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嘲 第11章 胳膊肘朝外

一刻钟过去，梁悻没回来，晁枉却逆着人流先出现在视线里。他手里捏着一瓶苏打水，拉开侧边高椅坐下，起来瓶盖，气泡上涌，发出嘶嘶的响声。这个动作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那些黏腻的目光。灯光昏暗中，单郁拿起苏打水，混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几分燥意。

“江寺跟梁悻在聊天，一会你跟我回家。”

“今天是我的生日派对，我哪有中途走的道理？”单郁挑眉，指尖敲了敲桌面。

“那二月十七是谁的生日？”

单郁猛地愣住，指尖的动作顿住。空气里的音乐似乎也停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一秒，两秒，三秒……突然，前方的人群像被捅破的蚁穴，一窝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惊叫声、怒骂声混着玻璃破碎的脆响。单郁身子下意识往前倾，晁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衣领，将她牢牢拉回身边，硬生生将她与混乱的人流隔离开。

不知何时，梁悻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几乎是扑到晁枉身边，肩头湿了好大一片，深色的酒渍像一块丑陋的印记，贴在浅色的连衣裙上。单郁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酒渍上，晁枉却全然没注意，他的心思全缠在单郁身上，直到梁悻扯着他的衣袖，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才分出几分心神：“江寺……有人喝醉了……我不小心……然后江寺他……不是，那人跟江寺打起来了，怎么办啊？”

梁悻开始哭，从刚才就心慌的委屈，憋了一肚子的眼泪到了晁枉身边才敢放开情绪。

晁枉手上被扥紧的力度松了松，单郁转身看过来，梁悻抹着眼泪，晁枉把单郁往身边拽，她就跟个风筝一样轻松地就被人扯回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问梁悻怎么了，晁枉就对着梁悻嘱咐：“你俩先去门口等。”

单郁问她：“发生什么了？”

梁悻抽泣着，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显然是被吓坏了。晁枉又对着单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俩去门口。”

他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打算先送她们去门口。单郁却朝他摆了摆手，眼神坚定：“你先去找江寺，我们自己能行。”

二十多分钟后，没等到江寺跟晁枉出来，等来了警察，两个出警的警察迈着悠然自得地步伐，似是常处理打架斗殴这种事，也似把这类出警当成个乐子，其中一个警察打头阵，没一分钟就开出一条路，单郁踮着脚往里面探头，梁悻在一旁缩着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隐约间，她看到了晁枉的背影，挺拔，带着几分严肃。单郁转头问梁悻：“冷吗？”

两人站在风口上，那两个警察进门后没关门，单郁先去关了门，又把自己的外套给梁悻披上，带着她到了角落的沙发上，靠着墙，挡着风，也暖和些。

“他们……怎么样了……？”梁悻哽咽抽泣，带着浓重的鼻音，话说的断断续续。

“几个大男人，打一架能怎样？”

梁悻被单郁这番事不关己过分洒脱的言论弄的一头懵，暂时停止了哭泣，单郁往前台拿两块糖，一个拆了包装塞自己嘴里，另一个递给梁悻，“没事。”单郁说。

“可是都是因为我。”

梁悻握着手里的糖，缓缓开口：“我以为那人手要往我裙底伸，我是有意的，转身就把饮料泼他身上了。”

“做得好。”单郁咔擦咬碎嘴里的糖，而后问她：“然后呢？”

梁悻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单郁飘过来的眼神太过肯定，也带给她一丝安慰，她情绪渐渐平和，接着说：“然后江寺过来了，问我怎么了，那男人突然就把手里的酒朝我俩身上泼，江寺也愣了，那男人本来想走，可他偏偏回头骂了句，江寺气不过，直接一拳搡到了他脸上，然后两人就打起来了。”

梁悻低下头，眼里含着泪，又想哭。单郁作势嗅了嗅，拿手扇了扇周围的空气，“怪不得你现在跟颗酒渍樱桃似的。”

梁悻抬头，她哭过的眼下红红的，身上还残留着些酒气，单郁的形容再恰当不过，“能被感受的恶意是不能忽视的，你保护了自己所以你做的好，你泼了他，他泼了你，扯平了，多想无用。”

“我不是在乎这个……”梁悻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单郁盯着墙上的钟表，心里突然叮一下，“所以你现在是在担心江寺？”

钟表咔嗒，时间凌晨一点整，里边传来呜呀呜呀的声音，梁悻起身，警察驾着那个男人出来，后边跟着晁枉和捂着右眼的江寺，梁悻冲过去，即将靠近的时候看到那男人又退后了一步，他低着头，身边跟着一个蓝头发的女孩，女孩时不时抬脚踢他一下，嘴里骂骂咧咧：“别装死，赶紧走。”

江寺看到梁悻后傻乎乎的笑，梁悻眼里的担忧和无所适从的心疼像水一样流出来，江寺扯着嘴角说：“我没事。”

