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风吹塔勒街 > 第8章 取暖

风吹塔勒街 第8章 取暖

作者:文嘉林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9 06:35:48 来源:文学城

向导他们走后,门口那一点人声很快就散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巷口短暂亮起一点光,隔着破墙和铁皮棚,晃了一下,又很快被夜色吞没。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从窗缝里一点一点往里钻,吹得墙上那块补洞的塑料布轻轻发响。

秦穗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Stella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哭久了的小脸发红,睫毛一根一根黏在一起,还抓着Asad的袖口不放。Asad坐在小凳上,伤腿伸着,膝盖上的纱布白得刺眼,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坏竹筐。

哥哥还靠在沙发里,半边身子被塌下去的垫子带着往右陷,锁骨从敞开的领口里薄薄凸出来,睫毛湿着,唇上没什么血色,手腕偏垂在毛毯上。

他也还没有吃东西。

秦穗的喉咙又疼了一下。

她低头去翻自己的包。白天剩下的面包被压得有点扁,边角碎了,纸袋上蹭了一层灰。她把那一小袋拿出来,又把自己没动过的干粮放到茶几边,轻轻往Mirek够得到的位置推近了一点。

Mirek抬起眼。

那双眼睛本来就深,这会儿因为疲惫和湿意,显得更沉,像夜里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他大概明白了那是什么,也大概明白了秦穗为什么把它们推到自己手边。那一瞬间,难堪从他脸上很轻地掠过去,耳根慢慢红了一点,像是想说“不用”,可看了看Asad红肿的膝盖,又看了看抱着自己胳膊几乎要睡过去的Stella,最终只是把目光垂了下去。

“你吃一点。”秦穗轻声说。

Mirek没有立刻答。

他低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一层影,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那只手还搭在毛毯上,腕子朝内偏着,虎口打不开,蜷缩的食指和拇指只是很费力地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我等一下吃。”他垂着眼睛说。

秦穗没有逼他当着自己的面吃。

她只是点头,又看向Asad:“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你的伤口晚上别碰脏水。膝盖如果渗血,明天我带你去换。”

Asad抬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的,两个小酒窝早就不见了,整张小脸都肿得可怜。他点点头,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把唇抿紧了。

秦穗又摸了摸Stella乱糟糟的头发。

小女孩的头发带着一点河风吹久了的干涩气,发根却有很淡的奶腥味。她困得迷迷糊糊,只是下意识把脸往Asad胳膊上埋了埋。

门重新被拉开的时候,外面的风立刻卷进来,掀动茶几上的旧报纸,也吹得拉链上那只线绳小鸟轻轻转了半个圈。秦穗走出去,走到门外,又回过头。

昏黄灯泡下,Mirek也正在看她。

他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再说“谢谢”,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肩膀低着,脸白得像没被太阳照过,整个人都显得很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压着,没掉下来,也没藏住。

秦穗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把门轻轻带上,转身走进巷子里。

她走的很慢,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灰、潮气和一点燃油味。墙边还坐着白天见过的那些人,烟头在黑里一点一点亮。狗叫声从远处传过来,又很快断掉。

回到旅馆,拧开水龙头,手放在冷水底下冲了很久。手背上还残着一点给Asad擦血时留下的淡淡铁锈味。她把脸埋进掌心里,闭了一会儿眼,眼前还是Mirek那只够不到弟弟、又不肯完全垂下去的手。

隔壁房间传来几声说笑,很快又静下去。

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黑暗里,那只线绳小鸟垂在包边,模模糊糊晃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把它握进掌心里。粗糙的线结轻轻硌着皮肤,小小的、倔强的。

而另一边,屋里已经彻底静了。

Stella先睡着了。

哭也哭不动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Asad把她从自己身边抱起来,动作很轻,伤腿一挪就疼得吸了一口气。他咬着牙,还是慢慢把妹妹抱到沙发角边的小毯子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清醒着。

Mirek看着茶几上的面包,过了很久,才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坐直一点去拿,可身体一用力,右腰就先往下塌,肩背绷得发抖。掌根抵住沙发边缘,手腕一偏,整只手只是很无力地滑过去一点,连茶几边都够不到。那点动作已经让他脸色更白,呼吸也有些乱了。

Asad立刻看见了。

“哥哥。”

他从小凳上挪过去,把面包拆开,掰成一小块,送到Mirek嘴边。

Mirek垂下眼,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只吃了一点。”

“你一口都没吃。”

Asad说得很低,可很坚持。

Mirek看了他几秒,到底还是张口接了。面包很干,边缘还有点硬,他吃得很慢,咬下去时脸颊都没有多少力气鼓起来,只是安静地一点点咽。Asad一直盯着他,等Mirek第二次低头去咬的时候,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喝水更难一点。

