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第41章 第 41 章

“哎呦。”

被撞的两人都一齐跌坐在了地上。

还是郭幼帧反应快，率先起身打开门帘向外探了出去。

这才发现刚才跟她撞在一起的竟然是小桃。

此时的小桃似乎还没有缓过来，她用一只手揉着头上被撞疼的地方，另一只手向着周边四散的点心摸去。

“撞疼了吧。”

见着来人是认识的人，郭幼帧立马上前安抚着，跟她一起捡起四散飘落的糕点来。

“没事没事，就是可惜了这些糕点都脏了。”

小桃对于自己的伤倒是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只是很惋惜的看着怀里油纸里捧着的这些糕点一个劲的叹气。

这些是她今日得到的赏赐，得到之后一口都没吃，就兴冲冲的抱着来到了小院里，想要和郭幼帧分享，却没想到……

郭幼帧从她的眼神里猜到了她对这些东西的怜惜和渴望，也猜得出来她定是拿来跟着自己分享的。

所以二话不说便从里面拿了一个已经缺了一角的枣泥糕象征性的打了打灰，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哎，别，都脏了……”

郭幼帧的动作太快，还未等小桃反应，那枣泥糕就已经进了嘴，等到小桃再拦的时候，那糕点已经成了她嘴里的烂泥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好吃的，好吃的，不脏。”

看到这个样子的郭幼帧，小桃刚才还悲伤的神情一下子就转了晴。

郭幼帧见她这样，伸手又要去拿，可这次小桃学乖了，反身躲了过去。

“我还没吃呢。”

她像是被人抢了心爱的玩物，不停的护着手里撕碎糕点，也腾出一只手去拿了一块塞在嘴里。

枣泥糕酥软清甜的味道炸开在她的味蕾，伴随着舌头的搅动，红枣的香气从口中泵然进入了鼻腔之中，让她瞬间陶醉。

她刚才还以为郭幼帧是怕她难堪故意那样说的，这自己吃了之后才发现，她并没有说错，是真的好吃。

刚才黯淡的眼眸在糕点的冲击下一下子就变得明亮起来。

“真的好吃！”

看着小桃像是一个欢快的孩子，郭幼帧一下子就笑了。

她扶了扶小桃头上的发髻，像是一个长辈一般。

咽下了口中的糕点，小桃望了望郭幼帧漫不经心的说道：“姑娘，你这是要走了吗？”

郭幼帧点了点头算是对她回应。

听到这个结果，小桃的眼睛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她看着郭幼帧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这个地方不应该是她这样的人应该在的。

她强颜欢笑，可嘴角微微的抖动却出卖了她。

“好啊，姑娘，一定要记得不要再来这里的，要是被人发现就不知道是谁能够救你了。”

她认真的对着郭幼帧做着嘱托，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可郭幼帧听到她这么说却说道：

“你跟我一起走吧，这里龙潭虎穴，你总在这里呆着也不是办法，我家虽不是什么皇门贵戚，但养你一个小丫头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桃听了这话先是眼神一亮，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暗淡了下去。

“不行的，姑娘，被卖到了这里来的人各个身不由己，我们出去，就算出去了也一定会被抓回来的，而且我还有事情要做，现在不能出去。”

犹豫着，小桃还是将自己的事情告诉给了郭幼帧。

小桃对郭幼帧说过，她有个妹妹，妹妹在她很小的时候因为父亲赌博而被输了出去。

只是之后她并没有说。

妹妹被卖出去的两年后，她的家乡糟了瘟疫，母亲在这场瘟疫里死去，她和爹爹福大命大躲过了这场灾难。

只是天灾好过人心却难，瘟疫的苦难刚过去，她那个不成器的爹便又将赌博这事提了起来，只是她的家里家徒四壁，哪还有能够够她那个死赌鬼爹翻身的东西，所以他便将主意打到了小桃身上。

赌鬼的家里没人愿意沾，但幸得还是有些良心未泯的人，知道了这事之后将它偷偷透露给了小桃，小桃这才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一路上跌跌撞撞，乞讨、卖艺，甚至还被拐卖过许多次，但终究还是来到了这里。

因为她之前听那带走妹妹的人说过，要将她妹妹卖到婺城去，当那里最红的红倌人。

只是她命实在是不怎么的好，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找到妹妹的时候，前年她被张癞子以“做工”为名带进了鬼市。

她也学着逃跑过几次，但每次都被抓了回来，不打也不骂，而是将她放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那屋子里没有灯，只有数不清的细细簌簌声，每天不停的响动，像是人世间存活的爬虫又像是地底下钻上来的幽灵。

后来她学乖了，便再也不逃了。

只是此后，她跟着这里的许多人关系都熟了，便找了人来替自己打听妹妹的下落，只是她自己再也没有出去过。

听了小桃的遭遇，郭幼帧久久没有说话，她知道她身世凄苦，却没想到竟然这样的苦，就算是已经逃出了魔爪但也仍不得自由之身。

说完这些话，小桃揉了揉已经有些红了的眼睛。

她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这些年来，那些泪早就耗光了，只是偶尔想起的时候还是感到难受。

