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铎的话还没说完,电话突然被切断了。是单郁定的外卖到了。
回国后,她第一件做得得心应手的事,就是点外卖。
她拿了外卖进屋,随手搁在岛台上,点开微信,给翁铎发了条消息:sorry啦,外卖电话切断了你的电话。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啦。
单郁开始拆外卖,很快,就收到了翁铎的回复:嗯,先休息吧。
单郁的耳边一阵嗡鸣。这两天,时差还没倒过来,她总共也就睡了几个小时,太阳穴疼得厉害。手上正拉扯着外卖的塑料袋,突然,门口的电子锁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六声之后,门被推开了。
晁枉站在门口,看到屋里的单郁,先是一愣。
单郁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地扶着岛台的边缘。她用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抬头,对上了晁枉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晁枉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扶住了她。
再次睁眼的时候,单郁已经躺在了床上。她因为睡眠不足和饮食不规律,低血糖犯了。
房间的门开着,气流平缓地涌动。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晁枉端着一碗粥,转身放在桌子上时,就看到单郁正呆站在卧室门口。他没喊她,单郁却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老鼠,轻手轻脚地溜过来,自觉地坐在桌边,眼神紧紧盯着他手指勾过的那碗粥。
晁枉双手撑在桌前,面对着她站着,伸手从桌下拿出一把勺子,搁在她的碗里。他看着她渐渐恢复血色的红润嘴唇,唇边沾着米粥,覆上一层晶莹的水光,突然咳了两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冰箱里的水果和食材都是买好的,很新鲜。”
单郁大口大口地喝着粥,晁枉的手艺,竟意外地合她的口味。
看着单郁吃得格外投入,晁枉沉默了几秒,突然改口:“以后,中午十一点半,下午六点半,你可以下楼找我吃饭。早饭的话,冰箱里有鸡蛋、面包、牛奶,你可以自己应付一下。”
单郁嘴里还含着一口粥,含糊不清地问他:“那……蛋怎么煎,才能不黑啊?”
……
别对单郁抱任何指望。
这一个月里,她雷打不动地定时定点往晁枉楼下跑,蹭饭蹭得理直气壮。头一个星期,晁枉还会守着餐桌等她,后来便常常没了影——饭菜永远冒着热乎气,玄关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只留一条消息:自便。到了第八天,单郁总算摸清了规律,晁枉这是一头扎进驾校,忙着考驾照去了。
第二个周的周中,单郁突然不去蹭饭了。没人知道,她悄无声息地报了另一家驾校,练车练得比晁枉还拼,竟比他提前三天拿到了驾照。
这件事,晁枉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圣诞倒计时两天,单郁把一头染了许久的浅发,重新染回了纯黑。街上的节日气氛早已浓厚得化不开,商场里循环播放的圣诞歌,三句不离“Merry Christmas”。圣诞树缀满彩灯,人造雪花从天花板悠悠飘落,咖啡厅的霓虹灯打出麋鹿的剪影,人人手里都拎着包装精美的礼盒。红的绿的,明的暗的,哈出的白气裹着叮当响的铃铛声,响彻整座城市。
晁枉的驾照被他随意地摆在岛台上,科三因为超速考了两次才过,那股子心不甘情不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电子锁突然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晁枉回头,正撞见单郁拎着外卖站在门口。看到他,她晃了晃手里的外卖袋,一只脚还没迈进门,身后突然探来一个黄色的人影,嗓门洪亮:“尾号7560?”
单郁纳闷地回头,外卖员却越过她,径直看向屋里的晁枉,试探着喊:“晁先生?”
