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秦亦声,秦却像是送走了一个大麻烦。此刻他只想休息,昨天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好,今天又有新的麻烦。人生可能就是这样,一个麻烦后跟着一团麻烦,推着每个人或清楚或迷糊地向前。
陆逢往秦却身边挪了挪,目光顺势落到穆封身上,后者朝后缩了缩,显然是不习惯别人的目光。
“对了,我还没问你。”秦却被陆逢一提醒,也打量起穆封,“他是怎么回事,怎么到你身边来了?”
朗唯表情顿时带上了几分别扭和痛苦,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他以工代赈,干活抵债。”
“看不出来你还有雇佣童工的习惯呢。”秦却鼻子微翕,“算了,你们的事我懒得管,说回刚刚,你们觉得弄秦亦声的人是什么来头?”
“那所酒吧我查过,不算非法经营,只不过偶尔会故意放几个漏网之鱼,在那一块是出了名的灰色地带。老板估计背后有点关系,才让它那么多年都还没被查封。”
“现在不好说,我觉得还是得亲自去见一面,才能知道更多消息。”陆逢朝朗唯点了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反正也不是我查的。”
朗唯意有所指,穆封往后缩了缩脖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陆逢转念一想,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嘴角带着一抹微笑:“那么小穆同学,你也辛苦了。”
穆封稍稍抬眼,机械地点点头,又很快把头低了下去。
……
送走朗唯和穆封,秦却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在客厅查阅资料的陆逢。陆逢似乎专注于他自己的世界,丝毫没有注意到秦却的视线。于是秦却在陆逢身边打了几个转,发现他目不斜视地在键盘上打字。秦却只能象征性地咳了几声,试图引起陆逢的关注。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陆逢就是不肯抬头,让秦却很是苦恼。
就在秦却已经准备放弃暗示,直接动手的时候,埋在电脑前的陆逢终于溢出一丝笑声。秦却看着他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抽搐道:“好蠢。”
“所以,喊我干什么?”
“没什么,叫叫你而已。”秦却本来是想和陆逢讨论一下朗唯和穆封的关系,但看到陆逢一身家居服,毫不设防坐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又回心转意了。重逢后,两人的双人时光本来就不长,秦却不想在有限的时间里,还要聊起别人。
“所以你愿意住我这里了吗?”秦却没头没脑地问陆逢。
“也许吧。”陆逢的答案还是模棱两可。
“明天秦亦声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让他一个人去,还是你跟着去?”
“我跟去,你和朗唯待在外面等我们。”
陆逢不语,秦却也安静地坐着,习惯性地揉搓着陆逢的手指。窗外月光皎洁,几分钟的寂静并不无聊,自然界的声音在默默作陪。秦却悄悄打量了陆逢一眼,他以为陆逢已经睡着了,没想到陆逢只是没有讲话,平静地看着那轮白月。
“你注意安全。”
声音不大,一开始秦却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和自己说的话。陆逢说完就径自走进房间睡觉,秦却道了晚安,又在陆逢门口站了一会,才默默离开。
……
昏暗的世界里,陆逢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无法呼吸,他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人掐住了。隐隐约约的,从头顶传来一束微光。陆逢拼尽全力朝那缕光爬去,却始终看不到那光点向自己靠近。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陆逢的手渐渐停止挣扎,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处水中,原来刚刚漂浮着的光点是水面上的灯光。
“醒醒……醒醒……你还好吗?我送你去医院……”
好熟悉的声音,陆逢狂乱的心跳逐渐安宁下来。记忆深处好像有这样一种声音在呼唤自己,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呢?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有人在唱歌,陆逢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前方那个模糊的身影,但五指收拢的那一刻,人影顿时化为齑粉——陆逢只觉得自己身下一轻,整个人光速下坠,坠入一片炽热。
……
又回来了。
陆逢看着那间熟悉的房间。这五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只能回到这个火灾前两小时的地方。像是在用上帝视角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无法介入,无法改变。还有两小时,两小时后这个养育他长大的家就要被火舌吞噬,陆逢安静地等待着审判的来临。
爷爷正在房间里看电视,陆逢很想冲进去让他快跑,但双腿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刚刚还指在数字“1”上的指针霎时间移到了“3”,眼前顿时出现一片火海,陆逢感受不到热,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也无法从梦中醒来。
人影出现,又是秦却。陆逢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大概血肉模糊,行尸走肉般缓步向前。
“别走了,停下来吧。”陆逢喃喃,手上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把小刀。
最后一个画面仍然是爷爷听不清的遗言,陆逢毫不犹豫地让刀插向自己的心脏——梦醒了。
……
“早。”秦却一大早出现在陆逢卧室门口,陆逢的心脏还在隐隐作痛,发现门口的秦却后,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被子。秦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终于,在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中,陆逢顶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坐了起来。
“在你这里住了几个礼拜,起床气都养出来了。怪不得小时候你不乐意起床,可以理解。”
陆逢揉着眼睛走进卫生间洗漱,秦却就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神打量了第三圈后,陆逢嘴里插着牙刷,睡意朦胧地叉着腰:“秦大少爷,有什么事吗?”
