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以恒是在凌晨三点决定剪掉投资方电话的。
他坐在民宿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刚剪辑完的《岛上的人》第一集——林阿婆的糖水铺子。他已经看了十一遍,每一遍都看得眼眶发热,不是因为他剪得多好,是因为阿婆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镜头都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问他:你以前拍的那些垃圾,到底是什么?
手机响了,王总。
陆以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手机响了四十五秒,停了。三秒后,又响了。还是王总。
他拿起手机,接通。
“以恒,你听我说,”王总的声音很急,像是在一个很吵的地方打电话,“你把那个《素人改造》停了,搞什么《岛上的人》,你知道投资方多生气吗?我们签了合同,你要按剧本拍——”
“王总,合同里没有写必须按剧本拍。”陆以恒的声音很平静,“合同只写了‘制作一档真人秀节目’。真人秀,核心是‘真’。我拍的,是真的。”
“真的有什么用?没人看!”
“那我们就看看有没有人看。”
“你——”
陆以恒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屏幕又亮了,王总又打来了。他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剪刀,把电话线剪了。
不是王总的电话线,是他自己手机卡的线。他从口袋里掏出SIM卡,用剪刀剪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苏棠端着一碗宵夜走出来,看到他剪SIM卡,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嘛?”
“断后路。”陆以恒说,“没有退路的时候,人才能往前走。”
苏棠把宵夜放在桌上——是一碗海鲜面,里面有虾、鱿鱼、蛤蜊,汤头是乳白色的。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陆导,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北京做媒体的时候,也想过剪掉SIM卡。”
“后来呢?”
“后来我没剪,因为我怕。”苏棠说,“我怕剪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退路。所以我在北京又熬了三年,熬到离婚,熬到抑郁,熬到医生说‘你再不离开这个环境,你会死’。”
“然后你就来了岛上?”
“然后我就来了岛上。”苏棠笑了,“来了之后才发现,我害怕失去的那些东西——工作、收入、退路——其实都不是我真正需要的。我真正需要的,只是一碗海鲜面,一个能看海的院子,和一个能说话的人。”
陆以恒低头吃面。
面很鲜,虾很弹,汤很暖。
“苏棠,”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劝我。”
苏棠笑了:“我为什么要劝你?你做的,是我十年前就该做的事。”
二
《岛上的人》第一期上线的时候,没有任何宣传。
陆以恒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个链接,配文:“这是我拍过的最好的作品,希望你能看看。”
苏棠转了;顾清野转了;阿海转了;林阿婆不会用朋友圈,但她让儿子转了;陈伯在灯塔上用毛笔写了一张海报,贴在风铃邮局的墙上:“今晚八点,看《岛上的人》。”
八点整,视频平台准时上线。
陆以恒坐在民宿的院子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刷新页面。播放量:0;他刷新,0;刷新,0;刷新,12。
十二个人。
他苦笑了一下,十二个人,还不够北京一个饭局的人数。
但他还是点开了视频,从头看到尾。不是因为他想看,是因为他想确认,这个作品就算只有十二个人看,他也是骄傲的。
第一集:林阿婆的糖水铺子。
画面从凌晨四点的涠洲岛开始,天还没亮,远处有鸡叫,林阿婆的家在糖水铺子后面,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老房子。她起床,开灯,穿衣服——今天的花衬衫是粉底白花的,她说:“今天心情好,穿粉的。”
然后她去铺子,生火,洗锅,泡红豆,红豆是昨天晚上泡的,泡了八个小时,每一颗都吸饱了水,圆滚滚的。她把红豆倒进锅里,加水,加糖,开火,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声音像一首慢板的曲子。
阿婆对着镜头说:“熬红豆沙不能急,要慢慢熬。急了,豆子不烂;慢了,豆子糊了。火候要对,时间要对,心也要对。”
画面切到她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她站在糖水铺子前,穿着花衬衫,笑得很灿烂。那时候她三十岁,刚离婚,一个人带着儿子来到岛上,开了这家铺子。
画外音是陆以恒自己配的,只有一句话:“三十年了,红豆还是那个味道,阿婆还是那个阿婆。”
弹幕开始飘过来——
“看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素人。”
“阿婆好美。”
“我想去岛上喝糖水。”
“导演,谢谢你拍了这个。”
播放量从12涨到312,从312涨到3012,从3012涨到30012。
陆以恒盯着屏幕,眼眶红了。
苏棠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别哭,这才第一集。”
“我没哭,”他擦了擦眼睛,“是风沙。”
“晚上哪来的风沙?”
