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死人了,听说流了一地的血。”
孟昭窈甫进溪霜院,就直接扔下这么一句话。
“也巧,”孟昭窈眸光掠过孟昭音时微顿,眉目一扬道,“那色泽应与你手中这盏荔枝汤相差不多。”
彼时孟昭音正在用早膳,她闻言顺势低头,与清澈的果子汤面上倒映的自己打了个照面。
“上京城的治安有这般差么?”
孟昭音放下才饮了小半的汤盏,抬头问道。
孟昭窈弯起唇畔,似乎在笑孟昭音的天真,“皇城里的人命才最不值钱。”
人才刚睡清醒,孟昭音暂时还没生出什么愤世嫉俗的心思,她慢慢舀起一勺鸡丝粥,又继续吃了。
里屋此时走出一道身影,那身影晃晃荡荡地移到孟昭音对面坐下,木偶般拿起一块玫瑰蒸糕塞到嘴里。楚苓显然还没睡醒,她睁着惺忪的眼,目光虚虚不落实处。
“孟昭音,你真不做人,”半个花糕后,楚苓才醒神过来,她从衣袖里摸出一方巴掌大小的粉包,又将粉包放在桌角,“喏,拿去。”
“这是什么?”孟昭窈随意拣了个离得近的位置落座,见状问道。清荷跟在她身后,也伸长脖子看向那粉包。
“没什么,”孟昭音道,“就迷药。”
清荷一下缩回脖子,再也不多看了。孟昭窈问:“谁惹你了?”
孟昭音怪道:“非要有人惹我这药才能用吗。”
孟昭窈没理她,自顾自就断定一个人:“杜景彦。”
“现下想来还是可惜,”孟昭窈摇头喟叹,“我竟然没赶上昨日那样热闹的场面。”
孟昭音看了孟昭窈一眼,实在再懒得开口。
孟昭窈问:“你今日是不是要去露华浓?”
见孟昭音点头,她大方道:“我跟你一道去吧,我还没去过呢。”
早膳过后,一行几人乘马车越过长街直抵露华浓。
今日不见朝阳,云气飘在空中连成一片乌色,韶华巷四方寂寥人影稀疏,连带着露华浓也越发萧条。
露华浓大门微微敞开,孟昭音推门而入。端坐在案前闲闲提笔作画的花想容闻声抬头,她的目光先是从孟昭音脸上划过,随后落到孟昭音身后几人审视般细瞧。
花想容软骨头似地摊靠在案边,她一手支着额首,一手捏着笔身,语气拉长道:“这位——是孟二娘子吧?”
孟昭窈微微露出一个笑,直视花想容道:“花老板。”
花想容看着孟昭窈,忽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真稀奇……”
孟昭窈容色不变,问道:“花老板见多识广,不知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你称一句稀奇?”
花想容微许偏头,慢声回说道:“歹竹能出好笋么……我从来都不信。”
孟昭窈恍若未闻,面上仍盈几许笑色,她微抬眼帘,眸光定定:“家父虽品性尔尔,可到底是我心中敬重之人。”
花想容缓缓坐直身子,看向孟昭窈的视线中带上几分新奇,她眉目间流转些许轻淡的愉悦:“是吗?”
“阿音,上京第一贵女的名号……你妹妹当之无愧。”
春风穿堂而掠,孟昭音被风迷得眼眸微眯,她轻悄地笑,落座在花想容对面。
“不过是虚言罢了,”孟昭窈挑了孟昭音左手边的位置坐下,她端起花想容递过的茶盏,敛眉淡淡一笑,“上京闺秀众多,我却觉得能担起第一贵女这四字的,唯有当年楚家,楚云裳。”
孟昭音注意到花想容端茶的右手一顿,她不动声色地别过眼,适时开口引过话头:“想容姐姐,我们何时动身南下?”
“明日,”花想容深吸一口气,“明日就启程。”
“锦州城有一位羊娘子,羊娘子极善丹青,她出身名门,是丰禾郡羊老爷子最为看重且年岁最小的女儿。”
孟昭窈眉头一蹙:“羊微凌?”
“对,”花想容看了眼孟昭窈,“你认识?”
“是教我画艺恩师许娘子的故交,”孟昭窈默了默,张口道,“羊微凌善丹青,可她却不作画。”
“羊微凌只画皮,且她只画——死人皮。”
……
与露华浓相隔几条长街远的茶楼七层之上,宁山捋着颌下胡须,目光不紧不慢放落在对面的年轻郎君身上。
“银丝水芽,龙团胜雪,谢世子不妨尝尝。”
甫从乌轻巷回至王府,谢殊就收到了一张无落款的信条,信条绑在信鸽右腿,纸上只有茶楼二字。
盏中茶汤清白上真,谢殊眼眉微垂,他悠悠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浅尝辄止。
“晚辈一介闲人向来无所事事惯了,倒是宁大人一国之相……不可惜这白白虚度的半日光阴么?”
宁山双目沉静,往日因操劳而紧皱的眉头今日却松了,只不过日深月久,他的眉宇间难免刻下疲惫的纹迹。
“以世子之能,屈之人下,便不可惜么?”