“好了，姑娘，也不要伤心，你看我现在好好的，起码这里把我当个人看，我不是别人赌输了赌场上的筹码，这样已经很好了。”

小桃笑着，却让郭幼帧感觉到更加难过。

长街上，不知道哪里的方向传来了几声铜铃响，瞬间便将两人的魂给提了起来。

他们两人同时向着那院外的墙门看去，只是这墙楼高大，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姑娘若要出鬼市，现在是最好的时辰。”

小桃似是知道这东西的缘由，她略微打了个哆嗦，只是郭幼帧的眼睛此刻还在院子外，并没有发现她身上的异常。

这话似是说到了郭幼帧的心坎之上，她转头对着小桃点了点头，两人就往那院门走去。

她已经在这里耽搁一夜了，现在外面那些找她的人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呢，事不宜迟，她不能再做逗留了。

院落门被打开，小桃往外望去，发现并没有奇怪的人，她招了招手将郭幼帧招了出来。

与早上的清净不同，现在的鬼市街道上琳琅满目的遍布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摊位，人群拥挤，声音喧嚣，哪还有之前自己见过的鬼森森的样子。

郭幼帧觉得好奇，拉着小桃询问道：

“小桃，今日这是怎么了？她们寻常不应该是低哑着声音叫卖这些东西吗？怎得今日竟然敢大张旗鼓询问售卖，而且这人，似乎要比往常多上了数倍之多。”

若不是知道自己身在鬼市之中，郭幼帧还以为自己在婺城某条繁华的街道上呢。

小桃听到她这一问，先是一僵，然后那目光便不自觉地望向了另一侧巷子深处那栋挂着红灯笼的三层小楼上。

她咬了咬嘴唇，纠结的说道：“今日是十五，鬼市的醉仙楼有月拍”。

她的话音未落，那远处突然就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众人听到这声音都开始向着四周纷纷退让。

刚才还拥挤的街道，一眨眼间就开出了一条可容纳几人通过的路途来。

郭幼帧也被小桃拉到了一边，看着那不远处慢慢而来的人。

逐渐近了，郭幼帧才看到有十几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伙计，此刻正驾驶着十数辆马车，络绎不绝的从他们的眼前驶过，而那上面都是被红绸子蒙着的笼子。

“她们这是要去那里？”

郭幼帧不解的问，她看着那几个笼子心里有些心悸，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勾引着自己。

听到郭幼帧说话，小桃一下子脸就白了下来，她吓的立马捂住了郭幼帧说话的嘴。

可即使是这样，那马车上五六个带着狐狸面具的伙计还是向她们这边投来了目光。

但也只是投来目光而已，并未有其他的动作在。

等到马车驶去，几人才又将脸转了回去。

见着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小桃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她看了看周围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街道，发现并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开口说道：

“这些都是鬼市的顺风耳，你说什么都能被他们听到的。”

郭幼帧没想到，这鬼市中还真是能人连连，就连寻常押送的居然也都是有着不同能力的人，那她早上遇到的那些岂不是也是。

但她来不及多想，又听得小桃继续说道：

“他们是要压货去醉仙楼，今天是醉仙楼每月的拍卖日，那里面装的都是这些天来抓到的‘人货’”

听了这名郭幼帧开始莫名的心悸，她和小桃行走的脚立马停了下来，盯着地上的青石板发呆。

就在小桃奇怪她这是怎么的时候，她又将头抬了起来，对着小桃说道：“去，我们去醉仙楼。”

小桃被她这一突然的变化吓到了，开口寻问：“你不是要出去吗？你今日是鬼市中没有身份的‘人货’如果被他们抓到你也是要被拍卖的。”

郭幼帧这才知道，原来她们进到这鬼市来，一天有一天的身份牌，那枚铜钱就相当于今日的一日身份牌，铜钱的数量与人是应该对上的，而今日的郭幼帧是侥幸逃跑的‘人货’，她并没有身份牌，如果被发现，那就是死路一条的存在。

而若是在寻常的日子，这样的查验一定不会严格，但是今日是这鬼市中每月一次的拍卖日，那铜钱被输入进去后会得到一枚玉牌，而拿到这玉牌的才能出去。

可即使是这样，郭幼帧还是纠结半分。

可不一会她就抬起了头来，望着小桃，眼神坚定：

“今日，我一定要去，否则我一定会后悔。”

说完，她便转头，大步流星的向着那红灯笼的方向走去。

“姑娘！姑娘！”

小桃没想到郭幼帧会转变的这么快，见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立马转过身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姑娘，姑娘，你没有玉牌是不能进去的。”

小桃在郭幼帧身边不停的劝解着她，但郭幼帧去意已决，听不得别人的半分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