝气。她性格活泼外向,叽叽喳喳,爱笑爱闹,浑身带着旺盛的生命力,走到哪里,都能带来一片热闹鲜活的气息。
父母得知邻居家境优越,眼底瞬间燃起了算计的心思。
他们再三叮嘱宋蝶,让她主动靠近宁叶,好好和对方相处,多多笼络这份邻里情谊。在他们狭隘的认知里,攀上有钱的邻居,就是一种无形的靠山,日后总能或多或少沾到好处。
年幼的宋蝶不懂人情世故的算计,只觉得宁叶太过吵闹。
她习惯了常年的安静、沉默与独处,习惯了无人问津的清冷。宁叶叽叽喳喳的话语、明媚张扬的笑容、无时无刻的热闹,对她而言,是一种莫名的打扰,让她心生不适,只想远远躲开。
可父母之命难违。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顺从家人的安排,任由这个鲜活吵闹的女孩,闯入自己死寂般的生活。
宁叶似乎格外喜欢安静沉默的宋蝶。
旁人都觉得宋蝶孤僻冷淡、沉闷无趣,唯独宁叶不厌其烦,日日黏在她身边。找她说话,拉她玩耍,分享自己的零食与玩具,把所有的热闹与温柔,都主动分给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
宋蝶表面淡漠疏离,心底却慢慢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嘴上嫌弃对方吵闹,一次次默默敷衍,却从未真正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陪伴。久而久之,宁叶的存在,成了她枯燥压抑生活里,唯一鲜活的亮色。
时光辗转,两人一同升入初中。
命运仿佛早已将两人的羁绊牢牢绑定,她们依旧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日复一日形影不离。
初中的学业渐渐繁重,宋蝶将所有的心思与精力,尽数倾注在学习之上。
她太想逃离这个冰冷的家了。
她迫切地想要长大,想要独立,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远走高飞,彻底挣脱这片压抑窒息的天地,摆脱家人的忽视、厌弃与无休止的冰冷。
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拼了命地刷题、背书、熬夜苦读,将所有的委屈、不甘、孤独,都化作笔尖的力量,日复一日,从未懈怠。
凭借极致的自律与过人的天赋,宋蝶的成绩始终稳居年级榜首,次次拿下全市第一。
她偷偷在心里盘算着,只要考上最好的重点高中,就能去往更远的地方,就能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包括日日黏着自己、吵闹鲜活的宁叶。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走得足够远,就能彻底孑然一身,无人牵绊。
可次次稳居全市第二的人,偏偏是宁叶。
那个日日嬉笑打闹、看似从不刻苦的女孩,永远稳稳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宋蝶看着榜单上紧紧相邻的两个名字,心底涌上一丝无奈,却又悄然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算了。
她默默在心里轻叹。
好像,有这样一个人一直陪着,也不算太差。
日复一日的陪伴,岁岁年年的相守,早已在无人察觉的时光里,悄悄浸透了宋蝶荒芜的心底。
她渐渐习惯了宁叶的吵闹,习惯了她无时无刻的分享,习惯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习惯了身边永远有这样一束热烈温暖的光。
宁叶会记得她不爱吃的东西,会在她被忽视时悄悄护着她,会在她沉默低落时叽叽喳喳逗她开心,会把所有的偏爱与温柔,都留给这个缺爱又敏感的自己。
常年缺爱的心,在这份纯粹热烈的友谊里,一点点被熨帖、被温暖、被治愈。
宋蝶冰封的心底,悄悄裂开一道缝隙,有温柔的风,有明媚的光,缓缓涌入。
她灰暗平淡的人生,第一次拥有了除姐姐之外的、鲜活又温暖的期盼。
那时的宋蝶尚且天真,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稳地走下去。
她会努力读书,奔赴更远的未来,带着姐姐离开这个冰冷的家,和宁叶岁岁相伴,岁岁安然。
她隐忍多年的苦难,终于快要迎来尽头,灰暗的人生,终于快要亮起长久的曙光。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命运所有的温柔馈赠,都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所有的安稳与期许,都停在了初二的那个寒假。
那个冬天,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冰冷的寒风穿过老旧的窗户缝隙,钻进屋内,冻得整座房子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寒假伊始,本该是阖家休憩的冬日,宋家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不知是积攒了多年的矛盾彻底爆发,还是生活的琐碎疲惫压垮了最后一丝平和,父母整日争吵不休,摔打怒骂声日日不绝于耳。
争吵的缘由早已模糊不清,或许是常年的生活积怨,或许是经济的拮据窘迫,或许是对儿女的满心怨怼,所有的负面情绪交织叠加,最终化作无休止的争吵与暴力。
