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嘲 第49章 臭豆腐

没多久，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女生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黑色大框眼镜松垮地架在鼻梁上。她小心地扫视一圈，发现屋里只有单郁一人，才扶了扶镜框，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你好？请问是来试镜的演员吗？”

单郁点点头。

“可以过来化妆了。”

电梯里，女助理透过玻璃墙面悄悄打量单郁。单郁手里卷着剧本，无意识地用剧本边缘轻敲墙面，节奏凌乱。她游离的目光忽然与镜面里助理的视线相撞。两人对视，女助理弯了弯眼角。电梯上行两层，“叮”一声打开。单郁收回视线，向前迈步。女助理退到一侧，按住开门键：“老师，这边直走，尽头倒数第二间就是化妆室。我就不送您过去了，莫缇老师马上到，我还得去接她。”

她微微颔首。单郁已走出两步，这时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正缓缓关闭，她没再多话，沿着长长的廊道向前走去。

推门而入的时候就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粉底、发胶和咖啡混合的气味。主化妆镜前，肖茵茵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休憩，手边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一旁的化妆师正细心为她打理耳后碎发。为了贴合剧中古刖那娇纵灵动的小妖精人设，妆容上特意勾勒了飞扬上挑的眼线，平日里总以甜妹形象示人的肖茵茵，此刻被浓黑眼线与纤长睫毛衬得多了几分酷拽张扬。她身着一袭黑色小洋装，头发梳成利落的高丸子头，发丝服帖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精致得像一尊需要精心供奉的艺术品。

单郁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化妆师回头看，手上依旧不停的为肖茵茵喷着定型喷雾，雾气四散，几滴就落在肖茵茵眉间，她皱着眉头缓缓睁眼，从对面化妆镜里看到进门的单郁，抬手摘了耳机，往桌上一丢。

化妆师将身侧的化妆包别到身前，轻声在肖茵茵耳边提醒：“咱们这边妆造就完成了，肖老师您看一下。”

单郁刚往前迈了两步，身后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裹挟着急促的脚步声涌进来，她的头发瞬间被吹得飘到脸颊。肖茵茵的生活助理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急匆匆闯进来，手指死死捏着袋口，径直冲到肖茵茵面前：“茵茵姐，排队等的时间有点长了，但肯定还是热的。”

女助理边说边拆袋子，肖茵茵掀起眼皮嫌弃的瞥她一眼，一个四方纸盒被女助理捧在手里，她掀开盖子，浓郁的臭味扑面而来，那是一盒臭豆腐，老字号，典型的闻着臭吃着香，女助理给肖茵茵递竹签，她叉起一个送进嘴里。

单郁这时候已经落座在隔座的隔座，靠墙的位置，化妆师带着收拾好的化妆箱过来，单郁脱了外套，化妆师将她的头发简单束起，双手搭在她的肩头，问她：“老师您一会儿也是穿自己的衣服吗？”

“您的建议呢？”单郁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化妆师。

“看您的想法了。”化妆师眼神飘了飘，“不过咱们这边也是有准备好的服装。”

彼时肖茵茵正往嘴里送第二块臭豆腐，她脸颊缓缓动，随即啧一声，手指了指桌上的方向，女助理立马心领神会的将桌上零落的两个耳机装进耳机仓，收进自己的口袋。

“那一会您给我配一套吧，麻烦了。”

化妆师明显松了口气，表情明媚了几分，“好嘞。”

化妆师将化妆水倒在湿敷棉上，轻柔的手法在单郁脸上按压，随后又拿出几瓶粉底液，在调色板上调和，粉扑按压在单郁脸上的第一下，肖茵茵那边椅脚突然挪动，她摆了摆手，女助理退后到一边，室内空调突然嗡嗡运转，干燥闷热的气流瞬间缠绕整个空间，她只说三个字：“加湿器。”

女助理立马将化妆室里唯一一个落地式加湿器推到肖茵茵面前，水雾散开，弥漫在她的周身。

而她，眼神犀利的朝女助理瞥一眼，有两秒，女助理不懂，肖茵茵就没了耐心，“离我这么近，妆都要花了。”

“对不起，茵茵姐。”女助理赶忙把加湿器往后挪，挪动五公分的时候问一次：“这样可以吗？”肖茵茵不说话，随即又挪动五公分：“这样呢？”肖茵茵点了点头。

底妆薄薄上一层，化妆师的手法特别好，一拍一压，粉底在脸上似有若无，提亮气色又不至于完全掩盖皮肤纹理，她探身凑到桌前，在调色盘上混合了点提亮液，准备局部二次叠加。

手还没抬起，肖茵茵目光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发声：“林姐，我总觉得这边的眼线有点晕开了，能帮我看看吗？”