瓶口凑过去时,Mirek先抬了抬手,想自己接,手指却只是很细地颤,虎口依旧打不开,最后只把掌根搭在瓶身上,几乎没起什么作用。弟弟没说话,只把瓶子再举近一点。Mirek低头去喝,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唇边沾了一点水。

Asad下意识抬起袖子想替他擦,又停住。

袖口太脏了。

Mirek看见了,轻轻偏了偏头,像是不想让他为这个难受。

“没事。”

Asad把手收回来,低声说:“等会儿洗好了就干净了。”

Mirek“嗯”了一声。

其实他已经很不好了。

刚才情绪绷太久,现在整个人已经脱力了。肩膀歪着,腰侧那只垫子已经彻底被压扁了,他的腿在毛毯底下时不时细小地抽一下,带着布料轻轻动,像深处有一阵一阵不由人的痉挛。只是他不出声,痛也不往外放,所有不舒服都只落在那张过分安静的脸上。

Asad太熟悉了,哥哥已经撑不住了。

“我们洗一下再睡。”他说。

Mirek抬起眼,眼里有一点很浅的歉意。

“Asad,你膝盖……”

“我可以。”声音大了点,好像这样就能压下那些不足的底气。

可他还是撑着站起来。

屋角那个旧水桶被拖出来时,木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Asad一瘸一拐地去后面接水,回来时裤腿又蹭脏了一点,额角的纱布也被汗洇湿边缘。他把盆放下,蹲在那里拧毛巾,伤腿一弯就疼,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可手里动作没有停。

湿毛巾很重。

他的小手还带着伤,拧得不够干,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拧第二次的时候,手背上的擦伤被扯到,他轻轻抽了一下气。

Mirek听见了。

“Asad。”

“没事。”Asad立刻抬头,笑了一下,“很快就好了。”

毛巾递过来时,他用两只手去接。手腕是偏着的,指节蜷得不太自然,掌根抵住湿毛巾边缘,腕骨轻轻打颤。那块毛巾对旁人来说轻,对他却并不轻。他只能两只手捧着,慢慢往自己脖子和锁骨上按。

动作很慢,很费力。

湿毛巾从他手里往下坠,他只能勉强把它夹在掌侧,再一点点挪。擦到胸口时,水已经顺着衬衫领口淌进去一点,他停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变重。

“哥哥,我来吧。”Asad站在旁边,手有些迟疑地伸着。

哥哥抿着嘴巴摇摇头。

可那块毛巾很快就从他掌间往下滑,蜷着的手指连拢都拢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坠到自己腿上。在裤子上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Asad什么都没说,立刻把毛巾捡起来,重新拧一遍,再轻轻去擦他的肩背和手臂。他已经做得很熟了,哪里皮肤容易红,哪里受了潮要多按一会儿,哪里要顺着擦,哪里不能太用力,他都知道。

擦完上身以后,就要换布。

Asad熟门熟路地从木箱里拿出那几块缝得很厚的旧布,又重新接了半盆水。Stella困得东倒西歪,被他低声哄到角落里抱着枕头坐好。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看,就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点乱蓬蓬的头发。

Mirek的脸已经红了,即使做了一次又一次,他还是很难堪。

他把头偏向一边,睫毛压得很低,手指蜷在掌心边缘,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的下半身。可他知道不做不行。这里热,潮,灰也多,如果不每天擦,不换布,很快就会出问题。发炎,发热,破皮,都是会把整个家拖垮的事情。

所以再羞耻难堪也得做。

Asad动作很轻,很快。

Mirek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有一回布料从腿边拖过去时,他的呼吸很轻地乱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像在用力忍住一阵说不出口的痛。

Asad听见了,手上动作立刻更轻。

“快好了。”他低声说。

Mirek没有应。

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换好以后,裤子重新穿上,毛毯拉回去,那种被看见的狼狈才像勉强被遮住。Asad把脏布卷起来放到一边,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时,膝盖大概已经疼得有点发木了,走路明显更慢。

Mirek看着他,眼尾又红了。

“别忙了。”

Asad摇头。

“还没上床。”

他们没有床了。

原来那张床太高,Mirek上不去,也不安全。卧室里铺着旧褥子,褥子下面垫着几层洗得发硬的布和破席子,虽然薄,却是他们能稳稳躺下的地方。

墙边那辆旧推车被拖过来,轮子一响就嘎吱嘎吱,车上缝着几块破布垫子,边缘磨得起毛。Stella抱着枕头跟过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很认真地把枕头放到她觉得对的位置。

“这里。”她小声说。

Asad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从沙发到推车,再到地铺,这一段是最难的。

哥哥不是完全一点力气都没有。用肩膀挪一下,用那一点点核心把自己从彻底塌下去里勉强拽回来一点。可也只有一点点。多了就没有了。

Asad蹲下来,先把哥哥的腿摆正。

那两条腿很瘦,灰布裤空荡荡贴在膝盖上,脚踝被他一只手一只手地扶回去。Stella跪在旁边,帮着把毛毯和垫子先放到推车上。

“我数。”Asad说。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抱Mirek的肩背。

“一,二,三。”

到“三”的时候,他使劲把哥哥往前挪。

Mirek闷闷地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还是被Asad听见了。

“疼?”

