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河边只剩下了她们三个人。
“小丫头,抢了东西就想跑,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小个子的男人一边拽着郭幼帧不撒手,一边从地上捡起了那个钱箱交给了女子。
“阿琪你看看可有少什么?”
被叫做阿琪的女子拿过钱箱之后却并没有清点,而是走到了郭幼帧身边,替她整理了整理她有些散乱湿漉的头发,轻声说:
“姑娘你饿了吧,我请你吃饭吧?”
“阿琪!”
男子似乎是知道阿琪会这样做,但在听到阿琪这样说之后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偷你钱箱,你还要请她吃饭!”
“一幼,这姑娘应该不是故意的,你放手吧。”
被叫做一又的男子在听到阿琪这样说之后,虽然心里有些不太愿意,但他还是听话的松了手。
郭幼帧没了束缚,还想逃,但却让阿琪拦住了去路。
她拉着郭幼帧的手,温柔的说道:“走吧,跟我去吃饭。”
她的眼睛看着她,弯弯的,亮亮的,像一湾春水,没有丝毫嫌弃,朴琢而充满善意。
郭幼帧原想跑的心在她温柔的话语和眼神里迷失了,她不再挣扎,就那样乖乖的跟着她走。
三个人一起走到了一个馄饨摊边,阿琪走到那老板的身旁要了四碗馄饨。
馄饨上的很快,她将一碗先放在了郭幼帧面前,然后分别是一又和她自己。
郭幼帧不解,三个人怎么会要四碗馄饨,她原以为眼前的男子虽然细瘦,但应该是食量较大的,因此并没有将自己的疑问说出来,而她原也并不想问些什么,也不想吃这眼前的馄饨。
而就在她沉默之时,只听得阿琪又说:“把你的朋友叫过来一起吃吧。”
原来,阿琪早就发现了郭幼帧和张砚一整个下午都在盯着她的摊位。
她原是不知道她们要干些什么的,毕竟两个孩子,游荡在路上,身上破破烂烂的,脸上也脏兮兮的,一看就知道已经是流浪了许久的孤儿。
她原本并没有将他们当回事,还想着晚上如果收摊之后还能看见他们的话,定当施舍一些银钱给她们。
但当她看见郭幼帧跑来,二话不说就抱着自己的钱箱跳河的时候,她瞬间便被吓了一跳。
一又将人拽上来的时候,张砚便走到了他们的一旁,他在接应着郭幼帧,但看到周边人多的样子,他也只是在身边徘徊寻找着机会,因为他怕郭幼帧会在他的猛然出现下,让那男人抓着受伤。
而现在他便也只是站在离着他们不远的阴影里,看着她们。
听到阿琪这么说,郭幼帧沉默了,然后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抬头用两只深沉的不应该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眼神,看了一眼阿琪和一又,起身,转头去将张砚叫了过来。
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那碗馄饨,然后头也不回的逃离了。
但在这城中混,就算是有心逃离,他们也难免再次遇到阿琪和一又。
起初两人看见他们之后还会躲藏起来,但见的次数多了,便也就渐渐坦然了,有好几次甚至还会主动跟她们打招呼。
阿琪似乎是一个不愿意凑热闹的主,她的小摊位总是会在一些零零散散的角落或者没有什么周围摊位人愿意去摆放的地方。
而她最愿意也最长去的便是上次郭幼帧她们在上巳节见她时,所在的那个水桥旁的街道上。
一又是个皮影师傅,他会在夜晚出来躲藏在灯幕后面,展示着手中活灵活现的各种各样的影子。
他的皮影戏活灵活现的,就连他的声音和动作都像极了他手中挥动的皮影人物,使人看了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虽然几人刚才开始认识之时,有过那样的小插曲,但渐渐的熟识了之后,郭幼帧和张砚甚至有几次还应约去过阿琪和一又的家中玩耍。
或许是看着两个人可怜,平日里又是没着没落的,阿琪和一又便萌生了让两人来自己家中生活的念头。
甚至还提出了要教他们学习刺绣和皮影戏。
“幼帧,你看你和张砚平日里在这城中乞讨流浪,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要不要来跟我们一起生活,”
她顿了一顿,与一又对视了一眼又接着说道:“正好我和一又家中也算宽大,再多住两个人也不算拥挤,而且你们两个来了之后,我们还可以教你们绣花和皮影戏,也算是一门手艺,以后就算是分开了,你们也不用伸手讨生活。”
她说完这话,眼睛直直的看着面前的两人,希望她们能够答应。
可谁知,这话刚一问出口,郭幼帧和张砚的头便像是摇拨浪鼓一样摇个不停。
“阿琪姐,一又哥,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和阿砚不能来你们家。”
大山一家死在他们面前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还有福王府的一家人。
郭幼帧和张砚觉得,他们两个人就是灾难的化身,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死亡,对他们好的人,收留他们的人最终都以死告终,她们不能这样恩将仇报。
“阿琪姐,我和阿砚,我们是不幸的人,跟我们接触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们跟你们生活在一起,只能给你们带来灾祸,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不能接受。”
阿琪不明白为什么郭幼帧会这样说,她们看着十几岁小小的年纪,却觉得自己活的是个灾祸。
她看向张砚和郭幼帧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同于她们这个年纪的成熟和悲哀。
