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嘲 第3章 小表哥

晁枉人高，他视线忙碌，机场里鱼龙混杂，人流量大，他有几双眼都看不过来。

江寺也终于想起正事，问一句：“哎？你表妹呢？”

晁枉突然顿住，又突然加快步伐，江寺跟在后边，眼前被一块巨大的人形立牌吸引，江寺也突然加快了步伐，两人像找到了目标似的冲着人流走。

单郁正静静地站在人形立牌旁，她看看旁边的人形立牌，又打量着那两张亚洲面孔，她在确认，哪一个是自己的小表哥。

一周前，单郁找翁铎要了晁枉的照片，翁铎在公众号找了张晁枉篮球比赛得奖的图片，单郁将晁枉标注出来，用软件将他单人图抠出来，做成了这个高两米的立牌，图片被拉伸过，画质不够清晰，但人还是帅的，吸引了不少欧洲美女一步三回头。

单郁脖子上裹条雪白色围巾，宽大厚实，搭在左肩，浅粉色头发多半掖在围巾里，外套口袋鼓鼓，垂在两边像两个铃铛。

江寺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她很适合十一月的天气，冷空气和暖阳交织，疏离又亲切，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就像寒冬枝桠上被融化的那一滴雪，沁到人的皮肤上，丝丝缕缕的凉，直至裹挟人的全身。

江寺眨了眨眼，像是大梦初醒，他格外开朗，人群里，嗓音洪亮，“妹妹好。”

单郁直勾勾的盯着晁枉走过来，他的最后一步，她才转眸看向江寺，她弯弯嘴角，“我猜，你一定不是我的小表哥。”

江寺一愣，像被什么毒株侵蚀了心神，反应慢半拍，随后单郁就向晁枉伸出手，“好久不见，小表哥。”

晁枉依旧是先递出右手，成年后的手指骨节分明。这次单郁的指尖触上来时带着意料之外的凉意，像刚碰过冰啤酒的瓶壁，她轻轻握住，上下晃了晃，力道很轻，而后便松了手。

晁枉滞在半空的手顿了足足一秒，才缓缓收回，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冷意。单郁垂着眸，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江寺在一旁左右瞅瞅，脸上的兴奋劲儿几乎要溢出来，他搓着手，声音里满是雀跃：“上次来英国还是跟我妈来看我姐的老男朋友，匆匆忙忙的，跟赶场似的，完全没来得及好好欣赏风景。这次不一样了，我一定得好好感受一下伦敦的雾，曼彻斯特的雨！”

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英伦的空气都吸进肺里。谁知鼻腔里猛地涌入一股呛人的浓烟，他毫无防备地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刚扭过头想质问晁枉，为什么偏要在他抒发情怀的时候抽烟，坏了这雅致的氛围，却在看清烟雾飘来的方向时愣住了——那烟，是从单郁指尖升起的。

“Sorry。”单郁耸耸肩，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歉意。两指夹着的香烟燃得正旺，烟线打着旋儿往上涌，像一条细细的灰蛇。她微微眯起眼，唇角漏出一截烟雾团，而后轻轻一吐，一道笔直的雾线便冲江寺扑面而来，把他看得瞬间直了眼，连咳嗽都忘了。

江寺连忙用手肘怼了怼旁边的晁枉，拼命朝他使眼色，那副偷偷摸摸的小家子气模样，看得单郁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晃了晃手里的烟盒，朝江寺递过去，眉眼弯弯：“哥哥也来一根？”

江寺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摆了摆手，没接。

“不抽？”单郁挑眉，作势要把烟盒收回去。

江寺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抢了过来，脸上堆起笑容，语气熟稔得像是多年老友：“谢谢妹妹了。”

单郁左手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橘黄色的火苗窜了出来。江寺微微俯下身，凑近那簇跳动的火焰，鼻尖几乎要碰到单郁的手背。他深吸一口，烟丝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而后手一转，仔细打量着手里的烟卷，眉头微微皱起。单郁斜睨了他一眼，优雅地掸了掸烟灰，吐出轻飘飘的三个字：“韩国烟。”

是草莓味的，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烟草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江寺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惊喜，他又吸了一口，满足地喟叹：“我也喜欢甜的，这味儿不错。”

风确实有些凉，带着雨后的湿意，刮在脸上像薄冰擦过。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雨，地上的水洼还没完全干透。单郁的头发大半都掖在围巾里，只留几缕浅粉色的发尾露在外面，被风轻轻吹动，像摇曳成串的樱花。她的下眼睑和鼻尖透着淡淡的果红色，像是被冷风冻出来的，眼神却像这漫无目的的风一样，飘啊飘，最终落在了晁枉的脸上。

