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嘲 第47章 命运齿轮

“他是做哪方面的疗养？”晁枉突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徐生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嘴巴张了张，似乎有些犹豫。但他很快守住了职业底线，含糊道：“唔……这个，客户的**我们不方便透露。”话锋一转，他转身拉起行李箱，“我这边还约了老朋友吃午饭，这样吧，我让助理带你们再参观参观，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

说着，他就要喊助理过来，却被晁枉拦住了：“不用了，徐哥。我们也该走了，就不打扰了。”

“啊？这样啊，真是太不赶巧了。”徐生一脸惋惜，“需要帮你们叫车吗？”

“我们开车来的，不麻烦了，谢谢徐哥。”晁枉客气地回绝。

徐生将两人送到门口，医生和两个小护士也一同跟了出来。几人站在门口，目送着那辆黑色宾利缓缓转弯，消失在视野里。

车上，单郁放倒了座椅，舒服地躺着，闭着眼休息。沉默了半晌，她冷不丁开口问：“你怎么喊他哥啊？他那岁数，跟你差着辈呢吧？”

晁枉没有理她，只是伸手将空调出风口往下摆了摆，避免风直吹到她脸上。没一会儿，身边就传来了单郁均匀的呼吸声——她又睡着了。

单郁醒是四十分钟之后了。

车窗玻璃被人轻轻叩响。

“你好？尾号7560。”

声音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她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无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啦声。这一路睡得太沉，不仅脖子酸得发木，连眼睛都干涩得发胀。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嗡嗡地，贴着大腿皮肤，一阵麻。她刚把冰凉的手机翻过来，屏幕的光还没来得及刺痛眼睛，身侧的车门就被拉开了。

混杂着尘埃和机油味道的风猛地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晁枉已经下了车，正从那个黄色身影的外卖小哥手里接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她没说话，拢了拢外套，也跟着下了车。

电梯的金属壁冰冷，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单郁解锁手机，屏幕的蓝光瞬间照亮她低垂的脸。找哥发来一个文件，是《风嘲》剧本。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空，顿了顿，没点开，继续往下滑动。信息一条条蹦出来：

【我给选角导演发了你那天的试戏片段，那边点头了，这剧本你先看看，下周四还有一场试戏，你看学校那边请个假，过来试试。】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无声跳动。晁枉站在她身前半步，身影几乎挡住了顶灯的光。他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随着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单郁的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金属边框，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她抿了抿唇，敲字：下周四期末考，恐怕没法请假……

消息还没发送，对话框又弹出一条。

【这次跟你搭戏的是甘娜！试戏分AB组，你和甘娜是B组。A组是肖茵茵和莫缇。肖茵茵最近正跟公司打官司，风口浪尖上呢，竞争力看着不强，但她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功底扎实，千万别轻敌。重点看看古刖跟席九的对手戏部分，好好琢磨。我相信你，问题不大的。】

先前打出的那行字，连同那个犹豫的省略号，都静止在输入框里，光标停在原地一闪一闪。电梯“叮”一声轻响，门滑开，晁枉住的楼层到了。单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数字在提示，但她手指却按下了删除键，将那句未发送的字符一点点抹去，身体也没有挪动的意思。

晁枉抬手，挡住了即将合拢的电梯门。他没有催促，只是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眉眼，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在等，等她从那个由信息和抉择构成的短暂世界里抽离，等她意识到他在等她。

单郁再抬头是二十秒之后了，晁枉不厌其烦注视的目光烧在她脸上有些烫人。他们对视了大约五秒，谁也没说话。然后，晁枉转身，率先走出了电梯。单郁几乎是本能地，收起手机，跟了上去。