今早,单郁刷到江寺发的朋友圈。文案写着“以后终于能坐上‘儿子’的副驾了”,配图里,江寺对着镜头比耶,手臂挎在晁枉脖子上,手里高高举着一本驾照。而晁枉侧着脸,别着头,一脸不情不愿,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单郁盯着那张图研究了半天,直到外卖到了,才磨磨蹭蹭地下楼。一来是想看看晁枉回没回来,二来,也是想亲眼见见图里那个满脸写着“被迫营业”的人。
果然,此刻屋里的晁枉,和图片上一模一样的表情,活脱脱就是对自己科三考了两次才过的怨念具象化。
单郁嘴角悄悄勾起,那是一种只有自己才懂的小得意。她慢慢抬手,手指朝着晁枉的方向指了指。外卖员瞬间心领神会,大眼睛瞪得溜圆,直接冲进门,喊着“晁先生,您的外卖”,将外卖往岛台上一搁,人又匆忙跑了出去,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鞋印。晁枉看得直发愣,外卖员却又折返回来,单郁还站在门口没动,他抻着脖子冲屋里喊:“记得给个好评哟!”说完,人一溜烟又跑没影了。
单郁关上门,拎着自己的外卖走到岛台边,扫了一眼桌上那份外卖的小票,随口问:“你这家店好吃吗?”
她手里的是轻食,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一碗没滋没味的绿菜叶。而晁枉那份,是正宗的贵州菜,光是闻着味儿,就知道鲜香可口。本来她没什么胃口,可看到晁枉这副吃瘪的神情,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再闻着那股勾人的米香,饥饿感瞬间涌了上来。晁枉转身倒了杯水,无精打采地说了句:“你吃吧。”
单郁还真毫不客气地坐下了,伸手就去拆他那份外卖。三个菜,个个红亮诱人,看着就食欲大开。单郁也不是吃独食的人,她反客为主,朝晁枉扬了扬下巴:“一块吃呗。”
晁枉回身,靠在吧台上,看着单郁夹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他仰头喝干了杯里的水,没话找话:“你学校定了吗?”
“不知道,还没通知我。”单郁头也没抬。
“看你一点也不急。”
“我急什么,谁爱上学啊?”
晁枉走到岛台边,面对面坐下,将水杯搁在一旁,挑眉看她:“不是你说你想上学?”
单郁咀嚼了两口,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直直地看着他:“话是我说的,但这跟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并不冲突。”
“嘴里没一句实话。”晁枉把头撇向一侧,看向窗外。风呼呼地吹着,枯黄的落叶被卷得横飞。
“话说出来,让人听了开心就行了,管它真假呢。”
晁枉从小到大,没撒过一次谎。对翁铎,对朋友,甚至是对那个唯利是图的狗仔,他都懒得撒谎。倒不是说他有多真善美,只是他嫌麻烦——撒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去圆,还要承担谎言带来的后果。在他看来,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没必要的事,一点都不效率,所以他从不做。
但单郁撒的谎,可不少。她给这些谎言分门别类,美其名曰“善意的谎言”“可被原谅的假话”,以及“避免后续麻烦的无心之谈”。
外面的风渐渐小了,落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在地上。时间快到十二点,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两人同时看向桌面,是晁枉的手机在响,来电显示是江寺。
晁枉刚接通,江寺兴奋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那就说好了,生日派对你得来啊!”
“什么派对?”晁枉皱着眉问。
单郁埋下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你妹没跟你说吗?她下周生日,我说给她办个生日会,她答应了,还说你也答应了。”江寺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单郁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猛地呛了一声。
晁枉冰冷的视线立刻从正前方射过来,单郁吓得不敢抬头,只能垂着眼,伸手想去夹晁枉面前的菜,却被他一把将盘子拉了过去。电话还通着,他看着单郁,一字一句地问:“怎么回事?”
江寺在那头还在嚷嚷:“就是你妹……”
“没问你。”晁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单郁硬着头皮抬头,对上晁枉的眼神,她挺直了身子,反倒理直气壮起来:“你不来就不来呗。”
“你俩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谁俩?我跟谁?”江寺在那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一句话都没落。
“你和单郁,什么时候加的微信?是在香奈儿专卖店,还是在她包被抢了之后?”晁枉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句话,同时说给电话两头的人听。
电话那头传来江寺一声远远的“卧槽”,与此同时,单郁的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消息。在晁枉的注视下,她不敢去看,可屏幕亮着,正好对着晁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消息是江寺发的,只有四个字:瞒不住了。
江寺大概是心虚了,匆匆挂断了电话。晁枉慢慢放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胸口明显憋着一股火,下一秒就要爆发的样子,声音却异常平静:“所以,在英国你自导自演的抢劫事件,所有人都是演员,观众就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