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清野是在菜市场被陆以恒盯上的。
准确地说,是她正在用鼻子判断一条马鲛鱼新不新鲜的时候,一个戴着渔夫帽、穿着摄影马甲、看起来像“城里来的奇怪中年男人”突然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刚才在干什么?”那男人问。
顾清野抬起头,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脸,年龄大概三十五上下,眼睛很小但很有神,像两颗黑豆嵌在面团里。他的马甲上有七八个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像装了一整个搬家公司的零碎。
“买鱼。”顾清野说。
“不,我不是说买鱼,我是说你刚才那个动作——”男人模仿她把头低下去,鼻子凑近鱼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皱眉,“你这是……闻鱼?”
“判断鱼新不新鲜,看眼睛看鳃看肉质,但最准确的是闻。”顾清野把那条马鲛鱼翻了个面,又闻了一下,“这条鱼是今天凌晨捕的,大概三四点。现在上午九点,六个小时,冰鲜保存得当,很新鲜。”
卖鱼的阿婆听得一愣一愣的:“姑娘,你比我还会看鱼嘞!”
那男人的眼睛更亮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关你什么事?”顾清野把鱼递给阿婆,“称一下,这条我要了。”
“我是导演。”男人递出一张名片,“陆以恒。我在找素人,想拍一个真人秀。”
顾清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陆以恒导演作品:《最后的村庄》(2014年戛纳电影节最佳纪录片提名)、《城市里的陌生人》(2017年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入围)……”
下面是两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看不清原来的内容,现在的版本是:“《素人改造大作战》(筹备中),合作请联系……”
名片上的信息很分裂——上半部分是艺术片的辉煌历史,下半部分是综艺的俗气现实。
“你拍过《最后的村庄》?”顾清野有些意外。那部纪录片她看过,讲的是一个即将被拆迁的西北村庄,拍得克制而深情,她当时看哭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陆以恒摆摆手,表情有点尴尬,“现在嘛,混口饭吃。”
“所以你这次来岛上,是要拍什么?”
“投资方要做一个‘素人改造’综艺,就是把普通人改造成明星范儿,制造冲突和反转,搞点流量。”陆以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份他不喜欢的菜单,“我来岛上找找素人,看看有没有‘有故事的人’。”
“然后你找到了我?”顾清野挑眉。
“对,你很有特点。”陆以恒认真地看着她,“一个用闻鱼来判断新鲜度的女人,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顾清野笑了:“我只是嗅觉比较灵敏而已,而且我不是岛上的人,我只是来收拾老房子的。”
“那你更值得拍。”陆以恒说,“一个从北京来的气味疗愈师,在一个即将被拆迁的老房子里,用味道治愈岛民——这不比那些明星真人秀有意思?”
顾清野愣住了。
她刚才自我介绍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气味疗愈师?”她警惕地看着他。
陆以恒指了指她的T恤——白色纯棉T恤,左胸口印着一行小字:“气味疗愈师·顾清野”。
那是她去年参加行业展会时主办方发的文化衫,她觉得面料舒服就当睡衣穿了,今天出门忘了换。
“……”顾清野低头看了一眼,脸有点红。
“放心,我不是变态。”陆以恒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只是一个快被投资方逼疯的过气导演,想找一个能让我不那么讨厌这份工作的理由。”
顾清野看着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古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皮肤里透出来的气味——焦灼的、疲惫的、带着一点点不甘心的苦味。
像一杯放凉了的浓缩咖啡。
“你的压力很大。”她突然说。
陆以恒愣了一下。
“你最近失眠,而且不是普通的失眠,是做噩梦。梦见自己拍了一辈子的烂片,到死都没有留下一部让自己骄傲的作品。”顾清野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你的右手腕最近疼过,因为你昨天摔了一个杯子或者一个瓶子,碎片划伤了手。”
陆以恒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身后。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味道告诉我的。”顾清野接过阿婆递过来的鱼,付了钱,转身要走。
“等等!”陆以恒追上来,“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全是从味道闻出来的吧?味道能闻出失眠?能闻出噩梦?能闻出我摔了杯子?”