秦却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你是不是真的睡傻了。”
“嗯?”陆逢洗了把脸,脑袋清醒了大半。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腿凉嗖嗖的,起床的时候忘记穿睡裤了。
“你发现了还不提醒我!”陆逢失色。
“而且你不仅不提醒我,你还要盯着看——秦却,你这人真是太过分了,毫无君子风度啊==”
……
结果就是一路无话,坐在后座的朗唯和秦亦声打量着前座笑意盈盈的秦却和铁面无私的陆逢,以为他们早上吵了一架。
“喂喂喂,哥,你可打起精神,这次要是解决不好,我就真的声名狼藉了!”秦亦声不会读空气,硬是在这样尴尬的气氛里喋喋不休,吵的朗唯头疼。
“我开始怀念不爱说话的穆封了……”
陆逢似有若无地看了朗唯一眼,秦却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放心吧你,就算事情暴露出去,大家也只会觉得你傻,不会觉得你不行的好不好?”
秦亦声的哀嚎声更甚,秦却直接忽略他的反抗,一路绿灯,保时捷停在酒吧门口。秦却扬了扬下巴,示意秦亦声下车。秦亦声咽了口口水,他知道这件事情马虎不得,精神也跟着紧张起来。
“别那么生硬。”秦却拍了拍他的肩,“待会进去以后,别忘了我们的计划。”
……
向前台出示完身份证明,经理轻车熟路地将他们带到房间门口。秦却敲了敲门,刚准备推门而入,就有一只纤纤玉手将自己拦住。
“别急呀,小同志,进门前不得展示一下诚意吗?”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秦亦声下意识抬头。不是之前见到的那个女人,他的呼吸停滞一瞬。左手悄悄移到秦却腿边,被秦却反手打了回去。
“那是自然。”秦却露出一个微笑,从容地解下自己的手表,“小小心意,不足挂齿。”
这个时候娘家富过的好处就来了,常佑萍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秦却也不至于在外面露怯。秦亦声虽然胆子小了一点,有一个大几岁的兄长陪着,也能演出个顽固的样子。两人一番配合,女人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吧。”
门从地面拉开,秦却只觉自己眼睛一晃。室内金碧辉煌,显然和外面灯红酒绿的酒吧十分不同——细看下竟然有一丝别样的讲究,像是九十年代初期,经济条件较好人家装修客厅的欧式风格。
只不过这种风格,在十几年前就已经不流行了。
“辛苦秦大少爷亲自来跑一趟啊。”
女人讲话的尾音带钩,嗓音也偏妩媚,给人的感觉就像在心上拂了拂尘,声音一下就过去了,那触感却久久不散,总觉得安静下来的环境里少了些什么。
车内,朗唯和陆逢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秦却面上带着点笑,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门板。随即给秦亦声打了个手势,两人不慌不忙地坐到桌边。女人只留一只高跟鞋尖在外,整个人都坐在用来隔断的深红色纱帘内侧。见他们入座,翠绿色的高跟鞋尖一翻,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地:“小秦先生,做交易要讲规矩,我既然答应了你们一起赴约,你们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滴地一声。朗唯和陆逢电脑上的画面被切断了。
秦亦声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右耳,耳钉的位置正在隐隐作痛。那明明是最小的监视设备,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更何况为了保险,他们特地在左耳处用了假的监听器,只有右耳才能起到作用。
女人竟然一击即中,用信号干扰把监视器摧毁了!
“你设这么大一个局,目的应该不只是钱吧。”一直没说话的秦却突然开口,“据我所知,秦亦声中考报名的时候,就有一个教育机构在竭力推荐离这家酒吧更近的高等学府,我小姨爱子心切,听了当时权威的话,把他送到这里。于是果然正如你们所想,秦亦声抵挡不住诱惑,一头栽进这个存在着灰色地带的酒吧。”
“所以,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帷幕被缓缓拉开,女人的鱼尾裙摆摇曳生姿。鞋跟最终落了地,伴随着地毯上微弱的哒哒声,秦却最先注意到的,是她嘴唇上明媚又不失雷厉风行的一抹艳红。
“初次见面,黄月卓。”