晁枉已经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正着，下意识地有些心虚。他连忙偏过头，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对视，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去哪儿？”

“对啊对啊，去哪儿？”江寺立刻附和，生怕错过了什么热闹，刚刚单郁那一手吐烟圈的本事，已经让他对这个神秘的姑娘充满了好奇。

单郁摁灭烟头，将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迈开了步子。晁枉和江寺对视一眼，只能快步跟上。走了几步，她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去购物。”

单郁是双手空空来的伦敦，为的就是这一刻。她一步一晃地逛着，目光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神里却没什么波澜，仿佛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寻常物件。

在英国这几年，几乎每隔一个季度，她就能收到一些品牌寄来的最新款礼盒。有时候是剪裁精致的套装，有时候是限量版的包包，有时候是闪耀的饰品。每次礼盒上都会附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永远写着同一句话：愿有机会见面可以好好相处，nia。那娟秀的字迹，她看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放在心上。那些东西，她统统都堆在了储物间里，一件又一件，不知不觉间，竟也大大小小罗列堆叠成了一座小山，落满了灰尘。

她在LV专柜挑了一只水蓝色的托特包，线条简洁，容量极大。转身又去隔壁香奈儿，买了两个护照夹，一黑一白，皮质细腻。没过多久，又出现在迪奥的柜台前，指尖划过一条条精致的手链，最终选了一条碎钻镶嵌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寺却在香奈儿的柜台前挪不动脚了。他拉着单郁的胳膊，指着展柜里的项链，一脸纠结：“你帮我看看，送女孩哪款项链她会喜欢？金色的显富贵，银色的显清冷，带钻的太招摇，不带钻的又怕太普通。”

单郁靠在柜台上，抱着胳膊，语气淡然：“大大小小，金色银色，带钻不带钻，买的不过是个标志。她要是看中那个双C的logo，那你随便买一条，她都会喜欢。但她要是有点审美要求，不把品牌当回事，那你送什么，她都不会满意。”

“那我到底选哪一条啊？”江寺抓耳挠腮，急得直跺脚，显然是被单郁的话给难住了。

单郁手一摆，借机从他的拉扯中脱身：“打个电话问问她不就得了？喜欢什么买什么，省得你在这儿瞎琢磨。”

江寺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果真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拨通了梁悻的电话。

“喂？是我，江寺呀！”他的声音瞬间放软，脸上的纠结被温柔取代，那副模样，看得单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单郁挪步到旁边的沙发坐下，随手开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咚喝了两口。看着江寺在柜台前连说带比划，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紧张，那副滑稽的样子，跟个喜剧演员似的。戏看了一半，她的视线突然落向斜对面的柜台——晁枉正在那里付款。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晁枉会拿出翁铎那张黑卡。来之前，她猜到过，翁铎肯定会千叮咛万嘱咐晁枉，只要是她喜欢的，都要给她买。她自己的包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黑卡，却从来没有用过，连封膜都没拆。可晁枉只是从卡包里拿出了一张普通的信用卡，刷了卡，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包装好的耳钉，动作流畅自然。

晁枉手上已经拎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包装袋，都是单郁刚才挑的东西。江寺挂了电话，也迅速选中了一条项链，他拎着两个纸袋，兴冲冲地跑向收银台，还不忘冲着沙发这边喊了一声：“我去买单！”

晁枉此时已经落坐在沙发的一角。单郁伸手勾过几个包装袋，慢悠悠地拆了起来。她站起身，把口袋里零零散散的东西都掏了出来，堆在沙发上：卡包、钥匙、纸巾、香烟、打火机、还有刚买的护照夹……

她一件一件地拆着包装袋，把新买的护照夹、手链、钱包，连同散落在沙发上的零碎物件，统统放进了那只水蓝色的托特包里。最后，她拿起那个装着耳钉的小盒子，指尖摩挲着精致的包装盒，拆得格外认真。江寺拎着两个纸袋走过来，好奇地凑上前，单郁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又买了什么？”

“她说她缺条围巾。”江寺笑得一脸幸福，像个刚坠入爱河的毛头小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临近圣诞季，各大品牌都弥漫着浓厚的节日气氛，橱窗里摆满了红色和绿色的装饰。单郁手里捧着那对刚拆出来的耳钉，小小的，像两片晶透的雪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精致的物件永远不会因为掌心的温度而融化，这是人们赋予商品的情绪价值。她本身是瞧不上这些的，觉得华而不实，毫无意义。她向来只喜欢自己喜欢的，博自己欢心才是最大的价值。而这对耳钉，她是真的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