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开门。”
“开门啊。”
晁枉是没完了。单郁蜷在地毯上,额头抵着蜷起的膝盖,浑身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只盼着门外的人能识趣些,喊两声得了,回自己屋睡去不好吗。
可他偏是晁枉,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门外又传来一声,依旧是那两个字:“开门。”
单郁轻吐一口气,抬手刚触到门把手往下轻轻一勾,门便被外面的人猛地推开。晁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沉意:“吐了吗?”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目光略过单郁往屋里扫了圈,语气随意:“你这房间看起来比我那间宽敞。”
单郁的额角沁着冷汗,头依旧埋在膝间,声音哑得发哽,还裹着几分怨怼:“你心眼倒多,挑这时候来,是想吐我屋里?”
晁枉在沙发上落座,看着她蜷成一团的模样笑了:“那你可真误会我了。”他抬手晃了晃掌心的小药瓶,瓶身里的药片撞出清脆的叮当声,“来给你送药,不过我劝你别吃,吐出来,比硬憋舒服。”
“不用吃,我也吐不出来。”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间,轻飘飘的。
晁枉看了她几秒,眉峰微蹙——她是真的不对劲。他起身走过去,单郁只觉身侧立了道影,像堵严实的墙,压得她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她抬眼,撞进晁枉的视线里,他缓缓蹲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比起这烧,方才的晕船,真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发烧了。”
“我感觉我要死了。”难受得要死。
单郁缩在地毯上,小小的一团,鬓发被冷汗浸得贴在颊边。晁枉解下自己的外套,轻轻裹在她身上,指腹拭去她额角的汗,声音沉了些:“你这有退烧药吗?”
单郁摇摇头。
晁枉刚要起身,手腕却被猛地攥住。单郁的手心烫得惊人,那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让晁枉的心头狠狠一颤。
她抬眸,凝着一双氤氲的眸子望他,眼底翻涌着高烧带来的灼热,一字一句:“我不能跟你上天堂,那你愿意陪我下地狱吗?”
晁枉愣了瞬,屈指敲了敲她的脑门,失笑:“烧糊涂了?”
他起身,抽走门旁的房卡:“我回屋给你拿药,房卡我带走一会儿,屋里可能会黑,很快,我很快回来。”话音落,人已推门出去。
三十秒后,房间果然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单郁重新把脸埋进膝盖,方才那句话,原是剧本里的台词。她忽然想,剧中的古刖,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破釜沉舟的话?该是生与死之间的绝望,把所有希望都赌在这一句里,心被拧着,理智在挣扎,明知是没有答案、没有退路的奢求。那然后呢?然后她要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思绪正漫散,眼前忽然涌进一片光亮,晁枉回来了。他先将退烧贴贴在她的额头,又转身去烧热水。船身还在海浪里轻轻摇晃,他在屋里走得却稳,背影利落。单郁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模样,心头忽然漫上一阵安稳,阖上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单郁睁眼,只觉浑身松快了许多,唯有脖颈酸得发僵——她竟歪着脖子,靠在晁枉肩头睡了一夜。她轻轻推了推身旁的人,晁枉也蜷在门口的地毯上,腰背挺直贴着墙,唯有这样的角度,她的头才能稳稳搁在他肩头,想来他一夜都没睡舒服。
晁枉缓缓睁眼,适应了窗外的日光,拿起身侧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又侧身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单郁眨着一双大病初愈的眸子望他,眼底亮得很,还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含情脉脉:“这个点,该吃不上早饭了吧?我有点饿。”
“有水果。”晁枉的手还搭在她额上,烧明明退了,他却觉着手心那片肌肤,依旧烫得厉害。
看着晁枉收回手要起身,单郁伸过一只手,仰头笑:“麻了。”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腿,“腿麻了。”
晁枉俯身拿起桌上的苹果,那苹果个头大,红通通的,握在他掌心竟显得小巧。他走到单郁跟前递过去,单郁原是想让他扶自己起来,愣了愣,还是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苹果,脸上便浮起疑惑,晁枉却没松手,借着那点力道,轻轻将她拉了起来。两人一人一边攥着苹果,直到单郁稳稳站定,他才松了手。苹果坠着几分重量,单郁的手腕微沉,却稳稳接住,果皮上带着温温的触感,大抵是他手心的温度。
收拾好行李,中午十二点,船准时靠岸。大巴车早已在港口等候,司机是位六十多岁的韩国老头,每辆车都配了中文翻译向导。一车人因昨夜的大浪,个个情绪低迷,脸色都不大好看。从仁川港到取景地,还要四个多小时车程,一路的颠簸,更磨得人精疲力尽。生活制片跟众人商议,明天可以晚点集合——拍摄本就定在下午三四点,那时候日光最好,既能不耽误拍摄,也能让大家好好歇一歇。
剧组的酒店定在离取景地村庄约一小时车程的地方,房间不大,清一色的标间。纵使背后有资本撑腰,该省的地方,总归是要省的。好在韩国的酒店素来干净,算不上多有品质,却足够让人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可好好睡一觉之后呢?
