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克渝不愧是浸戏多年的老戏骨,往那儿一站,古犸的气场便立刻立住了。他身后立着百名黑衣黑西装的手下,人人衣下藏枪,空气沉得像压了铅。他语气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张行死了。”
单郁饰演的古刖僵在原地,浑身不受控制地发颤,被迫接受这道晴天霹雳——她即将成婚的男人,在婚礼前一天,竟然死了。
她唇瓣轻轻发抖。
古犸沉声对所有人宣布:“婚礼取消,同期为张行风光大葬。”
在他转身的刹那,单郁屏住呼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强光几乎吞没她的视野。她喉咙发哽,声音沙哑得快要裂开:“婚礼照常进行。”
黑衣手下们面面相觑。
古犸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看着她濒临崩溃,却又死撑着不肯倒下的模样,单郁几乎是嘶吼出来,像在为死去的爱人做最后一场悲壮宣誓:“婚礼,照常进行。”
这镜头一条过。
片场响起掌声。助理递上咖啡,贺斐从监视器后起身,毫不吝啬地鼓掌。丁克渝走向单郁,被追捧与认可裹着,脸上是真切的愉悦,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前辈的欣赏与疼惜:“后生可畏,期待你后面的戏。”
单郁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谢谢老师。”
丁克渝十分满意,今日拍摄开了个极好的头,在一片轻松的笑谈里,他收工离场。
但单郁的戏,还没结束。
众人转场。午休间隙,道具组加班加点搭好了景——下一场要拍的,是定妆照里那张经典海报,取景在玫瑰礼堂,和那天拍摄的场景一模一样。两侧白玫瑰层层叠叠,从地面堆到墙顶,除了牧师位,几乎被花海淹没。
单郁再次换上那条红白玫瑰礼裙。专业造型团队全程跟着,礼服改得贴身妥帖。她走到礼堂中央时,画面美得近乎窒息。成片白玫瑰起伏如海,她一身艳红纱裙立在正中,被簇拥着,孤零零的一抹红,看得人心里发凉,只剩苍凉。
葛荟招手叫晁枉过去,让化妆师给他简单上点特效妆。
贺斐站到单郁身边,上下打量她一圈,指尖轻轻拂过她身上的红裙,眼底压着说不清的愁绪。她吸了下鼻子,攥紧剧本,沉默片刻才看向单郁:“这场戏,是古刖明知张行死了,仍执意要嫁。这个景,既是婚礼,也是祭礼。她的任性、固执、对张行的爱,还有克制到极致的痛,都要在这一个镜头里。”
她扫了一眼现场:“先拍前半段,多保几条,角度给足。后面张行会出现,你那时候的情绪要有波动,失而复得的不敢相信,确认他还活着的真实感,我希望你多用眼神表达,行为和情绪尽量收着,为后面古刖的人设转变打底。”
贺斐又叮嘱几句,便走回监视器。
场记打板,单郁瞬间入戏。
奇怪的是,今天格外顺畅,除了补几个角度,几乎没有废片。单郁心里甚至悄悄浮起一点自信——也许,她是真的适合这一行。
念头一飘,她嘴角不自觉弯出一抹不合时宜的笑。
贺斐立刻喊:“卡。”
众人休息片刻。
单郁原地坐着,化妆师上前补妆。不知什么时候,赵邱凑了过来,正笑眯眯地帮另一位化妆师举着化妆包,眼神却不老实,直勾勾落在她胸口。单郁抓起地上一支玫瑰,直接朝他脸上砸过去。花枝上还留着几根没剪干净的刺,她的食指和赵邱的下巴,几乎同时渗出血珠。
赵邱下意识抹了一下:“你干什么?剧本你就算没背百遍,也有几十遍了吧。往后我们相处的日子还长,你一直带着这股情绪,有些戏,恐怕不好拍。”
他咬重“有些戏”三个字,眼神下流,看得单郁一阵恶心。
“你做梦。”
她抬手还要再扔,赵邱越过化妆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节缓缓用力。单郁掌心一阵尖锐刺痛,一根刺硬生生扎进皮肉里,疼得她眉心紧锁,额角冒冷汗。
赵邱歪嘴一笑,盯着她:“那我们走着瞧,看看是我做梦,还是你不肯承认。”
他松手。
单郁手腕脱力般轻颤,那支玫瑰掉在地上,狼狈不堪。她望着赵邱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那人身上有种天生的自负与厌气,可他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难道男主真的要换人?单郁越想越心慌。
没几分钟,场记招呼开工。
单郁起身,手腕仍控制不住地抖。她已经顾不上疼,愤怒与疑云缠得她喘不过气。化妆师是中韩混血,看着她的手心,轻声道:“You are bleeding.”
单郁攥紧手掌,对她摇了摇头。
这场戏镜头多,光远景就拍了六七条。贺斐想再保一条,单郁站在镜头中央,脑子里反复回荡古犸那句话——“我不会祝福我最爱的女儿嫁给一个死人。”眼底的悲伤快要溢出来,可一想到今天是她嫁给爱人的日子,她还是扯出一个极苦的笑。
她要漂漂亮亮地,成为他的新娘。
“卡!”