“……海风。”
苏棠笑了,没有拆穿他。
三
第二集:阿海的渔网与摇滚梦。
这一集是顾清野最喜欢的一集。
画面从阿海凌晨出海开始,他开着那艘破旧的渔船,柴油机轰隆隆地响,船头劈开海浪,浪花溅到镜头上。阿海穿着雨衣,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渔网。
画外音:阿海说,“我打了十年鱼,晕了十年船,但每天还是出海,因为海在那里。”
画面切到他收网,网拉上来,银光闪闪的鱼在甲板上蹦跶。阿海蹲下来,一条一条地捡,扔进桶里,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十万次的事。
然后画面切到晚上,灯塔下,阿海抱着吉他,坐在礁石上,唱他自己写的歌。他的声音沙哑,吉他弹得一般,但歌词写得好——“风从海上来,带着鱼的腥;我从梦里醒,带着你的名。”
弹幕——
“卧槽,渔民会写歌?”
“这歌词比某些歌手强多了。”
“求歌名!”
“《风从海上来》,阿海原创。”
“我被一个渔民唱哭了。”
播放量在这一集播出后突破了五十万。
有音乐公司的人联系陆以恒,问阿海有没有兴趣签约。陆以恒把消息转给阿海,阿海说:“不去,签约了就要写别人想听的歌,我只写自己想写的。”
陆以恒把这句话发到了朋友圈,配文:“这才是音乐人。”
四
第三集:苏棠的民宿。
这一集最难拍,因为苏棠不让拍。她说:“我好不容易从镜头前逃出来,你别再把我拽回去。”
陆以恒磨了三天,苏棠终于松口了,但有一个条件:“不准拍我哭。”
陆以恒答应了。
所以他拍的,都是苏棠笑的画面——她在前台给客人办理入住,笑着;她在厨房给女儿做早餐,笑着;她在院子里浇花,笑着;她在海边散步,笑着。
但观众看得出来,那笑容下面有东西。
弹幕——
“苏棠姐笑起来好好看,但感觉有点心疼。”
“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她老公呢?”
“求求导演给苏棠姐一个男朋友。”
“女人不一定需要男人,苏棠姐一个人也很棒。”
最后一幕,苏棠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灯塔。女儿小星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她抱着女儿,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是“给别人看的”,这次的是“给自己看的”。
画外音:苏棠说,“我以前觉得结婚是归宿,后来发现,自己才是归宿。”
这句台词上了热搜。
#自己才是归宿# 第12位。
很多女性网友在下面留言——
“离婚三年了,看到这句话哭了。”
“单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敢单身。”
“苏棠姐是我的榜样。”
苏棠看到这些留言,坐在院子里哭了。
顾清野递给她一张纸巾:“你不是说不准拍你哭吗?”
“这是我自己哭的,不是他拍的。”苏棠擦了擦眼睛,“而且这不是哭,是排毒。”
顾清野笑了:“那你多排排。”
五
第四集:灯塔守塔人陈伯。
这一集很短,只有十五分钟,但豆瓣评分最高的一条评论,就是关于这一集的。
陈伯七十岁,守灯塔守了几十年。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检查灯是否正常,擦拭透镜,记录天气。晚上七点开灯,早上五点关灯,二十年如一日。
陆以恒问他:“陈伯,你一个人守灯塔,不寂寞吗?”
陈伯说:“不寂寞,灯塔会说话。”
“灯塔怎么说话?”
“它用光说话,光转一圈,是‘你好’;转两圈,是‘辛苦了’;转三圈,是‘晚安’。”
陆以恒又问:“你跟它说话吗?”
“说,每天早上开灯的时候,我说‘今天辛苦了’;晚上关灯的时候,我说‘明天见’。”
弹幕——
“陈伯好浪漫。”
“灯塔会说话,因为有人在听。”
“我哭了,这是今年看过最治愈的片段。”
“陈伯,谢谢你守了二十年。”
最后一幕,陈伯站在塔顶,看着远处的海面。风铃在风中摇晃,叮叮咚咚。他说:“风铃的声音,是灯塔在唱歌。”
画外音:陆以恒问,“唱的是什么歌?”
陈伯说:“唱的是——‘有人在等你回家’。”
这条弹幕刷屏了——
“有人在等你回家。”
“有人在等你回家。”
“有人在等你回家。”
六
《岛上的人》播出五集后,豆瓣开分了。
9.2分。
陆以恒看到这个分数的时候,正在吃泡面,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苏棠在旁边喊:“9.2!你看到没有?9.2!”
“看到了。”
“你怎么不激动?”
