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共犯 第6章 第六章

夜半时分，蝉鸣不止，落云潭会所隔音效果做得不错，听不到外面什么声音。

洛千羽睡了三五个小时，醒来时齐贺不在身边，身旁空无一人，房间拉着窗帘，关着灯，显得漆黑一片。

她在黑暗中不疾不徐打了个哈欠，下床踩着拖鞋推开门，没有想到客室里亮得灯光璀璨，照得洛千羽毫无防备，一下刺得眼睛流下眼泪。洛千羽倔强地不愿闭眼，擦着生理性眼泪寻找目标，看见红色鎏金沙发上坐着一人。

这人两腿叉开，身体前倾，两只手臂拄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一支重工钢笔，目光看着眼前初步达成的条目，衬衫下脊背微微弓起如一条线，干净无多余，文雅中有点点恣肆体现得淋漓尽致。

齐贺听见女人开门走近的动静，放下笔，直起身，及时调整坐姿，原本分开的腿收得整齐。他远远抬头，冲洛千羽露出微笑，声调柔和得惊人：“来啦，千羽？”

“嗯。”洛千羽坐在齐贺身边，明明睡了好几个小时，刚醒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下一秒，她的手顺势向上抬起，不自觉就要往被刺痛的眼睛去。

齐贺一手揽着洛千羽腰肢，一手自然而然捂上她眼睛，将洛千羽带得不得不窝进他怀里，让她抬起的手也缩了回去。不一会儿，齐贺的手就在她的眼皮上带起一股热意。

男人轻声问她：“还痛吗？”

“一点点。”洛千羽老实回答，她很想去揉眼睛，然而齐贺太了解她习惯和性情。洛千羽手刚抬起，他直接以掌心遮挡断绝洛千羽心思。

“不要揉，你总是改不掉揉眼睛力气。”齐贺很有耐心。

“知道了，会改的。”洛千羽被说得更老实。谁让齐贺说的情况属实？

听到她“乖巧”回答，齐贺没说话，只低下头亲了亲她。洛千羽太有前科，男人不信她话。那几乎连承诺都不是的简短回答，不过是卖乖讨巧式的应付搪塞罢了。

洛千羽不知他想什么，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她倒在齐贺怀里，被捂着眼睛，睫毛在男人手心里像一把小刷子似地眨，心思不由自主地飘远发散，眼皮渐渐耸搭着，重新冒出一些困倦。

只有这时候的齐贺和洛千羽，才有点回到洛千羽不知真相前二人的相处模式。

齐贺是享受关心洛千羽的，洛千羽确信。和齐贺在一起前，洛千羽很难想象这人温和冷淡的一张皮下，竟然藏着一颗略有龟毛爱照顾人的心。

他不是事无巨细的类型，照顾起人来不够精细，却松弛有度，让人能感受到他关心的同时，认为他的关心是体贴的，不是以关心之名给人以压迫感的，自然而然留有余地。

哪怕洛千羽“不听不听”，齐贺顶多以行动带点“强势”，很少会无视她的个人意见企图于生活细节之上掌控洛千羽。

他的掌控欲一般出没在更有利的地方，某种决定性时机，非必要不出现。充分说明了齐贺个性里，那点掌控欲不来自任何阴暗潮湿，而是源自商人本色。愚蠢之人顾小失大，聪明之人枉尺直寻。抓住什么，放开什么，齐贺显然深谙于此。

“这不就是温水煮青蛙，煮得青蛙顶呱呱。”有狼吐了一口瓜子儿皮，看洛千羽恹恹欲睡，抓了一把分到一旁洛千羽手里，再拍拍她胳膊肘：“你呢，要么当青蛙，要么当跳出锅的癞蛤蟆。你们现在拟好协议了吗？”

“只是初步拟了。”这会儿洛千羽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她手里兜着一把新鲜瓜子儿，动都不愿意动一下，但还是眼也不抬地反手将瓜子儿倒回瓜子筐里：“既然分不开，要在一起，不如谈点实际。”

比如她个人权利，比如她拥有的东西。

“他很有诚意，诚意得一如既往。不过，除了他一早给我的房产，我其实无所谓他还会给我什么。”洛千羽漠然道。她并非清高自傲，而是所求已满：“我只是想要一个家而已……一个我可以一直安静待在里面，不会被用任何理由驱逐的房子，他已经给我了，我没什么再想要的。”

世间万物，大概没有什么物质能比“房子”更让洛千羽挂怀。

那套买自华春晚庭的房子，在世俗意义上充满了营销定位的噱头，在实际使用上位于骆市经济中心，在功能性上生活方便交通便利，在环境上是市中心千金难买的清幽安静，在价值上超乎洛千羽的意料。