家里的碗碟碎了一地,家具被摔得狼藉不堪,怒骂声、哭闹声、摔砸声,日日回荡在密闭的房间里,撕碎了冬日所有的平静。
宋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争吵,却依旧忍不住心底发慌。
每一次家人的争执,每一次尖锐的怒骂,都在一遍遍提醒着她的多余与卑微。
她不敢劝架,不敢出声,只能像往常一样,蜷缩在自己狭小冷清的房间里,死死捂住耳朵,缩在床角,瑟瑟发抖,默默承受着这无边的压抑与恐惧。
她安静地待在角落,屏住呼吸,卑微地祈祷这场争吵能早点结束,祈祷这场无边的混乱能早日平息。
可这一次,争吵没有草草落幕,反而走向了彻底的失控。
在一场空前激烈的争执过后,积攒多年委屈与怨气的母亲,彻底崩溃失控,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毅然决然地收拾行李,摔门而出。
她离家出走了。
偌大的房子,瞬间陷入死寂的冰冷。
空荡荡的客厅狼藉一片,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寒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入屋内,吹得满地狼藉轻轻晃动,寒意刺骨。
所有的争吵声骤然停歇,可沉寂的空气里,压抑的戾气却愈发浓重,几乎让人窒息。
父亲独自站在狼藉的客厅里,浑身酒气,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暴怒与烦躁。
妻子的决绝出走、生活的一地鸡毛、常年的压抑困顿、无人倾诉的憋屈,所有的情绪尽数堆积在心头,无处宣泄。
满腔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而家里最弱小、最沉默、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就是最好的靶子。
醉酒的男人,早已丧失了所有理智与分寸。
他猩红着眼,粗重的呼吸里满是酒气与戾气,脚步踉跄地穿过客厅,直直走向宋蝶紧闭的房门。
“哐当——”
一声巨响,单薄的木门被狠狠踹开。
剧烈的声响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所有的安静,吓得蜷缩在床角的宋蝶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吞噬殆尽。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醉酒暴怒的父亲,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面容狰狞扭曲,平日里隐忍的刻薄与冷漠,此刻尽数化作失控的暴戾,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温情,只有汹涌的厌恶与怒火。
宋蝶下意识地往后缩,小小的身子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没有质问,没有缘由,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
带着酒气的暴怒拳头,毫无预兆地狠狠砸了下来。
力道凶狠,毫不留情。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落在身上,刺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醉酒的父亲下手毫无分寸,积攒多年的怨气尽数倾泻在她身上,每一拳都带着极致的凶狠,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房间瞬间变得一片狼藉。书本散落满地,桌椅翻倒歪斜,被褥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原本干净的地面,被杂乱的物品铺满,狼狈又破败。
宋蝶被打得蜷缩在地,疼得浑身抽搐,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却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太疼了。
骨头像是被生生碾碎,皮肉火辣辣地剧痛,浑身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可她更怕的,是父亲眼底那濒临疯狂的戾气,是这无边无尽的绝望与窒息。
她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任由疼痛席卷全身,卑微又无助地承受着这无妄的暴力。
隔壁房间养病的宋蝶汐,听到了这边剧烈的动静。
常年体弱、连正常活动都费力的她,撑着孱弱的身子,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步履虚浮地快步赶来。
当她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被打得蜷缩在地、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妹妹,和眼底猩红、失控暴怒的父亲。
心脏骤然一紧,无边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心神。
“别打了!爸,你别打小蝶了!”