“不能。”顾清野停下脚步,“味道只是线索。失眠的人身上会有一股皮质醇的味道,像酸掉的牛奶,做噩梦的人会分泌肾上腺素,汗液里有金属味。你右手腕上贴了创可贴,创可贴的胶味和碘伏的味道混在一起,我闻得到。”
陆以恒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是妖怪吧?”他最后说。
“我是气味疗愈师。”顾清野纠正他,“比你那个‘素人改造’有营养多了。”
说完,她提着鱼走了。
陆以恒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笑了。
他掏出手机,给投资方发了一条微信:“王总,我找到节目的灵魂了。”
发完之后他又犹豫了,补了一句:“但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灵魂。”
二
顾清野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路过灯塔,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塔下,仰着头,看着塔顶的风铃。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麻衬衫,背着一个帆布画袋,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颜料的人字拖。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看起来像是常年在外写生的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顾清野本来不想打扰他,但她手里的鱼太重了,换了个手,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人转过头,看向她。
她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眉眼清秀,有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模糊感——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
是沈念。
不是她认识他,而是她突然意识到,昨晚她拆开的那封信,署名就是“沈念”。
“你是沈念?”她脱口而出。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昨晚在灯塔上,风铃掉下来一封信,署名是沈念,2014年写的。我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
“你拆了我的信?”沈念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被人撞见了秘密的尴尬。
“对不起,我……”顾清野有些慌乱,“守塔的陈伯说,风吹下来的信就是缘分,可以看。我以为是规则……”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阳光穿过云层。
“没事,”他说,“那封信本来就是写给陌生人看的。我写的时候就想过,十年后也许我不会回来,也许有人会捡到它,也许那个人会好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写了什么。”
“你十四岁的时候,字写得真好。”顾清野说。
“你就记住这个?”沈念笑了。
“我还记住了一句话——‘你还在画画吗?’”
沈念的表情变了。
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海面上起了雾。
“你还在画吗?”顾清野问。
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在画,”他说,“但没人要。”
顾清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油画颜料的味道、松节油的味道、画布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
那是一个在坚持着什么、但快要坚持不下去的人的味道。
“你是来岛上写生的?”她问。
“不是写生,是逃回来的。”沈念靠在灯塔的墙上,仰头看着天空,“我在北京被画廊解约了,他们说我的画‘没有市场价值’。我租的画室下个月到期,付不起房租,就回来了。”
“回来多久了?”
“三天。”
“住哪里?”
“我妈家,她在岛西边开了一个小卖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铃在头顶响着,叮叮咚咚,像在替他们说话。
“你昨天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沈念突然问。
顾清野想了想,说:“我在想,十四岁的你,一定很相信‘未来’这件事。”
“现在不信了。”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沈念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也许是因为,”他说,“我想看看,拆开那封信的人,长什么样子。”
顾清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沈念认真地打量了她几秒,然后说:“你身上有一股栀子花的味道。”
“那是我的香水。”
“不,那不是香水。”沈念摇了摇头,“那是你皮肤的味道。栀子花的香气分子很小,会渗进皮肤里,和你的体味融合,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气味。香水可以复制前调中调后调,但复制不了这种融合。”
顾清野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懂气味?”
“我不懂气味,我懂颜色。”沈念说,“每一种气味在我脑子里都会变成一种颜色。栀子花是白色的,带一点黄;你身上的味道是白色的,带一点粉——像夕阳照在鸡蛋花上。”
顾清野突然觉得,这个人和她有一种奇怪的共鸣。
他用颜色理解世界,她用气味理解世界。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翻译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你等一下。”沈念突然说。
他打开画袋,抽出一张速写纸和一支炭笔,靠在墙上,刷刷刷地画了起来。
不到五分钟,他把画纸递给她。
画上是她——站在灯塔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鱼),侧着脸,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线条很简洁,但神韵抓得很准。尤其是她的表情——一种介于困惑和期待之间的微妙状态,像是在寻找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这是我?”顾清野看着画,有些不敢相信。
“嗯。”
“画得真好。”
“好有什么用,又卖不出去。”沈念把炭笔别在耳朵上,笑了一下,“送你了,算是你拆我信的补偿。”
顾清野把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包里。
“谢谢。”她说。
“不客气。”沈念背起画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顾清野。”
“顾清野,”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清野,清淡的田野,你的名字也是一种颜色——淡绿色,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
“那你呢?沈念是什么颜色?”