“激动。”他说,“但我要先把面吃完,泡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棠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变了。
以前的他,焦虑、浮躁、急功近利;现在的他,平静、沉稳、慢条斯理。
岛上的人,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豆瓣短评区——
“这是今年最好的国产真人秀,没有之一。”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真人秀’了——不是秀,是真。”
“每一集都看哭,不是煽情的那种哭,是被温暖到的哭。”
“导演以前拍过《最后的村庄》,难怪,他一直在拍真实的人。”
“求求投资方不要干预,让导演拍完。”
“我已经订了去涠洲岛的船票,我要去喝阿婆的糖水,去住苏棠的民宿,去听阿海的歌,去灯塔看陈伯。”
“ 1,我也订了。”
“ 10086。”
七
投资方王总又打来了电话。
陆以恒没有接,王总换了一个号码打,陆以恒接了。
“以恒!以恒!”王总的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你看到了吗?9.2分!播放量破两千万了!热搜上了六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个节目火了!大火!”
“嗯。”
“你怎么不兴奋?”
“我兴奋。”陆以恒说,“但我的兴奋不是因为这个节目火了,是因为有人看懂了。”
“好好好,你文艺,你清高。但我跟你说,现在投资方要求加更!一周一集太慢了,改成一周两集,不,一周三集!趁热打铁!”
陆以恒沉默了几秒。
“王总,你知道岛上的人为什么好看吗?”
“为什么?”
“因为慢,因为每一集都像慢慢熬的红豆沙,火候到了,味道才出来。你让我一周三集,我只能给你端三碗没煮熟的豆子。”
“可是观众等不及——”
“观众等得及。”陆以恒说,“生活本来就不赶时间。赶时间的,是流量。但我们要拍的,不是流量,是生活。”
王总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
“我没变,”陆以恒说,“我只是回来了。”
八
《岛上的人》第五集播出后的那个周末,涠洲岛突然涌进来一大批游客。
码头上挤满了人,民宿全部订满,糖水铺子排起了长队。林阿婆从早忙到晚,红豆沙一锅接一锅地熬,手都酸了,但她笑得很开心,因为来喝糖水的人都说:“阿婆,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好美。”
阿海也被认出来了。有人在码头上喊:“阿海!唱一首《风从海上来》吧!”阿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但还是拿起吉他,在码头上唱了起来。一群人围着他,用手机录像,鼓掌,跟着哼。
苏棠的民宿提前一个月就订满了,她不得不在门口贴了一张纸:“对不起,客满。但欢迎来院子里坐坐,喝杯茶。”
陈伯的灯塔也火了,风铃邮局的信一天之内多了几百封,陈伯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他很开心,因为那些信里,有很多人写的是:“陈伯,谢谢你守了二十年,有人在等你回家。”
顾清野的气味诊疗室也被游客发现了,有人排队等着让她调精油,有人只是好奇地进来闻一闻,有人在她的记账本上留言:“谢谢你用味道治愈这个世界。”
顾清野看着那本记账本上的留言,突然觉得,她的工作,真的有意义。
不是因为她赚了多少钱,是因为她让多少人睡了一个好觉,让多少人忘记了头疼,让多少人找到了“安心”的味道。
九
陆以恒在第五集播出后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去了灯塔。
他坐在塔顶的窗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洒在海面上,银光闪闪,风铃在头顶响着,叮叮咚咚。
陈伯走上来,递给他一杯茶。
“陆导,你怎么一个人上来了?”
“想静静。”
陈伯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海面。
“陆导,你知道吗,这个灯塔以前差点被拆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了GPS,不需要灯塔了。”陈伯说,“但岛上的老人不同意,他们说,‘灯塔不是给船看的,是给人看的,看到灯塔,就知道家在哪儿。’”
陆以恒沉默了。
“你现在做的事,也是一座灯塔。”陈伯说,“你拍的这些岛上的人,就像灯塔的光,那些在城市里焦虑、迷茫、找不到方向的人,看到你的节目,就知道——‘哦,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着’,这就是灯塔的意义。”
陆以恒的眼眶红了。
“陈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告诉我,我没有拍错。”
陈伯笑了:“你当然没有拍错,你拍的是真的,真的就不会错。”
十
那天晚上,陆以恒回到民宿,看到苏棠还在前台算账。
“还没睡?”
“忙死了。”苏棠头也没抬,“下周的订单都排满了,我要去岛上再找几家合作的民宿,不然客人没地方住。”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苏棠抬起头,笑了一下,“这是好事,岛上的经济活了,大家都有钱赚了。”
陆以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脸。灯光下,她的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小麦色,脸上的雀斑像星星。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找到了方向”的亮。
“苏棠,”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苏棠愣了一下:“找什么?”