“……没事。”

这个家里,好像每个人都习惯先说没事,再慢慢熬过去。

他被挪到推车上的时候,身体还是往右边塌。Asad赶紧用肩膀顶住他,Stella把枕头塞过去,三个人忙成一团,终于让他半靠半躺地落在那几块旧布垫子上。

Mirek脸色白得厉害,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他闭着眼,缓了很久,才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哥哥?”

“嗯。”

“很疼吗?”

Mirek睁开眼,看着Asad那张同样苍白的小脸,想摇头,又想起自己今晚说过的话,最后只很轻地说:“一点。”

Asad眼睛又酸了。

他赶紧低下头,不让哥哥看见。

推车嘎吱嘎吱地被推进卧室。

地铺已经铺好了。旧褥子薄薄一层,边角卷着,Stella蹲在一旁,把小枕头一个一个摆好。她困得头一点一点,还是记得哥哥的枕头要垫高一点。

从推车到地铺,又是一次慢慢的挪。

这次哥哥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帮了。

Asad扶着他,先把哥哥半边身子往褥子上带,再去托腿。Stella在一旁扶着毛毯和枕头,帮不上多少,却不肯离开。

终于躺下去的时候,Mirek整个人像散了一样。

褥子很薄地面很硬,肩膀塌下去,头陷进旧枕头里,手腕无力地歪在身侧。Asad赶紧把他的手摆进毛毯里,又替他把腿间那卷旧布垫好,脚踝摆正,毛毯拉平。

做完这些,Asad自己已经疼得脸都白了。

可还没完。

他还要带Stella去河边洗一下。小孩子可以随便冲一冲,不像Mirek那样,什么都得格外小心。Stella困得快站不住了,被他牵起来时还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抱着哥哥的袖口不肯松。

“很快就回来。”Asad哄她。

小女孩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门口,终于点头。

Mirek睁着眼,看他们。

“别去太久。”

“我知道。”

“Asad。”

小男孩停住。

Mirek看着他,眼睛湿得厉害。

“膝盖别碰水。”

Asad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包着纱布的腿,很轻地“嗯”了一声。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得过分。

塑料布在窗边轻轻响,像很远的雨。Mirek躺在旧褥子上,浑身都疼,腰酸得像被人拆开过,腿里有一阵一阵模糊的痉挛,肩背也在发紧。他闭着眼,脑子里却一直是Asad站在门口那一刻,额角带血,怀里抱着坏竹筐,哭着说“哥哥,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念头像根针,很钝,却一直扎着。他明明是哥哥,明明该护着他们,结果却只能躺在这里,等一个十岁的小孩受了伤还要回来照顾自己。

没过多久,门又响了。

Asad牵着Stella回来,小女孩头发和脸都湿了一点,困得东倒西歪,鞋子也穿反了。Asad自己的裤脚也湿了,却先把妹妹安置到地铺里侧,把毛毯给她掖好

然后他才慢慢躺下。

伤腿伸得直直的,尽量不碰到哥哥。

屋里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Mirek还是轻轻开口:“疼吗?”

黑暗里,Asad安静了一下。

“疼。”

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事。

Mirek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很轻,落进旧枕头里,几乎没有声音。

Asad往他身边靠了一点。

“明天补小鸟。”他小声说。

Mirek闭着眼。

“嗯。”

“明天找线。”

“嗯。”

“我不去那里了。”

“嗯。”

Stella已经睡着了,手还抓着Mirek的袖口。

三个孩子挤在旧褥子上,身下是硬的地,身上是旧毛毯。窗外的风吹着塑料布,屋里有药水味、湿毛巾味、旧棉布味,还有一点残余的面包气味。

贫穷,疼痛,羞耻,困倦,全都挤在这个夜里。

可他们还是靠在一起,支撑着取暖。

很久以后,Mirek用那只还能动一点的手,慢慢往Asad那边挪。

挪了很久,掌根才碰到弟弟的袖子。

Asad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

哥哥的手很凉,肌肉已经萎缩地很厉害,摸上去软软的。

他就那么盖着。

盖着,进入了梦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