“怎么?”谢殊扯唇轻笑一声,不算正经地反问道,“宁大人难得惜才,打算要帮我?”
陛下虽日渐荒唐不经,但其眼眉仍旧如十几岁初识那年一般如玉温润,常言道外甥肖舅,可眼前这位陛下的亲外甥,眼角眉梢却无一处柔润的温和。
宁山看着谢殊,唇角平直,开门见山给出一个在他眼里谢殊绝无拒绝余地的条件。
“放弃陈庆熊,我会为你向陛下进言。”
闻言,谢殊长眉微挑,最后竟是不可思议笑出声来:“宁大人……你就这么直白?”
宁山神色不改,他并不回应谢殊的话,只是将方才说的话再次重复一遍,“斯人已逝,只有活着的人才能看到明天。”
茶杯触觉温润,谢殊缓慢转了两圈,他敛了面上笑色,低眉道:“宁大人,可惜我这人活得轻浅,心中无甚远志。”
“何必呢?”宁山疲惫地按了按额角,叹道,“你又是何必呢……”
谢殊盯着宁山,忽而直接道:“陈庆熊死了。”
“他本来也不该活着出上京,”宁山无所谓道,“至于怎么死,死在谁的手里,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谢殊几不可查地拧眉,他压下怪异之情,眼帘微微垂落,擦着话边问道:“陈庆熊昨夜留了几句遗言,既然宁大人也认识陈庆熊,那么晚辈以为这几句遗言宁大人也合该听得。”
宁山眉目一动,只等着谢殊的后话。
“他说,他杀了一个人,他后悔了。”
宁山低下头,饱经风霜的面容默然片刻,而后谢殊听到他开口:“那人早就该死,是陛下善心留了他一命。”
谢殊看着宁山,忽然想起当今天子尚未入主中宫时,宁山曾当过两年他的老师。
而宁山还曾短暂地教导过一位学生,那人正好姓楚。
谢殊问:“陈庆熊是你的人?”
宁山没说是与否,他只沉声说道:“我不知道世子从陈庆熊口中听到什么,也不知道世子是为了何人杀害陈庆熊,今日茶楼相会,我只来劝你一句——人死如灯灭,过去的就过去了。”
“我杀陈庆熊为了谁,宁大人当真不知?”
喉间突然干渴,宁山略微慌乱地端起茶盏,缓解这份莫名其妙的渴意。
“他也是你的学生,”谢殊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山放下茶盏,道,“宁大人还记得么?”
宁山半低下头,慢慢说:“人这一辈子很长,所以偶尔犯错……也无伤大雅。”
短暂迷乱过后的心絮很快便被谢殊理清,他问得一针见血且毫不留情:“陛下恩准他活,你却要他死,这算不算欺君罔上?”
“陛下是最英明的天子,”宁山压低嗓音,面上闪过一丝狰狞,“你凭什么,凭什么以为陛下会不知道?”
几根搭在茶盏上长指霎时泛白,谢殊眉心不可置信地一跳,他压下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哑声片刻后,才摇头道:“舅舅不是这样的人。”
宁山盯着谢殊,旋即无声地扯出一份嘲弄的笑。
他望向窗外的一朵浮云,忽而像泄了全身气力般,喃喃喟叹自语。
“曾经是你,今日是你的学生……少年人啊,为何总都天真到犯蠢?”
……
茶楼最上层,那层称唯有圣人才可登高的第十楼,此时正有二人在对弈。
“真心无完人,这第九层楼的茶本就比这第十层楼的茶更难喝到。”
元无渊对面的男人弯着春雨般柔润的眼眉微微笑道,他穿着一身禾绿色的粗衣麻布,连发髻都只随意插着一根不起眼的木簪。
禾安看着元无渊,又道:“而且,圣人的位置,本该就是你坐的。”
元无渊没开口,他盯着这方棋局,过了好半晌,他才认命地放下夹在指尖的黑子:“先生,我输了。”
禾安这才抽出几分心思看向棋局,他拈起几粒白子,在左下方稍许落空的地方用白子摆出一稻禾苗。
“一盘棋而已,输了就输了,”此时正是谷雨时节,天地皆是潮润的水雾,禾安摇摇头,“你心不稳,有空时和我一道春种吧。”
这已经不是老师第一回向自己邀约春种了,元无渊无奈地笑了笑,他转而问:“先生,您觉得宁山约谢殊会说什么?”
“还能是什么?宁山此人颇为有趣,他平生最擅长一事便是在双手沾血后突发善念。”
禾安耸了耸肩,他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说万事万物都应顺应自然,“一颗种子在春天种下,来年春天你又生反悔之意,妄想与天地争斗,可那颗种子早已生根发芽,即便铲平,它也于这世间存在过。”
元无渊问:“纵使那颗种子是我种错了?”
禾安轻啧一声,对他摇头道:“人这一生面临无数抉择,你做任何事,任何事便都是对的。只有后悔,它们才会变成错误。”
“然木已成舟,事成定局,悔恨只能叫人心生烦恼费尽光阴。”
禾安不赞同道:“眼下春光最最好,你又怎能平白辜负而不去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