“找一个人。”
苏棠笑了:“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间找人?”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苏棠放下笔,看着他,“陆导,我不是不需要人,我只是不需要‘为了有人陪而找一个人’。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我会在一起的,但我不会因为孤独,就把自己随便交给谁。”
陆以恒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你呢?”苏棠问,“你不想找一个吗?”
陆以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一个女儿。”
“我知道。”
“她才七岁,我想先把时间给她。”
苏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爱,是尊重。
“陆导,”她说,“你是一个好爸爸。”
“我还不是,”他说,“但我想成为。”
十一
顾清野和程砚白也看了《岛上的人》。
他们坐在顾清野的院子里,鸡蛋花树下,用手机看的。程砚白看不清屏幕,所以顾清野给他念。
“林阿婆今天穿了粉底白花的花衬衫,她说‘今天心情好,穿粉的’。”
程砚白笑了:“阿婆每天都心情好。”
“因为她每天换不同的花衬衫。”顾清野说,“今天的心情是菠萝味,明天是草莓味,后天是芒果味。”
“那你今天的心情是什么味?”
顾清野想了想,说:“栀子花味。”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旁边。”
程砚白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顾清野,你说,如果我没有失明,我还会来岛上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没有失明,你还在北京当你的律师,你不会有时间来岛上,你不会在码头上帮我抬行李箱,你不会在灯塔上画画,你不会收到我的信,你也不会坐在我的院子里,握着我的手。”
“所以失明是一件好事?”
“不是好事,”顾清野说,“但它带你来见我了。”
程砚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顾清野,你知道吗,我以前恨这个病。恨它让我失去了一切——工作、爱情、未来。但现在,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它把我带到了你身边。”
顾清野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风铃在远处响着,叮咚,叮咚。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不是让你一帆风顺,而是让你经历所有的苦,然后在苦的尽头,给你一颗糖。
那颗糖,叫程砚白。
十二
《岛上的人》第六集播出的那天,陆以恒收到了女儿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女儿叫小朵,七岁,跟妈妈住在上海。他每个月去看她一次,每次去都带礼物,但她对他总是很冷淡——不是恨,是陌生。她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婚,四岁以后爸爸就不在身边了,她已经习惯了没有爸爸的日子。
他点开语音,女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爸爸,我看了你拍的节目。阿婆好可爱,阿海的歌好好听,苏棠阿姨好漂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陆以恒听完,眼泪掉了下来。
他坐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苏棠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他擦了擦眼泪,给女儿回了一条语音:“小朵,爸爸下周回去看你。你想去哪玩?爸爸带你去。”
女儿秒回:“我想去岛上,我想去看阿婆,去喝糖水。”
陆以恒笑了,眼泪还在脸上。
“好,”他说,“爸爸带你来岛上。”
十三
那天深夜,陆以恒一个人坐在灯塔下,给女儿写了一封信。
不是用手机,是用笔和纸。
“小朵,爸爸以前拍了很多垃圾,因为爸爸需要赚钱,需要给你买礼物,需要让你觉得爸爸是一个有用的人,但爸爸错了。有用的不是赚钱,是拍出让你骄傲的作品。现在爸爸拍出来了,叫《岛上的人》。等你来了,爸爸带你去看阿婆的糖水铺子,去看阿海的渔船,去看苏棠阿姨的民宿,去看陈伯的灯塔。爸爸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活法,不是只有赚钱、买房、结婚、生孩子这一种。你可以像阿婆一样,卖一辈子糖水,但每天都穿不同的花衬衫;你可以像阿海一样,白天打鱼,晚上唱歌;你可以像苏棠阿姨一样,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但还是活得很漂亮;你可以像陈伯一样,守一座灯塔,守二十年,只为了告诉别人‘家在哪儿’。小朵,爸爸希望你长大以后,能成为你自己,不是爸爸期待的你,不是妈妈期待的你,是你自己期待的你。爸爸爱你。——爸爸”
他把信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给十八岁的小朵”。
然后他走上灯塔,把信挂在一串风铃上。
风吹过来,风铃响了。
叮咚,叮咚。
像在说: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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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白的视力日记·第九章】
2024年8月25日涠洲岛晴
今天的“视力”:能感觉到光,能分辨白天和黑夜,但看不清任何东西。
她的脸,已经模糊成一个轮廓了。
但我记得。
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下巴。
我都记得。
今天她给我念了《岛上的人》。
她说阿婆今天穿了粉底白花的花衬衫,说“今天的心情是菠萝味”。
我问她,你今天的心情是什么味。
她说,栀子花味。
因为我在她旁边。
顾清野,你知道吗,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的世界不是黑色的。
是栀子花色的。
白底,带一点黄。
像夕阳照在鸡蛋花上。
那是你皮肤的颜色。
我会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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