宋蝶汐虚弱地嘶吼出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颤抖与慌张,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单薄的身子狠狠挡在了宋蝶身前。
她张开纤细瘦弱的双臂,将瑟瑟发抖、毫无反抗之力的妹妹牢牢护在怀里,用自己孱弱的脊背,挡住了所有即将落下的暴力。
常年病痛缠身的身子,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在这一刻,撑起了全部的温柔与庇护,拼尽全力护住了她唯一的妹妹。
醉酒失控的父亲,早已丧失了所有理智,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也听不进任何劝阻。
他看着挡在前面的宋蝶汐,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愈发暴怒,眼底戾气翻涌,嘴里怒骂出声,声音粗粝又凶狠:“老子辛辛苦苦供你们吃、供你们穿、供你们读书!你们一个个都敢跟我作对?”
“护着这个杂种?我今天连你一起打!打死你们两个白眼狼!”
男人彻底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猩红着眼,视线扫过旁边立着的铁制靠背椅,猛地一把抓起,沉重冰冷的铁椅被他高高举起。
冰冷的铁器映着昏暗的灯光,泛着刺骨的寒光,沉甸甸的重量,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
下一瞬,毫无迟疑、毫无留情地狠狠砸了下来。
“砰——!”
沉重的铁椅,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宋蝶汐单薄的后背上。
剧烈的撞击声沉闷又刺耳,骨骼受压的细微脆响,淹没在男人失控的怒骂声中。
常年孱弱、不堪一击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重击。
宋蝶汐的身子狠狠一颤,喉咙涌上一阵腥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站都站不稳,却依旧死死地、用力地抱紧怀里的妹妹,分毫没有退让。
她咬着牙,忍着骨头碎裂般的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身下的宋蝶,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醉酒的父亲彻底失控,像是疯魔了一般,手中的铁椅一下接着一下,重重砸落在少女单薄的脊背、肩头、后腰。
一下,又一下。
力道凶狠,连绵不绝,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留情。
冰冷坚硬的铁器,一次次重重撞击在柔软的皮肉、脆弱的骨骼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层层叠叠,响彻在密闭的房间里,凄厉又恐怖。
铁锈、灰尘、木质碎屑纷纷震落,伴随着少女隐忍的闷哼,一点点碾碎所有的生机。
宋蝶被姐姐死死抱在怀里,整张脸都埋在姐姐带着淡淡药香的衣襟里。
她动弹不得,只能透过姐姐单薄的臂膀缝隙,眼睁睁看着那把冰冷沉重的铁椅,一次又一次狠狠落在姐姐身上。
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带着毁灭一切的凶狠。
温热的鲜血,一点点浸透了姐姐单薄的衣物,顺着衣角缓缓滴落,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猩红的花。
血腥味缓缓弥漫开来,取代了往日的药香,刺鼻又浓烈,死死裹住宋蝶的呼吸。
温热的液体不断流淌、蔓延、汇聚。
很快,冰冷的地板上,散落的铁椅上,破碎的衣物上,到处都是刺目的血色。
猩红的颜色,是她眼中为数不多能清晰看清的色彩,浓烈、滚烫、绝望,狠狠烙印在她的眼底,刻进她的骨血里,成为终生无法磨灭的噩梦。
怀里的姐姐,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凉,原本有力的怀抱,一点点失去力气,单薄的身子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又滞涩。
可那双护着她的手臂,依旧死死收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护住她所有的安稳,替她扛下了所有的狂风暴雨、所有的致命伤害。
宋蝶僵在姐姐怀里,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眼泪早已决堤,汹涌地滚落,模糊了所有视线。
无边的绝望、恐慌、无助,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窒息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唯一疼爱自己、唯一守护自己、唯一给她温暖的姐姐,在自己面前,被一点点打碎,一点点耗尽所有生机。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血色蔓延,看着生机流逝,看着唯一的光,缓缓熄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十几秒,或许是几分钟。
对于宋蝶而言,却像熬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与酷刑。
终于,连绵的殴打骤然停止。
剧烈的暴怒与疯魔过后,酒精的冲击力缓缓褪去,父亲浑浊的神志,一点点清醒过来。