贺斐站起身,指着监视器,脸上的笑意就是最直接的肯定。葛荟在旁点头。赵邱站在葛荟身边,看一眼屏幕,又看向单郁,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下巴上的小伤口已经结痂。单郁迎上他的目光,狠狠翻了个白眼。赵邱抱臂仰头,两人在看不见的暗流里,针锋相对。
天光渐暗。
贺斐不拖泥带水:“来,最后一个镜头,争取一条过,早点收工。”
单郁是真的累了。
调动情绪不比体力活轻松,每一次开机,都像全身上亿个细胞一齐上弦。她费力掀开眼皮,深吸一口气。镜头缓缓推近,牧师的声音沉稳响起:
“你愿意成为张行的新娘吗?无论健康或疾病,富有或贫穷,一辈子不离不弃,永远相依。”
单郁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位置,鼻头猛地一酸。
多希望他就在眼前。不久前还触手可及的人,如今天人永隔。再多不舍,也只能认命,那种败给生命的无力感,让她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
“古刖。”
又是一声:
“古刖。”
声音越来越近。
单郁只觉得可笑,她竟然出现幻听了,怕是真的病了,相思病,病到连这种荒唐的错觉都有。
“古刖。”
就算是病,她也认了。
她太想他了,太想循着这声音,再看一眼他的脸。
单郁缓缓转身。
看清门口那人的瞬间,眼泪早已蓄满眼眶。
晁枉化着特效妆,浑身是血,脸上多处擦伤糜烂,一瘸一拐,撑着最后一口气赶来。
他没忘,今天是他们的婚礼。
单郁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她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抬手扯下颈间的铭牌项链,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
Amor custodiado con vida.
用生命守护的爱。
他真的做到了。
单郁把项链放进晁枉手里。镜头特写,两人指尖相触的那一瞬,她彻底确定——是他,他回来了,他还活着。
“卡!”
贺斐第一个鼓掌。
单郁一行泪恰好落在嘴角,晁枉抬手,轻轻替她擦去。戏结束了,她却控制不住地抽泣,明明演的是别人的人生,心却疼得像是自己的。她一直哭,哭得几乎缺氧,忽然跌入一片温暖的怀抱。
晁枉抱住她,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背。葛荟也走过来,轻声安抚:“演得很好,休息一下。”
监视器后的赵邱眉头一直紧锁。两分钟后,他只觉得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沉默转身离开。
贺斐的目光在晁枉的背影上停了一瞬。葛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把她叫到一边。
整个剧组今天心情都不错,收工也算早——晚上九点整。贺斐做东,提议去海边的烧烤摊一起吃饭。
隔壁就是露天酒吧,这一带氛围松弛,外国人很多,深夜沙滩上还有几张欧洲面孔躺着“晒月光”,一派岁月静好。
单郁拿了瓶冰啤,抠了半天也没拉开拉环,金属边缘在掌心留下一道浅白印子。等晁枉端着几盘滋滋冒油的烤串过来坐下,她才把那瓶冰凉的啤酒往他面前一推,声音轻得被海风一吹就散:“帮你拿的。”
晁枉没说话,只低头看了眼那瓶酒,又抬眼扫了扫她泛红的指尖。
他手指扣住拉环,轻轻一掀,“咔嗒”一声轻响,在喧闹里格外清晰。泡沫微微溢出,他顺手递回给她,自己又拿了瓶无醇的,指尖碰了碰瓶身,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不远处的露天摊支着简易音响,贺斐性子野,抢了麦克风就不肯放,拉着葛荟吼一首老情歌。明明是催泪的调子,被她唱得又莽又真,反倒少了悲伤,多了点破釜沉舟的热闹。葛荟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跟着哼两句,灯光落在她侧脸,少了片场里的杀伐果断,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海风裹着咸味吹过来,卷起单郁鬓角的碎发,也吹散了片场里紧绷的气息。
隔壁露天酒吧人影晃动,多是foreigner,笑声散漫。有人抱着吉他弹着听不懂的语言,有人直接躺在沙滩上,把月光当太阳晒,一派与这里的阴谋、算计、镜头、剧本完全无关的松弛。
单郁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小时前,她还在玫瑰礼堂里哭到缺氧,以为自己真的失去了全世界;此刻却坐在海边小摊,闻着烤肉香,听着跑调的歌,身边坐着一身烟火气的晁枉。
戏里戏外,晃得人头晕。
她小口抿着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胸口那股还没散完的闷痛。
余光里,晁枉安安静静坐着,没怎么吃,也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脸上的特效妆已经卸干净,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青影,是之前妆造留下的痕迹。
单郁忽然想起刚才在礼堂,他浑身是血、一瘸一拐走向她的样子。
那一刻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
她攥了攥手心,之前被玫瑰刺扎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那点尖锐的真实感,把她从戏里狠狠拽回来。
赵邱下流的眼神、阴恻恻的威胁、片场看不见的权力更替、翁铎沉甸甸的期待……所有东西一瞬间全涌回来,压得她胸口发紧。
她又喝了一口酒,耳尖微微发烫。
晁枉像是察觉到她情绪沉了下去,把烤得最嫩的一串鱿鱼须推到她面前,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别喝太快。”
单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他眼尾,把一贯冷淡的轮廓揉得软了些。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戏外的他是什么样子。
说真的,真的挺帅,挺好看的。
不远处,贺斐唱到**,声音破了音,一群人哄然大笑。
葛荟不经意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绕,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底藏着一点看透不说透的笑意。
海风再吹过来时,单郁不再觉得冷。
她低头,咬了一口烤得微焦的鱿鱼,香味在舌尖散开,眼泪没掉,心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一点。
有些东西,她不想懂,也不敢细想。
只是在这样喧闹又安静的夜里,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这条路不要那么快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