她见她们坚定,便没有再提。
生活就这样慢慢的过了下去。
风依旧在吹,日光下,池塘边,是时间和温暖渐渐升温起来的闪动。
四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好,虽然并没有答应与阿琪她们一起生活,但有时候郭幼帧和张砚还是会在阿琪家住上几日。
白日里郭幼帧陪着阿琪刺绣、做生意,而到了傍晚之时,张砚便同一又在城中演示皮影戏。
一又的皮影戏活灵活现,他也是个很好的老师,一点一滴的都在教着张砚。
而直到一日的大雨,原定的去城中一个大户人家的表演活动取消了。
郭幼帧她们一行四人,坐在阿琪的家里看着雨景闲谈聊天。
天渐渐黑了,蜡烛被点上,房中亮了一息,昏黄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晃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刚好够照亮四张脸庞。
郭幼帧看着眼前的一又,突然感觉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她指道:“一又哥,你的脸?”
一又被她这一指,慌忙往自己的脸上摸去,这才发现,原来是她的脸右下部分,竟然翘起了一段来。
那一段脸皮诡异异常,仿佛将她整个的脸掀开了一小半,而这一小半脸的下面并不是空的,竟然还有一张脸。
其他人看到郭幼帧所指,也向着一又的方向看去,随即在寂静暖暗中,阿琪竟然开始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一又,你这脸……”她笑的开心,仿佛是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事情。
张砚和郭幼帧不知道她在笑些什么,有些恐惧也有些莫名其妙。
身上纷纷起了一层薄汗,心跳也渐渐加重了起来。
在他们恐惧和不解的倚退下,一又无奈的起身瞥了一下嘴,转身向房间里走去。
而就在郭幼帧他们不知道他要干些什么的时候,突然,那门里走出了一个人来。
只是此时的人虽然穿着一又的衣服,但那张脸却实实在在的是张女子的清秀俊朗面庞。
郭幼帧和张砚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瞪直了,张砚问:“你是一又哥?”但他又忽然觉得这样叫不妥,又改口:
“一又姐”,
但还是觉得不妥:“一……”这个一字梗在口中,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叫我什么都可以,随你喜欢。”
眼前的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什么东西扔在了桌子上。
郭幼帧和张砚好奇,纷纷向那桌上的物品看去,这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张人皮脸,而那脸他们看着眼熟,就是经常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又的那张脸。
“今日下雨,天气太潮了,这人皮面具的贴敷胶竟然湿的开了胶,要不我也不会这么狼狈。”
她一边笑着一边又重新坐在阿琪身边,与她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满是温柔。
之后郭幼帧他们才知道,一又的又原来并不是又回来的又,而是幼娘的幼。
阿琪和幼娘是从南边来的姑娘,两人是在一场上巳节认识的。
那时的阿琪是一家绣楼的绣娘,而幼娘则是幻戏艺人,她走南闯北来到了阿琪生活居住的那座小镇,原本想在这里表演幻戏赚够了盘缠之后,再去往下一个地方的。
可那天,她刚一踏进小镇便遇到了阿琪,她买了阿琪绣制的荷包,然后又将它送给了阿琪,于是从来都像是风一样的她留在了那座小镇。
白日里,阿琪在绣楼绣花,幼娘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表演幻戏,两人一高一低,只要抬眼总能看见对方的身影。
而到了晚上,幼娘便会给从来都没有出过镇子的阿琪讲自己在外游历的各种新奇怪异事情,从山川精怪到湖泊大海,她一寸一寸的说,她一句一句的听,就这样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可那时的人总以为,女子只要到了年龄便应该新婚嫁娶。
而阿琪的家中,更是不例外。
阿琪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哥哥与她相依为命,从小到大她都听从哥哥的安排,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
因此,阿琪的哥哥像是往常一样,不同妹妹商量,便替她选择了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自古的传统。
可这一次,阿琪不愿意。
“于是一个月夜,我便找到了幼娘,我问她,你愿不愿意带我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那山川大河。”
而幼娘在听到这个询问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简单的行囊,牵着阿琪便走出了那座小镇。
她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如水而坚毅的温柔。
阿琪不用说,郭幼帧和张砚都知道那个回答一定是肯定的。
自那时起,两人便一直形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