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在冰冷的电梯与楼道间弥漫开来。两人前一后，距离不过两三步，脚步声在寂静中重叠又错开。直到晁枉停在门前，开始按密码锁，单郁才在他身后停下，又不自觉地去掏手机，脑子里还在思索着如何回复找哥。密码锁发出“滴滴”两声轻响，晁枉拉开门，单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留出空间。但在他侧身撑着门，目光扫过来时，她又肌肉记忆般迅速而灵巧地擦着他的手臂进了屋。

她低着头，踢掉脚上的鞋子，赤着脚就踩上了微凉的地板，径直走向客厅。晁枉在她身后，弯腰拎起那双她总是忘记穿的毛茸茸的女士拖鞋，跟着也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将室外的冷空气一并关在身后。

屋里暖气很足，瞬间包裹住裸露的脚踝。晁枉家唯一一点的生活气，就是回回来桌上摆着的那盘洗好的水果。单郁往沙发上一躺，身子陷入一片柔软，她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游移，时而咬住食指的指甲，时而又盯着天花板上某处并不存在的斑点出神。

晁枉人在厨房忙起来了，塑料袋簌簌的声音混着水龙头的水流声，他将食材一个个的洗好，又在橱柜里拿出餐盘，备菜结束，他就拿出手机开始搜做法，他双手撑在桌边，时不时抬手划动一下屏幕，看看底下的评论，味道怎么样？成功率如何？接受程度高不高？屏幕上被几滴水珠模糊了界面，他转身抽一张纸擦拭，视线落回客厅的时候就看到单郁正趴在沙发上看着他。

她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得出来，单郁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晁枉却觉得她这个表情，还是不说的好。

果不其然，单郁突然就在晁枉转身的一瞬开口：“你那天试戏到底是怎么哭出来的？”

晁枉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没立刻回头。

“其实我那天都没敢正眼看你，”单郁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回忆的顿挫，“你那个眼神……我招架不住。”她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回放那天的片段，“你是不是有点天赋在身上啊？还是说你其实是个表演型人格？”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侃，试图掩盖底下真正的好奇。晁枉没接话，伸手拧开了燃气灶。幽蓝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他将锅子悬在火上转了一圈，锅底残留的水珠遇火发出激烈而短促的“滋啦”声，瞬间化为白气。

“你说啊。”单郁换了个姿势，盘腿坐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讨好和赖皮，“传授我点秘诀呗？我虚心请教，真的。”

锅里炖上了汤，晁枉盖上锅盖，调成文火。他转身，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干手上的每一滴水珠，然后才踱步走出厨房的灯光范围，走到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单郁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动线，直到他落座，她才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腿收回来，给他让出更多空间，自己则变成了一个认真倾听的姿势。

晁枉没有立刻看她。他往前探身，从果盘里捏起一颗鲜红欲滴的车厘子。那果子饱满圆润，像凝固的血珠。他把它塞进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单郁还在眼巴巴地等着，见他这副故意拖延时间的做派，耐心告罄，突然伸出手，抬手精准地捏住了他鼓起的脸颊。

晁枉被迫转过头，瞳孔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微微扩张。她的指尖微凉，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那触感异常清晰，像一小块冰，瞬间穿透皮肉，直抵心脏，引得那里不争气地、扑腾扑腾地加速跳动。

“说啊，”单郁手上加了点力道，不让他逃开，“你到底说不说？”

“说什么？”晁枉含着果子，声音含糊，眼神却因为她掌心的凉意和近距离的逼视而有些闪烁。

“说你为什么能哭出来？”她逼近一点。

“想哭就哭了。”他试图含糊过去。

“那你为什么想哭？”单郁不依不饶，摆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晁枉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用力，将那贴在自己脸上的手移开。她的指尖离开他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是我想哭，”晁枉的声音沉静下来，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召唤某个角色，“是面对古刖的张行想哭。”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那些复杂的感受变得可描述，“张行不仅要失去所爱之人，同时也在失去关于未来的可能性。放手是执念，不放手是本能，当他的认知和感受被彻底割裂时，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既是这份痛苦的被动承受者，也是主动的制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