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单郁睁着眼,瞪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影。一夜没睡,全是被晁枉气的。
她摸过手机,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个炸毛的生气表情包。
游亿畅秒评论,问她咋了。
单郁盯着那行字,心里的火还没消,下一秒却鬼使神差地删了这条朋友圈。
二十分钟后,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迷迷糊糊地刷着手机,仿佛看到一条朋友圈,印象里自己还回复了几句,然后就彻底不省人事,栽进了黑甜的睡眠里。
这一觉,她睡到了中午十二点。彻底弥补了上学期间天天早起的痛苦,睡得极沉,连个梦都没做。以至于醒来时,浑身轻飘飘的,口干舌燥,连昨晚晁枉那副气人的模样,都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当她赤着脚,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走进客厅,看到晁枉坐在沙发上时,还愣了一下,随后热情地扬了扬手:“嗨。”
真正让她回忆起一切的,是晁枉拿起手机,对着听筒低声回复别人消息的动作。想到昨晚这部手机里录下的视频,想到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晁枉的眼神还没转过来,单郁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急冲冲地问:“你怎么在这?”
晁枉刚回复完消息,手指离开屏幕,消息“嗖”的一声发送成功。他锁屏,回头扫了单郁一眼。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睡衣皱得像团咸菜,一看就知道这一夜睡得有多折腾。
他没朝她走,反而顺势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扬着嗓子,带着几分清晨的朝气蓬勃,反问:“你怎么才醒?”
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难以入眠吧?”
他是想说,被人反威胁,很紧张吧?很害怕吧?很后悔吧?
单郁一把夺过他嘴边刚咬了一口的苹果,转身就扔进了垃圾桶。晁枉没动,就那样看着她,看着这个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的女孩,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在别人家里蹭吃蹭喝,倒有一套啊。”单郁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你蹭的少吗?”晁枉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一句话,把单郁噎得哑口无言。确实,她吃了晁枉不少顿饭。被他这个时候反呛回来,倒像是他早有预谋,未卜先知般的阴谋。
“你赖着吧,癞皮狗一样。”单郁转身走向厨台,想去倒杯水,边走边嘟囔,明显是不打算再搭理他。可偏偏,晁枉这时候起了身,单郁的嘴还没碰到水杯,手里的杯子就被晁枉抽走。他仰头,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这才说了句正常话:“我来给你送书包。家长群里发消息了,说周一交不上卷子的,要被喊家长。”
“你还有脸加家长群?”单郁的火气又上来了。
晁枉把空水杯递回她手里,转身朝着门口走。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顿,留下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进单郁心里:“我还是你表哥,至少现在是。不出意外的话……”
“等出了意外再说吧。”
门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单郁傻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心里的气瞬间涌到嗓子眼,这人就这么轻巧地,一大早把她耍了一通,还仍旧用“表哥”的辈分压她一头。她当然不爽,拿起水杯,又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下。喝到一半,突然想起刚刚晁枉也用过同一个杯子,顿时觉得晦气,扭头对着垃圾桶“呸呸呸”了几声。
随后,她下意识地摸手机,却摸了个空。回屋坐在床头,才发现手机一夜没充电,电量早已告急。她手忙脚乱地插上充电线,屏幕一亮,数条留言提示弹了出来。她点开提示框,找哥的消息赫然排在最前面。
凌晨四点二十一。
——有兴趣?
——这活好干,拍点照片,日入5000。
——怎么样?
——睡了?我给你留名额啊,来试试。
早上七点半。
——醒了吗?下午四点到这个位置。
——可以早点来,但不能比四点迟。
早上九点。
——人咋消失了?
——别忘了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哪还有这么来钱快的活?正好你最近不也缺钱吗。
——单郁?
——记得给我回个消息哈。
——你答应过的。
她答应什么了?