“深蓝色,”他说,“像深夜的海。”
顾清野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念!”她喊住他。
他回过头。
“你会继续画下去的,对吗?”
沈念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倔强,有不确定,但至少在这一刻,它是真实的。
“也许吧。”他说。
三
程砚白是在傍晚的时候出现的。
顾清野正在院子里剪藤蔓,栀子花树上的野藤缠得太紧,她用剪刀一根一根地剪,剪得满头大汗。
苏棠送来的肥料堆在树根旁边,她已经施了肥,浇了水,就等把藤蔓清理干净。
“需要帮忙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清野抬起头,看到程砚白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
还是那副墨镜,还是那种疏离的表情。
“你怎么有园艺剪?”顾清野问。
“苏棠让我来的。”程砚白走进院子,“她说你一个人搞不定这棵树。”
顾清野看了他一眼,心想苏棠这个人,热心是热心,但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那谢谢了。”她把位置让给他,“这些藤蔓缠得很紧,你小心点别伤了树干。”
程砚白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干,摸到藤蔓的位置,然后开始剪。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度的事情。
顾清野注意到,他把脸凑得很近,近到几乎贴上了树枝。
“你近视?”她问。
“嗯。”他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解释。
“度数多少?”
“不记得了。”
顾清野没再问。
但她注意到,他剪藤蔓的时候,有时候会剪偏,剪到旁边的树枝上。他的手也会在空中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位置。
她突然想起昨晚在灯塔上,他画板上的画——线条模糊,轮廓不清。
一个视力不好的人,为什么要画画?
她想问,但忍住了。
两人沉默地剪了半个小时,藤蔓终于清理干净了。栀子花树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树干苍劲,枝条舒展,虽然叶子有些发黄,但整体还活着。
“谢谢。”顾清野递给他一瓶水。
程砚白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摘下了墨镜,大概是觉得天黑了没必要戴。
顾清野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看到他的眼睛——很黑,很深,但瞳孔周围有一圈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某种病变的征兆。
“你的眼睛……”她脱口而出。
程砚白迅速戴上墨镜。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更冷,“过敏。”
顾清野知道他在说谎。
因为她闻到了——他身上除了松木和雪松的味道,还有一种药水的味道。那是治疗眼疾用的滴眼液,主要成分是抗生素和激素,气味很特殊,她只在一种情况下闻到过——角膜溃疡或者视网膜病变。
但这次她没说什么。
“那以后注意点。”她笑了笑,“岛上紫外线强,戴墨镜是对的。”
程砚白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没有追问。
“嗯。”他说。
他转身要走,顾清野叫住他。
“等一下。”
她走进屋里,从精油包里翻出一瓶东西,递给他。
“蓝甘菊和**复配的护眼精油,外用的,涂在眼眶周围,可以缓解视疲劳。不是药,就是辅助。”
程砚白看着那瓶精油,没有接。
“我不需要同情。”他说。
“这不是同情,是邻居之间的礼貌。”顾清野把精油塞进他手里,“你今天帮我剪了藤蔓,我还你一个人情,公平交易。”
程砚白握着那瓶精油,沉默了。
“蓝甘菊是蓝色的吗?”他突然问。
“是深蓝色,像深夜的海。”顾清野说。
程砚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顾清野捕捉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虽然只有一瞬。
四
晚上,陆以恒来了。
他拎着一打啤酒,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嘻嘻地说:“邻居串门,不欢迎吗?”
