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嘲 第38章 起点

单郁的双手始终没离开过方向盘。她直了直身子，座椅被她调得呈直角，坐得很不舒服。晁枉让她往马路边靠：“停车。”

晁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单郁看着他绕过车头，走到她这一侧，拉开车门。她懵懂地看着他，看着他俯身靠近，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气息笼罩下来。单郁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只能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精准地扣住座椅侧面的电动调节键。

“你干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晁枉解开她的安全带，一手撑在她的腰侧，感受着座椅的贴合度，又轻轻按了按座椅高度调节键。“舒服了吗？”

“再高点，近点，这样我都看不到前面了。”单郁嘟囔着。

“视线能看清引擎盖前端就行。”晁枉的声音很耐心，“这样转弯时，能更好判断距离。”

晁枉站在车外，看着她往前挪动身子，抬手摁住她的肩，让她贴上车座椅靠背。“是你开车，不是车开你。你人坐舒服了，才能控好车。”

“我刚才那样就挺舒服。”单郁嘴硬。

“你膝盖不疼？”

被他这么一说，单郁才真的感受了一下。现在座椅调开了距离，腿能活动开了，她动了动膝盖，还真有股发麻的感觉。

见单郁没再说话，晁枉关上她的车门，绕回副驾驶，上车时不忘提醒她：“安全带。”

单郁重新启动车子，转向直行车道。刚起步没几秒，晁枉就说：“加速。”

看前后没车，单郁轻踩油门，油表指针缓缓转动。晁枉又说：“再快点。”

她深吸一口气，脚轻轻往下压。车速更快了，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着前方开阔的路面，突然笑了出来，那是一种冲破所有束缚的畅快。晁枉侧头看她，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保持直线，再快点。”

车子飙到80迈，速度的提升让单郁彻底放松下来。她终于找到了掌控的感觉，那种风驰电掣的自由，让她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轻点刹车，前面掉头。”

“掉头打灯。”

单郁减速，稳稳地掉转车头。

“方向盘回快点，直行加速。”

就这样来来回回开了好几圈，单郁几乎开嗨了。车开得越来越松弛，刹车和油门交替得流畅自然，打灯转弯一个不落，简直是速成。比晁枉当年自我摸索时，上路快多了。再次驶入主路时，单郁明显有了点老司机的派头。红绿灯路口，车停得稳稳的；变道时，果断又自如；既能提前预判车速，又能控好车距。在开车这件事上，必须承认，她是有车感的。

单郁将车稳稳停在大厦门口，正巧碰到从正门出来的找哥和制片人葛荟。

她落下车窗，不远处找哥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替身镜头用太多的话，成片的视觉效果肯定要大打折扣。”

晁枉闻声，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葛荟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站在投资人的角度，必须要考虑流量和国民度。流量，游亿畅有。现在就缺一个路人缘好的演员，给片子赚点好感。咱们这题材，多少是打点擦边球的。找哥，您找我的时候，可没说这是个风险投资啊。”

“我不是说楚言不行。”找哥叹了口气，“我这不没否决她吗？我只是说要多方面考虑。她童星出道，从小被家里约束得深，这成长轨迹，跟主角线根本不贴。你要说让她用演技去覆盖这一切，人家那边的经纪人也明确表明了，任何危险戏份和亲密戏份，都要用替身。咱们这部戏，百分之九十的戏份都要用替身，那楚言出现的意义是什么？”

“找哥，我的态度就摆在这里。”葛荟的语气坚定起来，“您要是有更好的建议，可以。我不偏不倚，就用实力说话。反正这选角周期，您也知道，挺长时间了，耗不起了，也拖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找哥连连摆手，“再等等，不用很久。”

“找哥，楚言经纪人的游说工作，我可以去做。”葛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部片子，必须尽快开机。”