漫天的怒骂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可怕。
冷风从敞开的房门灌入屋内,吹动满地的血渍,微微发凉。
男人僵硬地垂下手,猩红的眼眸缓缓聚焦,看清了眼前惨烈的一幕。
满地狼藉,满地猩红。
那把被他挥舞许久的铁椅静静落在一旁,椅身沾满刺目的血迹。
他体弱多病、一向乖巧懂事的长女,软软地倒在地上,满身鲜血,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而被护在身下的小女儿,浑身沾满温热的血污,泪眼婆娑,浑身颤抖,眼神空洞绝望,死死盯着他。
死寂。
极致的死寂。
清醒瞬间,滔天的恐慌与悔恨瞬间攫住了男人所有的心神。
他看着满地刺眼的血色,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儿,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脸上所有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酒意彻底散尽,理智回笼,只剩下无法挽回的惨剧,和滔天的悔恨。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不敢面对眼前的一切,不敢面对自己亲手酿成的恶果。
巨大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双腿发软,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慌乱无措。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补救,没有丝毫的愧疚。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仓皇逃窜,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狼藉血腥的地狱,将两个遍体鳞伤的孩子,遗弃在冰冷绝望的黑暗里。
偌大的房间,彻底陷入死寂。
寒风灌入,刺骨冰凉。
只剩下满地狼藉,满地猩红,和两个无助绝望的孩子。
宋蝶僵硬地躺在姐姐怀里,久久没有动弹。
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破碎的声音,清晰听见血液缓缓流淌的细微声响。
良久,她才颤抖着,缓缓抬起僵硬的手臂,轻轻抱住浑身是血、身体逐渐发凉的姐姐。
“姐……”
她的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哀求,每一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
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姐姐染血的衣襟上,与滚烫的鲜血融为一体,温热又悲凉。
“姐,你别有事……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姐姐越来越凉的身子,指尖颤抖地抚摸着姐姐苍白失血的脸颊,触感冰凉,再也没有往日的温热。
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依旧在流淌,染红了她的衣衫,浸透了冰冷的地板。
宋蝶汐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原本清亮温柔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布满血丝,虚弱得几乎无法睁开。
剧痛席卷全身,骨骼碎裂的痛感无处不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喉咙腥甜涌动,不断有温热的血液溢出唇角。
可她最后的意识里,依旧只有怀里的妹妹。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了抬手臂,指尖颤抖着,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动作依旧温柔,一如从前无数个安抚她的时刻。
气息微弱,断断续续,轻柔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风。
“小蝶……别哭……别怕……”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微弱又破碎,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说完这一句,她的手臂重重落下,再也无力抬起,眼皮缓缓垂下,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怀中的身体骤然一软,彻底冰凉。
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温柔,尽数消散。
那一刻,宋蝶的世界,彻底崩塌,彻底黑暗,彻底荒芜。
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冻结,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死寂的绝望,铺天盖地,吞噬了她的整个人生。
许久,极致的空白过后,刺骨的恐慌疯狂席卷而来。
她猛地回过神,颤抖着起身,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扶姐姐,想要救她。
“姐!你醒醒!你别睡!”
“我打120,我现在就打电话救你!你别死,求求你别死!”