顾清野正在煮海鲜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看了看陆以恒手里的啤酒,又看了看他的笑脸,叹了口气:“进来吧。”
陆以恒在院子里找了把藤椅坐下,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
“你这院子不错,”他环顾四周,“正对灯塔,晚上看灯亮起来特别好看。”
“你今天已经说过类似的话了。”顾清野说,“苏棠也说过,你们岛上的台词是不是统一培训过?”
陆以恒笑了:“苏棠那个人,你跟她多聊聊,她身上故事多着呢。前媒体人,离婚,独自带娃来岛上开民宿,这本身就是一部电影。”
“那你拍她啊,别拍我。”
“她不让我拍。”陆以恒又喝了一口啤酒,“她说‘我好不容易从镜头前逃出来,你别再把我拽回去’。”
顾清野把粥端出来,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陆以恒对面。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我说了,你很有特点。”陆以恒放下啤酒,认真地看着她,“一个气味疗愈师,在一个即将拆迁的老房子里,用味道治愈岛民——这不是故事,这是寓言。”
“寓言?”
“对,关于‘慢下来’的寓言。”陆以恒说,“你想想,现在的人多焦虑啊。工作焦虑、结婚焦虑、买房焦虑、养娃焦虑……所有人都在跑,但没人知道自己跑向哪里。你做的事情,是用味道让他们停下来,闻一下,呼吸一下,告诉自己‘我还活着’。这不就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东西吗?”
顾清野搅动着碗里的粥,没有说话。
陆以恒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但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更没觉得这能做成一个综艺。
“你的投资人会喜欢这个吗?”她问,“他们不是要冲突、要撕X、要爆点吗?”
陆以恒的表情暗了一下。
“他们想要的是流量。”他说,“但我想要的,是真实。”
“这两件事不冲突吗?”
“在当下的环境里,冲突。”陆以恒苦笑,“流量需要猎奇、需要冲突、需要放大人的丑陋面;但真实往往是平淡的、琐碎的、甚至无聊的。你看岛上的阿婆,她每天换花衬衫不是因为想红,是因为她今天的心情是菠萝味。这种故事,有流量吗?没有。但它会让你觉得,活着真好。”
顾清野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不做纪录片了?”
陆以恒沉默了很久。
“因为没有钱。”他最后说,“《最后的村庄》拿了奖,但票房只有八十万,我分到手不到十万,在北京连半年房租都不够。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女儿,需要养家,就接了真人秀的活儿。一干就是八年。”
“你女儿多大了?”
“七岁。”陆以恒拿出手机,给她看屏保——一个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跟她妈住在上海,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
“你离婚了?”
“三年前。”陆以恒把手机收起来,“她说我‘永远在拍别人的生活,却过不好自己的生活’。她说得对。”
顾清野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苦的,涩的,像被雨水泡烂的树叶。
那是一个失败者的味道。
但也是一个还在挣扎的人的味道。
“陆导,”她说,“你刚才说你想拍真实的东西,那你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吗?”
“什么?”
“真实的,是你现在坐在这里,喝着啤酒,跟一个陌生女人讲你的失败。你没有装成成功人士,没有说‘我很好’,没有把痛苦包装成励志故事。这才是真实的。”
陆以恒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红。
“你知道吗,”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是因为其他人都在忙着拍你的失败,没有人愿意闻你的味道。”顾清野端起粥碗,“你的味道告诉我,你还没有放弃。一个没有放弃的人,不算是失败者。”
陆以恒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虫鸣和风铃声。
“谢谢你。”他最后说。
“不客气。”顾清野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免费做气味诊断,下次要收费了。”
陆以恒也笑了,笑声里有泪水的咸味,也有啤酒的苦涩,但更多的是某种被理解的温暖。
五
程砚白回到民宿的时候,苏棠正在前台算账。
“藤蔓剪完了?”她头也没抬。
“嗯。”
“清野那姑娘怎么样?”