它由齐贺赠与，一早与洛千羽签了公正协议。洛千羽此生最需要的东西已经收到，最耿耿于怀、如鲠在喉的事情已经抹除，任何大额的数字于她，不过过眼云烟般不足为奇。

有狼显然知道她什么德行。

“算啦，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反正那男的对你也行，你呢，也不贪图他家什么，就想要个房子，也已经有了，那就继续过过再说。”有狼轻轻撞了一下洛千羽肩膀。她见友人不吃瓜子，索性拿起果盘上的橘子，开始扒皮，顺口提起从前：“说到底，要不是你家人总是试图拿这个拿捏你，你也不会对房子这件事那么在意。”

洛千羽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头痛难忍，睫毛颤颤，半晌无可无不可地一笑，整理了一下措辞。

“或许吧，有狼。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好像在表演，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我都不能理解其中的逻辑。”女人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她像是以第三视角冷眼看着自己表达，表达一些虚无的东西：“做不到当断则断，总有软弱和犹豫，没必要的念旧与顾及……这些都是我的问题。所以我会怀疑自己，反问自己，我会试图去思考，当初接下齐贺的赠与，究竟是我走投无路，还是我想要的太多，太贪心，明明我可以靠自己。而不是……靠一个男人的赠与讨巧般逃离家庭。”

“……千羽，我得说，靠自己只是一个伪命题。”有狼叹了一口气。年轻编剧身在穷乡僻壤的剧组旅馆中，所处环境依然干净，她听出朋友话里的真心实意，心神敏感锐利到一针见血，看清真正的问题。友人放下橘子正色，观点毒辣：“人降临于世，从出生，到成长，再到独立，不可能只靠自己。有的人命里有机遇，有贵人，有运气，有背景，只有这些都一无所有的人才格外讲能力。你就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千羽，所以你总是在想这个问题，总觉得人应该靠自己。可你偏偏又不够有能力，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总是让你自我怀疑。”

有狼逼近她，摇摇头。也是在这个时候，洛千羽发现她的眼睛是黑棕色的，认真看人时眼神无比坚定，却不执拗。

“无论你是因为什么念旧，顾及，犹豫……一个孩子不愿意离开曾养育自己的父母、家庭，这难道是什么天大的罪过或者问题吗？是吗？千羽？”

“……不是。”

“你看，这就是本质。”

有狼伸出手，抱了一下洛千羽，下巴压于人肩膀，就差在耳边。她正儿八经说话时的音色是偏冷淡的，徐徐图之得很有说服力，令人信服。

“是你先遭遇不公，至于面对不公的选择，正如我说靠自己只是一个伪命题——人生在世，究竟要有多靠自己才算是靠自己呢？齐贺明明只是你的机遇，老天难得给你的机遇，至于机遇的背面是好是坏，全凭本心，你没必要视齐贺为自己走捷径。”

有时机遇与捷径只有一线之隔，边界模糊。有狼区分它们的方法简单得有点过于粗暴：主观意义上的，是捷径，非主观意义上的，那就是机遇。

洛千羽是被齐贺追求的目标，她不是主动勾搭富豪，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哪怕她应下齐贺追求的心不纯粹，那又如何？齐贺追求她的心，难道就纯粹了吗？

奉上纯粹的爱欺骗她人做小三，不是更恶心？

“我有个问题，千羽。”有狼冷不丁问，“你爱他吗？你现在还爱他吗？”

“爱？”洛千羽定定地看她，仿佛她问了一个什么致命问题，神色莫测。女人迎着友人不闪不避的直视沉默半晌，想明白什么一般，带着明悟般的残酷轻轻笑出声。她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冷冽的，藏着水与火的对冲，透着一点点的怜悯和自嘲：“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这个个体，我爱过的，不过是他代表的表象，我曾在心中一笔笔勾勒描摹的理想型。”

洛千羽爱齐贺吗？她当然爱他，爱得迷恋，爱得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硬起骨气离开。可以说，她没有和齐贺闹翻的理由中，除了客观存在的利益纠葛，情义纠结外，爱的确有占一份。

可她这份爱，注定给的只是一串名字，一份虚无的形象。

她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吗？她本性冷血，不会被真情打动吗？不不，不过是，洛千羽从小到大都没有学会过真正去爱一个真实的人。

因为她在遇见齐贺之前，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真实的人爱过。洛千羽亦没有爱过任何真实的人。

她是一个符号。

孤独的，随风摇摆的，没有归属的，散在天地里。所以她爱的人，也本该和她一样，不属于她真实存在的世界。

齐贺，是个意外。于洛千羽的人生中，是个十足十的意外。她没有想过他这个个体不止是一个空无的表象，没有考虑过他在人世中或该有的，或可能会有的牵绊，看见他，又只看见他，没看见他。

女人的话顿住，低下头，愣愣地看向桌面上，友人扒到一半的橘子，盯着橘子瓣儿上白色脉络沉默不语。她再一次意识到什么。

……没看见他，是吗？洛千羽忽然感到一阵迷惘，厚重而尖锐，重重地、刺痛地扎进她的心，再不能忽视。

2025/5/1凌晨：修个别句子。

2025/6/27凌晨：简修，删减。

2025/6/28深夜：修字符。

2025/6/29下午：修结尾。

2025/6/29晚上：修字符。

2025/9/22中午：修个别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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