化妆师名叫林乙侑，圈里挺出名的，脾气好性格温，人人都喊她一声林姐，也是这次剧组的造型总监。

肖茵茵目不斜视的在镜中打量自己，手指摸了摸右侧的飞扬眼线，化妆师转过身眯着眼瞧了瞧，“您这妆面很完整，我看着没问题的。”

“是吗？”肖茵茵终于从镜子里瞥向单郁的方向，嘴角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可我看着就是不太舒服。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眼神有点浮肿，需要再压一压？粉底也好像有点氧化了，需要补一下呢。”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歉疚的无奈，话对着单郁说：“真不好意思啊，你知道的，这次试镜导演要求特别严格，我又是先来的……你不会介意等一下吧？”

单郁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交握了一下。化妆间里安静下来，空气里的火药味悄然弥漫。

“当然不介意。”单郁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她甚至对肖茵茵笑了笑，“试镜要紧。肖老师先请。”她说完，从翻开那本薄薄的剧本，翻看起来，姿态从容，仿佛周遭的刻意刁难与她无关。

林姐见状，只好先走到肖茵茵身边，拿起粉扑和刷子，象征性地在她无可挑剔的脸颊上轻扫。肖茵茵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镜子，仿佛自言自语，声音却足以让整个化妆间听清：“机会嘛，总是留给有准备并且状态完美的人的。坐在我这个位置，该注意的总是比较多的，怕麻烦是大忌。”

话像是说给化妆师听的，也像是说给单郁听的。

化妆师听进去了，她的手微微一抖。

单郁翻动剧本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她抬起眼，这一次，目光没有看向镜子，而是直接落在肖茵茵真实的侧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注视，这一眼反而让喋喋不休的肖茵茵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单郁合上剧本，站起身。

肖茵茵从镜子里警惕地注意着她的举动。

只见单郁走到化妆台另一侧，拿起一瓶保湿喷雾，对着距离肖茵茵化妆区域较远的空中随意喷了两下，细密的水雾在灯光下莹莹发亮。

“空气有点干，对皮肤不好。”单郁淡淡解释了一句，然后看向林姐，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节奏，“林姐，等您帮肖老师补好妆，如果时间实在来不及，我的底妆可以自己处理。您只需要帮我重点处理一下眉眼和轮廓，配合试镜角色的感觉就行。我看过人物小传，这个角色本身也不适合过于精致的妆面，需要一点原生和倔强的质感，并且今天这场戏是在家中，没有人会在家里还着重打扮自己，随意就好。”

她的话条理清晰，既给了肖茵茵和林姐台阶，又明确提出了高效可行的解决方案，更重要的是，她直接点出了角色特质，显示出对角色的深入理解，这远非表面妆容可比。

肖茵茵镜中的完美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僵硬。她发现，自己刻意营造的拖延和压迫，在单郁这种以角色为优先的坦然与看似专业面前，反而显得幼稚和底气不足。

单郁重新坐下，再次翻开剧本。门框嘎吱响，随着两声轻叩后被缓缓推开，莫缇一进门，肖茵茵就起身，动作迅速的让化妆师没来的急反应踉跄了一下。

肖茵茵迎了两步，双手握住莫缇的，脸上的笑跟此时的妆十分不搭，她笑颜笑语，“莫缇姐，你来了，好久不见你的状态还是这么好。”

莫缇背靠大公司，是京圈的资源中心，走到哪身上都有股正统的底气。此时她披着一个典藏版的奢牌修身大衣，脚踩细跟长靴，身为新疆人的她天生有副好皮囊，大气浓艳的五官总是带着几分凌人的盛气，这份气质估计也跟她常年演一些大女主角色有关。

莫缇并没有因肖茵茵的刻意讨好而漏出几分祥和，反而她面无表情的环视了一周，利索的从肖茵茵手里抽回手，朝着林姐点了点头，人直接就落座在了刚刚肖茵茵的位置上。

肖茵茵回身的时候，眼底还有一丝的尴尬，但对上单郁投过来的目光时，她又整理了一下慌张的表情，脸上瞬间又浮起一层笑，“莫缇姐，那我就先下去准备了。”

说罢肖茵茵的助理起身准备跟上，门刚被打开，莫缇就叹了口气，开口说：“把你的东西拿上。”

“什么东西？”

肖茵茵回头，还是助理有眼力见，转身跑了两步，把那盒臭豆腐收进了包装袋，拎起来就跑了。

“不要关门了，屋里一股味。”莫缇的嫌弃真是一点也不隐藏。

肖茵茵此时就像个小丑，头一会转向室内一会又盯着门口。

莫缇突然催促她：“还不去？”是在嫌她身上也有一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