程砚白顿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我问你她人怎么样,不是问你她长得怎么样。”苏棠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还行就是还行。”程砚白说完就上楼了。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认识程砚白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不问别人的事,也不说自己的事。每天清晨去灯塔画画,傍晚回来,偶尔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海。
苏棠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岛上,也不知道他要待多久。
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
她见过很多来岛上的人——失恋的、失业的、失意的、失去方向的。他们以为换一个地方就能换一种人生,但最后发现,你逃不掉的,始终是你自己。
程砚白是不是也在逃?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他能留下来。
不是因为民宿需要客人,而是因为这座岛,需要一些愿意“慢下来”的人。
程砚白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瓶精油,在灯光下端详。
蓝甘菊和**。
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
前调是蓝甘菊的甜香,带着一点点青苹果的气息;中调是**的树脂味,温暖的、沉静的;后调是……
他愣了一下。
后调是栀子花。
非常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
他想起今天傍晚,在院子里,她站在他旁边,身上那股栀子花的味道。
那味道渗进了精油里。
或者说,她故意加了一滴栀子花。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2024年7月24日,收到一瓶精油。蓝甘菊和**复配,加了一滴栀子花。她说这是邻居之间的礼貌,不是同情。但我知道,她是闻到了我眼睛的药水味。”
“她是一个能闻出别人秘密的人。”
“而我是一个有很多秘密的人。”
他放下手机,把精油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盲文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隔壁的院子。
院子里,那个叫顾清野的女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和那个戴渔夫帽的男人说着什么。
她笑了。
笑声很轻,但风把笑声送到了他的窗前。
他闭上眼睛,听着风铃声,听着笑声,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想把这一切记住。
用耳朵,用鼻子,用心。
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他还能不能听到,还能不能闻到。
六
深夜十一点,顾清野送走了陆以恒,收拾了碗筷,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相亲的事我跟李叔家说好了,下周六下午三点,在咱们县城那个咖啡馆。你别忘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心情——
“2024年7月24日,涠洲岛,晴。
今天认识了三个人。
一个是过气导演,想拍我的故事,但他自己的故事更值得拍。他身上有咖啡放凉了的苦味,但苦味下面,还有一丝甜。那是他还没有放弃的味道。
一个是失意画家,十四岁写给未来的信被我拆了。他用颜色理解世界,我用气味理解世界。我们也许是同类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翻译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他身上有松节油的味道,和一种快要坚持不下去的疲惫。但我希望他能继续画。
还有一个是神秘的邻居,他帮我的栀子花树剪了藤蔓。他的眼睛不好,但他画画。他不说自己的事,但我知道他有秘密。他身上有松木和雪松的味道,还有眼药水的苦涩。他像一座冰山,我只看到了露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今天岛上起了风,风铃响了一整天。外婆,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她按灭了屏幕,闭上眼睛。
窗外,风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
像某种暗号,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连接着岛上这些迷路的人。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带着不同的伤口,在这座岛上相遇。
谁也不知道,风会把他们吹向哪里。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七
程砚白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速写纸,手里拿着铅笔。
他闭上眼睛,回忆今天傍晚在院子里看到的画面——她站在栀子花树前,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他睁开眼睛,开始画。
但画出来的线条是歪的。
他看不清纸上的线条,看不清比例,看不清明暗交界线。
他只能凭记忆,凭手感,凭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在纸上涂抹。
画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凑得很近,近到鼻子快碰到纸面。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女人,一棵树,一片夕阳。
不像她。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此刻能画出的最好的样子。
他把画纸小心地夹进画夹里,和之前画的几十张放在一起。
那些画里,有灯塔,有海,有日出,有日落,有模糊的人影。
都是他还能看见的时候,拼命留下的记忆。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视力日记——
“今天的视力:左眼0.26,右眼0.21。
视野缺损:34%。
倒计时:第728天。
今天她送了我一瓶精油。
蓝甘菊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海。
她说。
深夜的海是什么颜色,我快忘了。
但她的声音,我记得。”
他关上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在哼一首歌。
他听不清旋律,但听得出那是栀子花的味道。
不,不对。
味道不是用来听的。
但他已经分不清了。
当你看不见的时候,所有的感官都会混淆。
声音会有颜色,味道会有形状,触觉会有温度。
而她,会有一种让他想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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