她慌乱地嘶吼着,哭声破碎凄厉,绝望又无助。
她疯了一样地四处张望,疯狂地在满地狼藉里翻找手机,手指慌乱地扒拉着散落的书本、杂物、破碎的物件,指尖沾满冰冷的血污,慌乱又狼狈。
她要打电话,她要叫救护车,她要救她的姐姐,她唯一的姐姐,她唯一的光。
可她翻遍了整个房间,翻遍了所有角落,找遍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处地方,最终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她找不到手机。
也根本,没有属于她的手机。
从小到大,父母的所有心思都在姐姐身上,所有资源、所有偏爱,尽数给了姐姐。
他们从来没有在意过她,从来没有给她买过任何东西,从来没有想过,她也需要联系方式,也需要被人牵挂,也需要在危难时刻,有可以求救的途径。
她是多余的,是被忽视的,是不配拥有任何东西的。
危急关头,生死一瞬,她才彻彻底底、血淋淋地明白。
这个家,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丝一毫的保障,一丝一毫的偏爱,一丝一毫的退路。
她一无所有。
连求救的资格,都没有。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彻底将她淹没,窒息感死死攫住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昏厥。
眼泪汹涌地滚落,模糊了视线,猩红的血色在眼中无限放大,刺眼又绝望。
就在她濒临崩溃、彻底无助的瞬间,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宁叶。
对,宁叶有手机!
宁叶一定可以帮她!一定可以救姐姐!
这是她绝境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有丝毫犹豫,宋蝶猛地从血泊中爬起,不顾身上的伤痛,不顾满身的血污,不顾双腿发软颤抖。
她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踩过满地冰冷的碎渣与血渍,顶着凛冽刺骨的寒风,疯了一般冲向隔壁的邻居家门。
短短的几步路,她几乎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浑身的血液早已冰冷,手脚僵硬麻木,每一步都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摔倒。
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部沾满了姐姐温热的鲜血,刺目的猩红,在清冷的冬日里,触目惊心。
寒风狠狠刮过脸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绝望。
她颤抖着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指尖僵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叩响了隔壁的房门。
“咚咚咚——”
急促慌乱的敲门声,打破了小区冬日夜晚的寂静,带着濒临绝境的哀求与绝望。
门很快被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从屋内倾泻而出,温柔明亮,暖意融融。
宁叶穿着柔软温暖的家居服,眉眼明媚,带着平日里鲜活温柔的笑意,正准备开口和她打招呼。
可下一秒,当她看清门口少女的模样时,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僵住,尽数褪去。
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瞬间灌满了极致的震惊、错愕,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愤怒。
门口的宋蝶,狼狈得不成样子。
浑身沾满浓稠温热的血污,发丝凌乱黏在惨白的脸颊上,脸色毫无一丝血色,唇瓣干裂泛白,双眼通红肿胀,眼神空洞破碎,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那一身刺目的猩红,在暖黄柔和的灯光下,惨烈得让人心脏骤疼,让人不敢直视。
宁叶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瞬间失语。
她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浑身是血、濒临崩溃的宋蝶,声音都跟着剧烈颤抖:“小蝶……你、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哪里疼?!”
宋蝶抬起空洞破碎的眼眸,视线模糊,望着眼前唯一温暖熟悉的人,积攒到极致的绝望与崩溃,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恐惧,尽数崩塌。
她微微俯身,浑身颤抖,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极致的哀求,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宁叶……求你……救救我姐姐……求求你……”
短短一句话,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卑微到了尘埃里。
宁叶看着她满身触目惊心的血迹,看着她濒临崩溃、绝望无助的模样,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她太清楚宋蝶在家的处境,太清楚那家人的冷漠与暴力,太清楚这个女孩常年隐忍的委屈与伤痛。
一股极致的愤怒与心疼瞬间冲上头顶,眼底瞬间泛红,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那个畜生!
又动手了!
这次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宁叶没有丝毫迟疑,瞬间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酸涩,动作飞快地掏出兜里的手机,指尖利落又迅速,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急救电话。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报出详细地址、险情状况、伤者情况,声音沉稳有力,极力稳住慌乱的心神。
挂断电话的瞬间,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绪,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怒意,低声咬牙质问:“那个畜生……他又打你了?这次连你姐姐都不放过?!”