次日早上十点,单郁准时出妆。今日的妆造是一身分体裙,上半身是深浅绿白交织的编织胸衣吊带,下半身配着绿色欧根纱长裙,腰间系着毛茸茸的绳带。发型师给她编了两条麻花辫,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森林的清新气。而游亿畅的造型,是同色系的格子衬衫配工装裤,一眼看去,像极了明晃晃的情侣装。
两人同乘一辆商务车,车里暖气烘得暖洋洋的,单郁裹着厚外套,一想到待会儿要在零下的天气里,穿着吊带裙拍一下午戏,便忍不住浑身打颤。可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那躲不开的问题——那场吻戏。
她从未接过吻。
昨夜她对着手机,看了一个多小时的吻戏集锦,笨拙地学着:大抵是两片嘴唇相贴,轻轻左右动一动。她实在不懂,即便两人相爱,做这样的事,又有什么意思?由于毫无经验,自然也无法体会其中滋味。一会儿表演时,她该装作陶醉吗?该表现出享受吗?
思绪越缠越乱,眉头也不自觉地蹙紧。游亿畅拉下墨镜,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想啥呢?”
游亿畅算是恢复了他混不吝的模样,看来那件事处理的不错,又或者他见多了本来就不在意,他现在回到了不着调的态度,就开始调笑单郁,“我以为你会紧张,会害羞,你现在皱着个眉头什么意思?”
他把墨镜摘了,别在胸前,一双眼睛实打实的盯着她看,“该不会是嫌弃我吧?”
单郁被他吵得乱了思绪,抬手便想撩头发,指尖刚触到头顶,才猛然想起今日编了麻花辫,动作顿时僵住,显得格外不自在。
游亿畅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你放心,我吻技挺好的。”
单郁看着他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他倒似是觉得自己给她吃了颗定心丸,说完便翘着腿,靠在椅背上佯装睡觉。
今日要拍的,是影片里的一段回忆戏,时长不过几秒,却是剧中古刖和张行的热恋时期。
取景地在韩国的一个小村庄,这里的民居都是偏传统的韩屋,带着几分岁月的陈旧感。说来葛荟的人脉是真的广,这样小众的地方,竟也被她谈了下来。
拍摄现场的积雪早已被清理干净,摄像机稳稳架好,周遭布上了不合时节的绿植。下午三点左右,阳光正好,碎金般洒在绿意间,意境十足。
助理引着单郁和游亿畅往庭院走,两人在门口的廊台上落座。没过多久,找哥便风风火火地来了,身后跟着一车群演,晁枉也在其中。群演们的打扮个个透着股狠劲,活脱脱的□□模样,倒也贴合人物设定。游亿畅和单郁的光替,也早已在一旁就位。
导演回头扫了眼群演,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抬手朝那边指了指,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过来两个保镖。”
找哥立马应道:“好嘞,乐导!”说着便推了两个人出去,晁枉和另一个年轻小哥,就这般被推到了庭院里。
晁枉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单郁身上,看到她穿着单薄的吊带胸衣,锁骨和小臂被寒风刮得通红,身子还在轻轻发颤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而此时,导演已经拿起扩音器,开始讲戏:“说一下戏啊,这个镜头主要是男女主情到浓时接吻,注意,我要的是热吻,充满激情的那种,能勾得人浑身发麻的感觉。”说着他抖了抖肩,仿佛已然体会到了那种触电般的感觉,又道,“两个保镖的戏份,就是看到男主欺身吻女主时,背过身去就行,能偷笑,也能来点更幽默的表现,随意发挥。”末了,他把扩音器拿远了些,低声嘀咕,“反正保镖的镜头,也不一定用得上。”
见导演扬了扬下巴,副导演立刻高声喊:“各部门注意!清场清场!开机!”
场记举着场记板上前,声音清亮:“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开拍!”
“啪”的一声,场记板落下,镜头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