找哥又叹一口气，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到单郁的声音。

单郁解开安全带下车，晁枉没立刻跟上，只是在她下车后看了眼时间，给江寺发了条消息，说临时有事，今天不能去送机了。余茉在群里对他一顿臭骂，他锁屏手机，推开车门下车，替单郁关上车门，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找哥。”单郁喊了一声。

找哥回头，葛荟的目光则落在了不远处的晁枉身上。她眯起眼睛，凭借走路的姿势，瞬间断定，这就是那天饭局后，带走单郁的人。只是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晁枉的脸。

风吹动他的黑发，晁枉的长相，是自带故事感的矛盾体。骨相的利落与皮肉的温润，撞出独一份的张力。偏圆的内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却并不张扬。走过来时，步履间带着少年气，又透着一分不易被察觉的痞劲儿。

动静之间，那份介于阳光少年与清爽型男之间的反差感，让这张脸越品越有味道。既有中式少年的干净纯粹，又有现代审美的耐看特质。葛荟对他，生出一种职业病般的欣赏，以及无法被忽略的一眼难忘。

她看晁枉的眼神，就像在柜台挑选奢侈品包包，眼光毒辣。剧本读了有一年，她第一次生出“这人简直是为角色而生”的念头。这种时候，她心里涌起一种近乎执念的**，想把他拿下。

单郁还没说明来意，就顺着葛荟的目光往身后看，落在晁枉身上。找哥能猜到三分她的来意，却也有些迟疑，他那条仅对单郁可见的试镜通告朋友圈，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晁枉走到单郁身侧，葛荟立刻开口，目光紧紧盯着他：“这位是？”

“你好，晁枉。”晁枉伸出手，自我介绍之余，微微颔首。

葛荟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满意。

“单郁？”找哥喊了一声，将单郁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路过？还是……”

“没跟您打声招呼，擅自就来了。”单郁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紧张，“新手上路，耽搁了些时间。这边要是试镜结束了，就先不打扰了。那个，我们就先……”

“不打扰。”葛荟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在她和晁枉之间转了一圈，笑容意味深长，“人都大老远来了，不然，就试一下？”

找哥侧头看着事出反常的葛荟，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咱们上楼？”葛荟对着找哥使了个眼色。找哥再摸不清葛荟的路子，也看懂了她这个眼神，赶紧接话：“对，对，去楼上聊，下面冷。”

找哥和葛荟在前面带路，葛荟的步子迈得很快，脚下生风。找哥时不时回头看两眼，单郁跟在他们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既忐忑，又迷茫。她根本就没做好决定，甚至对表演这门功课，都处于全然未知的状态。

晁枉在她身后跟着，冬日的阳光格外灿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共同走进了大厦。

电梯门“叮”一声轻响，平滑地向两侧滑开。17层的试镜间走廊静得可怕，只有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清晰得像是踩在通往未知的迷道上。找哥走在最前头，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葛荟率先迈步进门，单郁跟在她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晁枉则最后一个进门，反手轻轻带上门，将走廊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试镜间里陈设简单，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会议桌。葛荟径直走到桌前，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手边堆着几叠厚厚的剧本，封面上的《风嘲》二字，在顶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身侧坐着一位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眉眼温和，气质娴静，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剧本。找哥压低声音，凑到单郁耳边介绍：“那是秦艺老师，这部戏的编剧。剧本后期的剧情改写和制作，秦老师都有深度参与。”

单郁微微颔首，朝着秦艺的方向轻声问好：“秦老师好。”

秦艺抬起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葛荟则抬眼，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圈，从亮黄色的机车夹克，到橄榄绿的工装裤，最后落在她那双带着几分倔强的眼睛上。那目光虽烈，却并不逼人，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带着探究的打量。

找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向单郁，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别紧张，你先看看试镜片段。放轻松。”

“等等。”

葛荟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了几分。她抬手拦住找哥递纸的动作，另一只手从手边的剧本堆里，抽出夹在其中的另一张纸。指尖夹着那张薄薄的纸，递向单郁，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这段不用试了。”葛荟的视线牢牢锁在单郁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试这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