梁悻欲言又止，看了眼晁枉，警察交代江寺和晁枉说要跟着去做个笔录，晁枉看了眼时间，那男人和女孩都等在门口，江寺疼的偏头嘶了声，晁枉对警察说：“这事我们私了吧，占用您时间了。”

“没事，小打小闹我们见多了，你们这边愿意私了的话当然最好了。”警察转头问那男人：“对方退一步愿意私了，你们这边有意见吗？”

男人垂着脑袋不说话，蓝发女孩先一步开口，声音又急又快：“没意见没意见，私了我们愿意，该承担的责任我们绝对承担。”

“态度挺好的。”警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以后少喝点酒，做人清醒点，别干傻事。”

女孩又附和，“对对对，你听见了吗！”话中又踢那男人一脚。

“听见了。”男人的声音闷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点声！”女孩呵斥。

“听见了！”

警察点点头，环顾了一圈，警车驶离后，那女孩主动过来求和，“您看，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加您个联系方式，后续这医药费啥的我们给您承担。”

晁枉拿手肘怼江寺，江寺眼皮掀起来，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可那女孩是个会来事的人，眼色也看的明明白白，她扯过男人，狠狠往他身上砸一拳，“道歉。”

男人垂头丧气瞄一眼女孩，没说话。

“看我干什么？”女孩又踢了他一脚，“这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祸，赶紧给人家道歉！”

“对不起。”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对不起什么？说清楚！”女孩不依不饶。

“对不……”

“给她说。”江寺看着梁悻的方向，女孩一下子就懂，往男人小腿上踹一脚，“快！给人家好好赔礼道歉，态度诚恳点儿。”

男人瘪了瘪嘴，低眉丧眼，但还是说了：“对不起，我不该……”

男人含糊其辞，嘴里的话团成一团，女孩见状一副瞧不上的模样，又是一顿臭骂：“不该什么，磨磨唧唧，自己做那不要脸的事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快说！”

“我不该意图对你图谋不轨，我喝多了，脑子一热做了傻事，实在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男人一股脑全都说出来，深深的鞠一躬，半天没起来。

歉也道完了，江寺看着梁悻的眼色，梁悻久久没抬头，心有余悸。晁枉转身看了眼门外，夜色很深，路灯星星点点，暖黄的黄打在街道两边，他喊单郁说：“出去抽一根。”

单郁跟着晁枉往门外走，就在门口，街边有喝多打混的青少年，模样招笑，单郁看了好一会儿，晁枉也没点烟，问她要电子烟，她说：“你有瘾啊，这么一会儿也要来一口。”

晁枉深吸一口，呼吸灯闪着幽蓝的光，青提味的烟雾在两人周身弥漫开来。屋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隐约能听到江寺和梁悻的说话声。单郁拢了拢外套，裹紧了脖子，目光无意间扫过晁枉的耳后，瞳孔骤然一缩——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正渗着细密的血珠。

盯着他的这几秒，晁枉的余光跟她对上了焦，单郁立马转开头，受不住寒意的她发着牢骚催促：“好了没啊，冻死了，我想回家。”

晁枉转身推门，问屋里边的人：“处理的怎么样了？”

蓝发女孩立刻接话，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好了好了，实在对不起，耽误你们时间了。都怪我这臭弟弟，整天给我惹麻烦。”

“梁悻呢？没事了吧？”晁枉又问。

梁悻躲无可躲的眼神慌的要命，是没想到在这时候突然收到一句晁枉的关心，她心痒的不行，怕晚一秒关心无效，“没事，我没事的。”

“那今天就先这样，后续有什么事再联系。”晁枉撑着门，语气平淡。

女孩连忙打哈哈：“对对对，实在对不起，我们先走了。”她说着，拉着男人就往门外挤。

“喂！”单郁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赔钱了吗就跑？”

女孩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拽着男人跑得更快了，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晁枉拉开门，让单郁进来：“进来吧，外面冷。”

单郁跺了跺冻僵的脚，走到晁枉面前，皱着眉问：“你干嘛放他们走？你俩的医药费谁赔？”

“江大公子平时打球拇指破个皮，都要去私人医院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扎。”晁枉瞥了一眼江寺，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看刚才那两人，像是请得起私人医生的样子吗？”

“哎哎哎，我哪有那么矫情。”江寺下意识反驳，目光却偷偷瞟向梁悻，生怕自己刚立起来的英雄人设瞬间崩塌。好在梁悻依旧低着头，没看他。江寺松了口气，对着满脸闷气的单郁说：“没事，她留了联系方式，说了会赔的。”

“假的。”晁枉悠悠的说。

江寺一看手机，晁枉说的没错，那女孩留的联系方式是空号，她瞎编的，江寺下意识脱口：“卧槽。”

单郁仰头看向晁枉，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你到底跟谁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