宋蝶站在门口,浑身冰冷,摇摇欲坠。
她听着宁叶温柔又愤怒的声音,感受着这世间仅存的一丝暖意,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的疲惫与崩溃。
双腿一软,单薄的身子直直往下滑。
宁叶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将她紧紧揽进温暖的怀里。
怀里的少女浑身冰凉,颤抖不止,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脆弱得不堪一击。
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两人周身,盖过了冬日的冷风,惨烈又悲凉。
宋蝶埋在宁叶温暖的怀抱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隐忍,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爆发,破碎凄厉,绝望又无助。
“救救她……宁叶……求求你救救她……我只有姐姐了……我真的只有她了……”
她一遍遍地卑微哀求,一遍遍地崩溃落泪,指尖死死攥着宁叶温暖的衣角,像是攥着自己最后一丝生机。
寒风呼啸,夜色深沉。
救护车的鸣笛声,终于由远及近,穿透了冬日夜晚的寂静,急促地响彻整片小区。
刺眼的急救灯光划破漆黑的夜空,红蓝交替的光线,映亮了满地的狼藉与血色,映亮了少女破碎绝望的脸庞。
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匆匆赶来,动作迅速地冲进那个冰冷血腥的房间。
简单的检查过后,医护人员的神色已然沉重无比。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满身是血、气息全无的宋蝶汐抬上担架,紧急进行抢救,按压、复苏、供氧,所有的急救动作轮番上阵,争分夺秒地想要挽回这条濒临消逝的生命。
宋蝶被宁叶紧紧护在怀里,站在狼藉的房间门口,目光死死黏在担架上姐姐苍白死寂的脸上,一瞬不敢离开。
她的身体依旧剧烈颤抖,眼泪无声汹涌,视线一次次被泪水模糊,又一次次倔强地睁大,死死望着那唯一的光。
她在心底无数次祈祷,无数次哀求神明,求求你,救救她,求求你不要带走她唯一的姐姐。
可所有的祈祷与哀求,都是徒劳。
几分钟后,所有的急救动作缓缓停下。
医护人员收起了仪器,动作轻轻,神色凝重又惋惜,对着赶来的小区物业与邻居,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伤者多处骨骼粉碎性骨折,内脏严重破裂,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已经离世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平淡又冰冷,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瞬间击碎了宋蝶最后一丝希望。
轰然一声。
她的世界,彻底彻底,彻底崩塌了。
彻底漆黑,彻底荒芜,彻底一无所有。
风穿过空旷的房间,卷起满地细碎的尘埃与干涸的血渍,冰冷刺骨。
刚刚还温柔护着她、拼尽性命护住她的姐姐,那个从小到大唯一疼她、爱她、护她的人,永远永远,离开她了。
永远不会再温柔地哄她睡觉,永远不会再替她挡住所有风雨,永远不会再在她无助绝望的时候,轻轻抱住她,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宋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亘古漫长的黑暗与荒芜。
眼泪好像流干了,喉咙彻底嘶哑,再也发不出一丝哭声。
巨大的空洞与麻木,取代了所有的疼痛与悲伤。
原来,这世间最极致的痛,不是嘶吼崩溃的绝望,而是极致悲伤过后,彻底的麻木与空洞。
她静静地看着担架被缓缓抬出房门,看着姐姐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从此以后。
世间再无那个温柔护她、予她暖意的宋蝶汐。
从此以后,偌大人间,茫茫天地,再也没有人,会拼尽性命护着一无所有的宋蝶。
她的童年彻底落幕,她唯一的救赎彻底消散,她仅剩的人间暖意,彻底燃尽,化作漫天冰冷的余烬。
寒风掠过,落尽温柔,只剩蝶影破碎,余生荒芜,岁岁寒凉。
她依旧是那个生来多余、不配被爱的宋蝶。
只是这一次,她连唯一偏爱自己的人,也永远失去了。
往后余生,无人护她,无人暖她,无人惜她。
漫漫人生路,只剩她一人,孤身独行,岁岁余烬,岁岁孤寂。
后后面的几章都是关于宋蝶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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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余烬蝶碎(宋蝶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