单郁把手机甩到一边,人倒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猛然间,她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赶紧打开找哥的朋友圈。他最近一条动态,是昨夜凌晨发的,内容是给一个品牌找推广模特。评论区里,她确实回复了。回复的内容是:真假?我,,,,,
几个逗号之后,她就睡死了。完全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事,纯属是下意识的行为。因为她确实缺钱,被晁枉刺激之后,也确实对那串报酬数字动了心。重点是,不动脑,不出力,做个花瓶,钱还来得轻松。理智比需求来得晚,至少昨晚那一刻,即使觉得是在梦里,她也是真的心动了。
但此时此刻,她后悔了。
细想一下,她不是专业模特,这也不是往那一站就能成的事。
上次去影棚,还是她六岁的时候,拍全家福。摄影师一直让她多笑笑,最后出来的照片效果极差,每一张她的假笑都特别夸张,比哭还难看。自那以后,她立志再也不拍写真。
单郁正准备给找哥发消息,回绝他的好意,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过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找哥的声音特别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醒了?还不算晚。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交谈声。游亿畅的嗓门特别高,像是喝大了,还有几个模糊的声音,离得太远,听不清。单郁沉默着听了几秒,找哥又问:“喂?单郁?听得见吗?”
“找别人吧。”单郁深吸一口气,直接开口拒绝。
“不是都说好了吗?”找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你有什么顾虑?特别简单的事儿。而且这边能加钱。”
“不是,找哥。”单郁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浪费了别人的底片不说,还耽误时间。算了吧。”
找哥那边传来起身的动静,他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句“抱歉,去接个电话”。
几秒之后,他的声音变得明亮清晰,显然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你多心了。这个品牌啊,去年收益不好,全国线下门店闭了五十多家,濒临倒闭。这刚换了设计总监,准备重置风格,重金选了新的代言人。今天的主角是人家,找你们来,是拍一些风格图,试试消费者的水,也好给未来品牌的风格走向打地基。我还是那句话,这钱好赚,甚至不拿白不拿。”
“单郁,我定你,肯定有我的原因。其一,你是素人,消费群体贴合度高,视觉新鲜感也明显。其二……”
找哥的话被一阵嘈杂的人声打断,隐约听到有人喊他回去。找哥只好草草结束通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单郁,先这样啊。下午你一定要来,一定啊。”
“我……”单郁还想再说些什么。
嘟——
电话已经被匆匆挂断。
下午三点半,单郁素着一张脸,眼下带着前阵子熬夜熬出来的淡淡黑眼圈,身上套着一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出现在了指定的写字楼楼下。
她在前台登记,录入了人脸信息,然后走进电梯。电梯里,跟她同去十三楼的,还有两个女孩。她们妆容精致,睫毛根根分明,眼皮上还闪着亮晶晶的细闪,口红颜色淡却透亮。零下的气温,她们却穿着长靴和短裙,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一个穿杏色大衣,一个穿银狐皮草,浑身都透着精致与贵气。
三个人都沉默着,看着电梯屏幕上不断上升的楼层数。电梯门开,两个女孩率先走了出去,单郁跟在后面。她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径直左拐。廊道尽头的屋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两个女孩推门进去,进门前,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单郁一眼。
单郁在离门口几米远的地方停下,给找哥发了条消息,说她到了。找哥让她先进去坐会儿,说他一会儿就到。
棚子里的气温很暖,中央空调嗡嗡地运作着。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布景,有助手在整理拍摄用的道具,摄影师在调试镜头。工作区域的后面,几架打光灯设备的旁边,摆着一排座椅。那边已经坐着四五个女孩,打扮都跟电梯里那两个女孩类似,风格各异,但个个精致。她们都拿着小镜子,仔细地整理着妆容和头发。
只有一个女孩,不理头发,不管妆容,只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翘着二郎腿,一副闲适从容的模样。单郁认得她——网红艾栖。
艾栖的目光,在三秒后,落到了单郁身上。因为单郁站在一架打光灯旁,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格外显眼。单郁随手把落在羽绒服领子里的头发拨出来,下一秒,艾栖就已经走到了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