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宁城,城西文创街。
开着空调的密闭的场馆,与潮湿闷热的沿河街道,被一道门分隔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南瑜推门而入,闯进了林羽鹤的世界。
吉他的凌厉声响猛然炸开,舞台灯光切亮,光束穿过浮在半空的烟尘,直直砸向台上四人。
台下瞬间沸腾,欢呼声叠在歌声里,淹没所有细碎杂音。
南瑜看着舞台上林羽鹤肆意的笑容,仿佛心跳也跟随他手指拨弄吉他的节奏不断跳动。
太吵了。
他靠在门边不再往里走,目光平静地打量舞台上的人。
林羽鹤从小皮肤就白,但为期一周的军训让他黑了许多,花花绿绿的灯光一照,更显得他像个煤球。
拨片扫过琴弦,林羽鹤抬眼,目光掠过台下,扫到门口的南瑜时,极轻地抬了抬下巴,眼尾飞快一挑。
“好帅!”台下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帅?一颗煤球帅吗?
南瑜稍站直了些,认真仔细从上到下客观分析了一遍。
眉眼轮廓很深,眼型偏长,瞳色偏淡,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唇色偏浅,笑起来时露出的牙齿也挺整齐。
吉他背带斜挎肩头,肩线利落,做旧黑短款背心,露出小臂线条,腕间绕着刻了梵文的多圈念珠,下身一条水洗泛白的拖地工装阔腿裤,再无多余装饰。
好吧,他承认今天的林羽鹤确实帅。
“帅哥……”
南瑜转头,一位大波浪卷发的女生,手里拿着两杯鸡尾酒。
没等她说下一句话,南瑜扯了扯衣服,露出“宁城一中”的校徽。
“对不起,我有罪。”女生逃似的离开,嘴里还嘟囔着,“城南的怎么跑这地儿来了?”
南瑜踢走放在脚边的两个书包,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当椅子坐着。
上午军训汇报表演刚结束,林羽鹤就假借身体不舒服跑了。
下午又发了新学期要用的书,偏偏教学楼在装修收尾,不让人放东西进去。
他拎着两秤砣从城南赶到城西,只为帮林羽鹤给家里人作保。
林羽鹤的父母常年不在宁城,家中只有他和奶奶一同生活。
老人家若是知道他独自在外晚归,总要悬着一颗心。
林羽鹤便想了个招,如果晚上有事,就会提前拉上南瑜,在家门口跟奶奶许诺,在外肯定会注意安全。
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奶奶也只信得过南瑜。
像今天这种事,他早习惯了。
前几天军训像扔在洗衣机里滚了无数圈,实在打不起精神,他靠在墙上,在重金属摇滚的轰鸣里打起了盹。
一波欢呼浪潮落下,他掀开眼皮,只睁了条缝,迷迷糊糊看见一道人影朝自己走来。
紧接着,小腿被轻轻碰了碰。
“起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种环境你也能睡得着,该说你耳聋还是心大?”
拉练了近一周,还有精力参加乐队演出,彼此彼此。
南瑜闭着眼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再睁开,林羽鹤戴着鸭舌帽,已经蹲下来,同他平视。
“等很久了吧?都收拾好了,我们回去。”
“你吉他呢?”南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林羽鹤捡起地上的书包,两边肩头各挎一个往外走。
“托乐队的朋友帮我带回练习室了。”
夜色漫过河岸,晚风裹着榆河淡淡的潮气吹过来。
林羽鹤拉起衣服闻了闻,不太确定地凑到南瑜跟前。
“味道重不重?我在里面熏太久了,这一路回去,味道不一定散得完。”
南瑜还困着,象征性地低头闻了下。
“没味。”
“你大爷的。”林羽鹤伸手扣住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有味没?要是让我奶奶闻出来,我跟你没完。”
触感柔软,烟酒味挺重,混着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奇怪且刺鼻。
“你校服在包里,找地方换了吧。”南瑜揉了揉鼻尖,总觉得还有股味道他没分辨出来。
两人寻了条没有路灯的窄巷,南瑜挡在外面。
林羽鹤迅速脱掉上衣,脖颈处晒出来的黑白分界线十分明显。
他突然想起来,“你换沐浴露了?”
“嗯。”林羽鹤动作不停,已经开始换裤子,“常用的那款超市刚好没货,就随便拿了一瓶,香吧。”
“难闻。”
“你就是嘴硬,导购小姐姐说这款卖得最好。”
“哦。”南瑜转身就走,也没管林羽鹤只穿上了一条裤腿还在原地蹦跶。
刚走出两步,就被人锁了喉。
“小鱼脾气挺大啊,说你两句都不行了?”
南瑜脚步没停,只抬手去掰箍在颈间的手臂,指尖碰上去,能摸到林羽鹤体温偏低的皮肤。
“放手。”他声音淡淡的,残留的困意还没完全褪去,手上也没用劲。
“行行行。”林羽鹤卸了力,长腿一迈跟上来,“看在你今天帮我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夜色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林羽鹤走在南瑜身侧,歪头看他,一副没正经的模样。
南瑜没理他,扯了扯被弄乱的衣领,继续往前走。困意被这一闹,散了大半,只是人还有点懒,脚步不快。
林羽鹤跟了两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
南瑜偏头看他一眼。
“你这么晚回去,”林羽鹤的声音放低了些,“你妈妈……”
“她今天加班。”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肯定的语气像他已经确认过。
“那就好。”刚说完,林羽鹤连忙打了下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他不会计较,又说:“我怎么觉着你妈妈天天加班?你陪我出来这么多次,愣是没撞上过她不加班的时候。”
“忙吧。”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他四岁那年,父母离了婚,母亲带着他搬来宁城。
那时母亲虽然忙,但每晚都回家,客厅那盏灯总亮着。
只是后来,那盏灯开启的频率慢慢降低。
到现在,半个月也很难开启一次。
从城西到城南,隔了大半个城,两人走出文创街打了辆车。
车在城南一条巷口停下,前面还停了辆出租车,没有熄火,是在等客。
小区是早些年盖的,离学校不远,楼层矮,即使翻修过一次,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也已经剥落,防盗窗锈迹斑斑,防不住谁,成了装饰,楼下车棚里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
两人进了单元门,楼道里还算干净,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照出墙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又暗下去。
顶层六楼,两人家住对门。
林羽鹤掏钥匙的工夫,门就从里面开了,探出半个头发花白的脑袋来——是奶奶,披着件外套,显然还没睡,听见动静迎出来的。
“回来了?”康秀华的目光越过林羽鹤,落在后面的南瑜身上,眉眼登时松了,“南瑜呀,这么晚了,吃过饭没有?事情都办好了吗?一路都顺当吧?”
南瑜站在门口,微微弯了弯腰:“奶奶好,吃过了,一切都好。”
康秀华笑着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们俩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南瑜应了句:“谢谢奶奶。”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推开的一瞬,暖黄的灯光从屋里漫出来。
客厅的灯,亮着。
林羽鹤正要进自家门,余光瞥见那片光,脚步顿时停住,看向南瑜。
“你……”他声音压低了半截,“要不要我给阿姨解释解释?”
南瑜扶着门框,没回头,暖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楼道里那点冷淡的神色都罩得柔和了些。
“没事。”他说,“你回去吧。”
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南瑜换鞋的时候,看见了客厅里的行李箱。
米色的,半开着,倒在沙发边。
几件叠好的衣服码在里头,旁边是一摞证件,护照、身份证,摊开放在最上面,像是刚刚清点过。
路然坐在矮凳上,正低头往包里翻着什么,听见动静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南瑜站在玄关“嗯”了一声。
他以为她会问怎么这么晚,去哪儿了,和谁在一起。
甚至在进门前就做好了被问的准备,连回答都在第一次晚归时早早地拟好了。
可妈妈一个字都没提。
她只是把证件一样样收进包里,声音平平的:“我要出差一段时间,这次回来,就是收拾一下证件,顺道跟你说一声。”
南瑜拎着书包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她为什么不问?
他要冲过去,抓住她问:为什么?我不是你离婚也要带走的孩子吗?
可终究什么也没做,目光隔着半个客厅相接。
冷漠、淡然、不带一丝情感,这是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能看见的视线。
他终于也和妈妈一样了。
“生活费每月打到你卡上。”视线移开,声音传来,像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不够的话,给我说。”
“……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南瑜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也没转身,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去多久?”
路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齿牙一路咬合过去,发出细细的声响。
“去负责外地一个新项目,很忙。”她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灯光白亮亮地照着客厅,行李箱立在沙发边,像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南瑜终于换好鞋,步调缓慢地往自己房间走,淡淡应了:“好。”
滚轮在地板上滑出声音,大门与房间门同时关上。
他坐在床边,没开灯,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到账的短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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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